《因风吹过秋千去》霜汐

2、这只男人有点萌

　　季扬精于视频剪辑和PS，曾经将商业广告改出文艺大片的气质。因为这门凶残的技能，她被几个网友死活拖进了某个古风音乐群。骗她进群的群主大叔信誓旦旦地说，绵绵你尽管放心吧，我们这个小圈子里都是一些没节操无下限的二货。正所谓臭气相投，她很快和群里的人都熟络起来，如鱼得水般地混迹在群里。
　　她就是在那里认识柠檬的，如果不是偶然听过他的歌，她必然会以为他是一只以卖萌为己任的小萝莉。柠檬每次出现在群里，总会发一连串比丘龙的表情刷屏，然后可怜兮兮地说，我又录了首新歌，是我自己写的词哦，你们谁去听听看嘛。每到这个时候，季扬就开始脑补柠檬满脸委屈地含了包泪，攥着小拳头冲她挥舞的模样。
　　听过他的歌以后，季扬越来越相信，柠檬就是一只圆滚滚的比丘龙。他的声音糯糥的，偶尔还带了几分怯怯的味道。虽然他很喜欢填词，每首词必求古风古韵，以期达到虐身虐心锻炼身心的终极目的，但是她仍然觉得，他至多就是个经常眨巴着眼吮手指的存在。
　　季扬微微一笑，信手点开柠檬发来的链接，他那低低的歌声从耳机里流出来：“……唱画舫，凉月冷辉，交错几盏觥杯，琴瑟殇。刻回廊，雕龙飞凤，捡起一寸相思，无处藏。金银钗，玉璧台，轻车骏马，无意理红妆。山无数，烟万缕，空寄烟波，盼得书几行。舞惯了青霜剑，坐稳了将军帐，忘了情意长。打起了秋千架，笑断了红颜肠，干了孟婆汤。”
　　于小池凑过来听了半天，颇为不悦地咂嘴问道：“你怎么就喜欢听这种半死不活的调调？”季扬抱着脑袋往后一靠，慢悠悠地说：“听说，这就叫低吟浅唱。”耳机里突然传来滋滋的电流音，她的心头突兀地怦怦直跳，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前脚刚进台里，季扬后脚就被陈副社长叫到办公室里，特别嘱咐她说：“小季啊，你也来了好几周了，工作上还习惯吗？你可是重点大学的毕业生，理论知识应该是很扎实的，现在的大学毕业生最缺的就是实践了。最近带你的郭老师出差去了，你也该独立地锻炼一下了吧？”满口黑牙的领导咧嘴一笑，她的心猛地一紧，没想到不祥的预感那么快就应验了？
　　季扬强作镇定地点头微笑说：“还请老师多多指教。”
　　“明天早上你去采访一下TG设计建筑有限公司的沈萌，那个青年才俊还不到三十岁，可是我们C市建筑界的后起之秀啊！”陈副社长半眯着眼打量着她，“城西新开发的楼盘知道吧？那个设计项目就是他负责的。对了，你记得带着单反去多拍几张大特写。”
　　季扬犹自琢磨着稿子的问题，陈副社长突然一把握起她的手，在手背上拍了拍说，“小季啊，你要放开手脚好好锻炼，我们新闻人最需要的就是实践精神。”
　　季扬早就听说过这位领导洁身自好，年逾四十不曾拈花惹草，至多和女同事握握手，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未来。她强忍着内心磅礴喷涌而出的反感，把手抽回来缩在背后，心中勉强安慰自己说，就当是和革命同志握了一回手。
　　房地产商一向是平面媒体衷爱的重点广告客户，季扬也顾不得想那么多，只要能赶紧摆脱陈副社长和他无懈可击的标准露齿微笑，让她马上扛了铺盖去非洲当土著都没问题。
　　其实就算单枪匹马去采访沈萌，也比真的穿了草裙当土著好得多吧？季扬提着单反走进TG设计公司的时候，心里飞快地盘算了一下，倘若这位采访对象实在不够青年不够才俊，她一标枪插死他再逃到热带雨林也不迟。
　　“你就是报社的记者？”一个嗲里嗲气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季扬的心猛然一紧，这般傲娇中带了骄傲的声音，连声线中都带了柔若无骨的娇嗔，无端惹得她想要当场抡起单反砸过去。她强抑着怦怦直跳的小心肝，抱着单反心惊胆颤地转过身去。奇葩！真的是一朵怒放的奇葩！有着那般花团锦簇的嗓音，这哥们果然生的花开富贵啊。
　　季扬皱着眉头忍了又忍，这才勉强把视线从那条粉紫色的紧身小脚裤上挪开。那个男人抱着文件夹，斜眼瞟了她一眼，撒娇似地跺了跺脚，嚷嚷着抱怨说：“怎么就让你这样的小丫头来采访萌萌？我说呐，你们报社也太不拿我们家萌萌当回事了吧？”
　　萌、萌萌？季扬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支唇膏，嘟着嘴仰起下颌，柔柔慢慢地在嘴唇上涂了几下，又抬手整了整嫩黄的高领小毛衣，斜斜地翘起小指头朝她一点，嘴里娇嗔道：“你呀！还不快跟我过去？”
