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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夜愈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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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愈深,寒就愈入骨。狼啸只持续了半晌的功夫,终于完全沉寂下来了,却使杏娘体上每一寸皮肤都觉得发颤,她就在这夜里跑着,风已经越来越大,将她吹得倒退好几步,跌落在雪地整个身子也被覆盖住了,吃了好几口雪,冻得麻木了只觉整个人就像风寒里的一株冰凌,又挣扎着起来,连站都无法站稳,反复数次,烈风如刀,是真的似刀子,吹在脸上,奔了一路,就划出十余条伤口,杏娘也没有管,就一直跑啊,摔倒了,无数次的以为会就此死去,可是还是站起来了,一直的跑,脸上刀口那血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里。很轻微的“嗒”一响,又仿佛根本没有声音。
终于在后半夜的时候看到远处遥遥一点灯火辉光,她沿着那丘陵脊线往里爬,穿过那小的容不下她一个十六岁羸弱小女儿的甬道,无数次的差点窒息,终于逃进去了,没想到里面比外面还要冷,铺满腥湿稻草的石板地上,许多老鼠做来钻去,然后爬到她身上。
她不过小小女儿,八年里,从塞外苦寒,突厥蛮夷,贱籍为奴,千万人践踏,这世上无一人可以承受的生不如死,多少青兵壮丁在这一路死去,她一个九岁到十七的小女儿活过来,从来没有仍和一个人知道,有多么的奇迹,才能换得如今一条身命,多少此以为会被狼吃去。那天的寒天冻死里,她从没有见过老鼠,不知道老鼠是什么,所以吓得哭了出来,
却不能发出声音,憋着眼里把唇角都要破了,终于看到那粗疏的铁栅,她跑过去,想喊出声音,却因被风割得怎么也喊不出,只得紧紧抓着那铁栏,重重摇晃,铁栏被做成刀锋状,她每摇晃一次,手上就被割得鲜血直流,滴在地上,一滩滩一会儿就变成了紫色。
里面的人终于听到了动静,蜷在角落里的身子微不可见的动了动,睁开眼便是一双抓在铁栅栏上的手,当见到手上那两朵杏花胎记的时候,突然某种光亮一闪,终于挣扎着起来:“杏娘,你怎么来了?”
杏娘唇角蠕动数次,终于发出声音:“阿蛮姐姐——”小女儿的稚气几乎蛮愚,哆哆嗦嗦从怀里掏出那个捂了一路的山芋,那样冷的天,她舍不得吃的山芋在比柱棱还坚硬,她们都吃惯了这些东西,杏娘敲下一块来,含在嘴里,喊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化了,然后再吐出来,阿蛮抓起就狼吞虎咽起来,她四天滴水未进,杏娘也有三天没吃饭了,此时情形,倒也不觉着饿了,只是喉中腥甜,想必是刚才芋头冻得喉中出了血。
阿蛮吃完了芋头隔着铁栏伸手扶一扶她的头,阿蛮逼她大了两岁,杏娘又素来生性纯良稚气,她素待她当小妹妹瞧,她说:“你待会可怎么回去?外面冷么?”