　　季扬扫了他胸前的工作牌一眼，哦，童明明。她开始后悔没有带杆标枪过来。
　　“萌萌，报社的人来了。”童明明带着季扬走上二楼，轻手轻脚地推开一间办公室的门，突然顺势把她挡在门口压低声音说，“丫头你给我小心点，要是敢打我们萌萌的主意的话，哼哼！”他靠在门框上扬着下巴看她的模样，颇有几分古代正室的风范，满脸都写着“妹妹你可别怪做姐姐的没提点你”。一只修长干净的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门里的人低声说：“好了，现在是上班时间，你就不要胡闹了。”
　　先前还张牙舞爪地童明明立刻消停下来，很良家很三从四德地娇嗔道：“我不打扰你工作就是了，萌萌你先忙吧，下班我再等你一起去吃饭，好不好嘛？”季扬的脊背一凉，仿佛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打算在今天掉完了。她突然觉得童明明应该去代言某种磨砂膏，每天轻轻抹一抹，鸡皮疙瘩去无踪，明明还你光洁好皮肤。
　　他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屋里的人一把推了出去，季扬趁着这一空当，侧身跳进办公室，回头盯着门外气急败坏的童明明，一脸戏谑地挑了挑眉。那人轻轻合上门，对她腼腆一笑说：“抱歉，希望我同事的行为没有给你带来太多的困扰……”他说着说着就低下头，有些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季扬知道他就是沈萌，昨夜拖着于小池上网到处查资料，把他的照片简历家庭背景查了个遍，甚至连他的人人主页都去转悠了一圈。她了解到沈萌是纯木结构别墅设计师，还特意找了他的作品图片来看。图片里的别墅都是古香古色的，当时她往椅背上一靠，拽了拽于小池的袖子说，哟！这小子还蛮古典的嘛。
　　眼前的沈萌像照片里那样眉目清秀，白净斯文，依然带着那副黑框眼镜，微微低垂着头，似乎很不好意思抬眼看她。他看起来那么腼腆，时光却突然安静得令人心悸，季扬不由得皱了皱眉，这位采访对象让她很有距离感呐！她只得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呵呵笑道：“没事没事，明明兄真乃性情中人啊！沈先生和同事相处得很融洽嘛。”
　　她本来想要活跃一下气氛，没想到沈萌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一张白净的小脸倏忽红得那般娇艳那般无暇。他慌忙转身走到办公桌旁，抽出早已准备好的公关稿，有几分不自然地低头对季扬说：“先前耽误你的工作十分抱歉，我会尽量配合接下来的采访。”
　　她虽然时常觉得囊中羞涩，但沈萌的神情远比她的钱袋更为羞涩。整个采访过程可以用空前绝后来形容，沈萌的脸红得如同祖国未来的小花朵，眼睑始终低低地垂着，只顾盯着手里的稿子。他的回答都很生硬，季扬只得先和他说些闲话，等他放松些了再换着说法地提问。他的答案总是围着公关稿打转，根本没有小季同志想要的新闻点。
　　虽然全程他都很认真，但他腼腆的小模样落在单反镜头里，也很难以让这位初出茅庐的菜鸟记者满意。换了很多角度后，季扬这才揉着肩膀宣布收工。他终于如释重负地对她笑了一笑，双颊现出深深的酒窝，那个瞬间季扬恍惚觉得他很像一只大金毛。
　　沈萌看着季扬眼角调皮的笑意，竟似是受宠若惊地害羞起来，推了推眼镜强作镇定地说：“今天辛苦了，很高兴认识你，能够和你合作是我的荣幸。”“嘿嘿，除了知道我是女的活的报社的，你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这也算认识我么？”他脸上的红晕顿时蔓延到了脖颈，季扬学着他的口吻，一边收单反一边嬉笑道，“不耽误你的工作了，我先回报社去了。”
　　他一脸歉意地猛然抬起头，张了张嘴好像有话要问她，她已经提着单反走到了门口，回头调皮地眨眼笑道：“C城晚报记者，季扬。”
　　“嗯，我记住了。”沈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终于看着她忽闪忽闪的眼睛，郑重其事地叮嘱道，“那，路上小心。”那个声音软软的糯糥的，隐约有些许怯怯的味道。季扬的心猛地一颤，几乎是跳着转过身，有些惊喜，有些惶恐，嘴里试探着喊了一句：“柠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