杏娘低低的道:“阿蛮姐,外面一点不冷,倒是里面冷。”
怎么会不冷?这是在初阳行宫的奴役苑,普天之下再没有比他们更卑贱的人了,他们不是奴役,是畜生,不,不如畜生,比畜生低贱千万倍的人,从大呈天朝到西域匈奴蛮夷的□□,熬得过的,又再回来,到了这皇家初阳行宫初。阳行宫在雪拥关南侧,寻常的关陇也就罢了,偏生是雪拥关,我南州唯一一常年不化的雪山,东西两翼,山峦起伏,北抵陇于,连接瀚海。一月里的隆冬,关寒霜浓,那大雪如发覆盖在行宫四侧,直把人也要淹没了。
怎么会不冷?谁熬得过呢?因为他们不是人,所以熬过去了,贱籍入库,世代为奴,生生世世不得脱身。死了倒好了,可是不得死,灭九族的大罪,谁又敢死?他们这一路走来,千山万水,翻山越岭,天山雄俊险恶,每一分都有人死去,他们是踏着尸骨满城的甬道回来的,回到这里来。一路上,饿狼萧萧,多少人被迫死去,用血肉喂狼,才能保的剩余的人活下来。而他们是怎么活下来的呢?因为全身无一处地方有肉,那样的皮包着骨头,所以没有被选去喂狼。
阿蛮看着眼前的杏娘,小小十七不到的稚子女儿,避风雨飘摇中的芦苇更瘦,那样比杏核更小的一张脸上,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在黑暗里亮着,像是□□大漠风沙里的萤火虫,一亮又一亮,乌溜溜着转着。也只怕唯有这个时候了吧,大漠的风霜早把韶华女儿吹成了颓唐枯槁如木偶,就像眼前的杏娘,她什么都不懂,稚气天真的就像刚出娘胎的婴儿,其实有什么都懂,因为历经了八年,就仿佛一生,其实早已满头华发。
阿蛮恍惚地想,天朝的女儿会是怎么样呢?四海升平,万邦来潮的大呈天朝,盛极荣华,繁华阜豪之极的天朝呵,是千万人口中的大呈王朝,普天之下,再无一朝如此兴旺。那里的女儿会是怎么样子呢?她已经记不得了。个个都珠玉琳琅地似明辉吧,她在心地默默然地以为。
天朝的女儿,西长京的女儿们,那是天姿珍宝,那是明眸珠辉,毓秀兰心的名门士族女儿,因是一月里的选秀,临立在皇城外廷于华门外。案例由皇后莅阅,大衫霞帔,六重翟衣,累累垂垂繁琐至极。一路乌亮如镜的金砖地走延绵厚毯,龙四凤冠,珠翠五事,敞膝大带,白玉云祥玎珰,玉花彩结绶。她就这样款款走来,系数环佩无一声响,连冠上博鬓三十九流苏也纹丝不动。样的莲波微步,世家望族女儿才有的教导。规规矩矩先向太后行礼:“请太后安——”
太后仍坐在南炕,只穿寻常燕居的海龙拔针狐腋,含笑对她说:“新晋秀女都进宫了?”
我朝四年一次由礼户旁协的秀女采选,恪定皇帝十四岁御极,如今已有六年,这却是第一次大选,持续了近半年。皇后道:“是,都安排好了。”
太后点一点头,微笑道:“这阵子倒是辛苦你了,皇帝年纪还小,难免任□□胡闹,凡事你多担待着些,这次他丢下一群新晋宫嫔去南州围场,你要好生安抚她们。”
我朝自马背上得天下,自十余朝的太祖开始历代皇帝弓马娴熟,对贵家子弟的教育,皆从骑射启蒙,文课功夫倒还在其次。皇帝刚至二十,少年天子,倒无胖的奢欲,唯一的一点兴趣便是围猎了。又因着年岁小,临近年关的封了笔,便去了南州围场。这样的行为,难免显得年少任性。
皇后长皇帝三岁,太后这样说,她也依然端端静静的声音:“儿臣明白。”
太后见她如此庄和,到底微微一笑,地上延绵十余寸的大红繁华氆氇,中央错金流银的掐丝珐琅,搁着上好的沉水香檀,香烟袅袅,侠裹着地上火龙地炕幽淡的暖意,整个殿中暖洋如春。所暖阁内的茶花也开得很好,这时节原不是花季,这些花皆是在暨南州的火窖中培出,然后以装了暖炉的快船贡入京中。层层水驿加急而来。
太后笑道:“你瞧着今年这林云峰的白茶可还好?”
皇后案例戴紫金九龙冠,攒珠九凤精巧的赤金凤口,抽出蛾须一般的细密珠幌,半遮住面容。一双眸子在璎珞光晕里波澜不兴,静静地笑:“回太后的话,如今还瞧不出气候,若是不好,也还是可以修剪调教。”
太后点一点头:“那就好,内廷女眷并不多,皇帝又素不在女色上留心,这沉溺女色是为昏聩,可这太过于不近女色便是朝纲内廷的大事了,如今他也二十了,若再过几年仍无子嗣,难免内阁议论,保不准朝臣动荡,这系我大呈社稷之稳,皇后可要多费心。”
皇后亦只是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