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暗香盈袖》童子面

1、第一章 已经是十月

　　已经是十月里了，秋光渐老，连窗外的杏树也已绿叶成荫。咸平宫内几株牡丹却开得正好，所谓的韶华胜极，由其中一株御黄衣最甚，
　　盈袖午觉歇得迟了，她近日来无一丝空闲，这日好容易午后歪了一歪，却有侍女在帘外唤她了：“主子——”
　　却不得不起了，她擎开软帘，林婉侍福一福身：“礼部的人来给主子回话了。”
　　她署理后宫事宜，偌大的内廷，各处的差事亦多，每日大事小事，亦有数百件。朝中王妃、公主、诰命们朝觐，十八局每日的事务，诸项杂事，各处的赏赐，节日赐宴，宫眷入朝…又临近三年一次的采选，连日来礼部一回报就是半天。
　　绣着缠枝西番莲图案的重帘，四角却绣着欲飞于天的凤凰，有小宫女轻轻撵起帘子，她盥洗好听户部的内廷掌事回话，听了半日，已觉隐隐乏力，她近日偶感风寒，于是扶着大引枕咳喘起来。
　　正在这时，外头太监进来回道：“几位娘娘来给主子请安了。”
　　是怡妃和贞嫔来了，呈制皇后之下，设二夫人，四妃、六嫔、九昭仪、十二婕妤，二十四修容，另有贵人，良人，美人，才人，及三十六御女，或位份更低的采女。皇帝十五岁御极，至今已有九年。可内廷滕娟却不过尔尔，唯有一后二妃三嫔，及三位尚在冲龄时的清晏宫侍妾被封为昭仪婕妤。
　　她们两人除了每日得定省外其余也是常来，所以只福一福身行礼，盈袖已经叫起，待得落座后，怡妃见她只穿着寻常燕居素袍，虽是四月里的和暖天气，却在外套一件松花色对襟夹袄，倒衬得身形不胜。不由道：“娘娘得保重身子，正直节气交替，最容易受寒，您眼瞅着是越发憔悴了。”
　　她说：“你们倒来的好，文公公正回着采选的事，你们帮忙听这些，兹事体大，也好在大选上头有个照应。”
　　怡妃心性爽朗明快，因出身名门，也是历来要强，自然笑吟吟答应着。倒是贞嫔抿嘴笑道：“这是奉平年间第一场大选，到真正是令人好奇呢。”说着又向西一指，却是崇宁宫的方向，她轻轻地笑：“这崇宁宫的那一位可是陛下的心尖子，不知大选过后，还能不能被捧在手心里？”
　　永徽宫住的是宁嫔，皇帝在女色之事上并不留心，历来是后宫也是淡淡，唯独宁嫔最受圣眷，可谓宠冠后宫。宁嫔和贞嫔同时进宫，性情才貌出身皆不相上下，却素来有心结。贞嫔为人又素不择言谨慎，这样造次的话。盈袖听了果然已是淡淡神色：“陛下虽宠着宁嫔，我瞧着她倒也还规矩着。”
　　怡妃仍未觉着什么，倒是贞嫔听见皇后这样说话，已经望了怡妃一眼，怡妃见她慢慢将手中珊瑚珠子上的碧绦接穗缓缓缕一缕，顺着弧线滑下去，再滑下去。她们两是老搭子了，元妃这才看向盈袖说：“说到宁嫔，这些日子来给您请安倒没见过她。”
　　我朝女子以贞静端庄为矩，内廷女眷礼仪规矩又严谨，只是动辄不得差错。后宫女眷每日必给中宫皇后请安定省是世祖时就传下来的祖制，无人可以僭越。她这样说，盈袖也只‘哦’了一声，说：“近日时气不好，她是有身子的人了，必然懒得走动。”
　　宁嫔已有一月余的身孕，这样说，怡妃便‘哎呦’了一声，说：“莫不是身上有什么不耐烦罢，她这胎可怀得日子还不长呢。”
　　贞嫔笑了一声，说：“昨儿我去绥和宫送节礼，还在那里里瞧见她，有说有笑地陪元妃解闷呢，哪里就会病了？”
　　后宫本设皇贵妃一人，贵妃两人，只是皇帝还尚年轻，皇后之下位份最为尊贵的也就是元妃韩氏了，她是太后的侄女，先帝在时枢密院参知政事韩裘的小女儿，因韩裘在建宣元年的‘穹德门之变’立下赫赫功勋，授勋加爵，又官拜内阁，累至今朝已位及世家郡望之首。怡妃地位也自然非同寻常。
　　盈袖道：“她们原也交好，倒也不足为奇，若是不太违了祖制，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贞嫔心中不耐，本还有一腔怨言在腹中，刚想说话，谁知盈袖又微微地咳喘，宫女小憩儿上前来替她轻轻抚着背，有侍女上了槐花露来，贞嫔自然伸手那青玉碗盏侍候在旁，盈袖喝了一口也就撂下了。她伸手指一指那户部拟的采选单子：“我身子是不争气，你们到底帮忙打点这些，你们日日来陪我说话，我心里自然记着。”
　　这倒是不好再说了，贞嫔只得说一声‘是。’帮忙去看采选册子，因是天家大选，除了亲贵勋胄外，上至观文殿学士六曹尚书上护军，下至文林郎，悉数官家女子案例在目，怡妃笑道：“罢了，这样多的单子，我瞧着脑仁疼，怨不得您连日来气色这样不好。”
　　贞嫔道：“如今陛下又在南长京，倒是全全让您费心了。”
　　我朝自马背得天下，自太宗文皇帝以来，对贵家子弟的教育，皆从骑射启蒙，文课功夫倒还在其次，是以礼毕每年两次的春秋狩猎，而这每年十月里去南长京，驻跸凉南吏源行宫，在皇家围场简约围猎，却是始于先帝宣宗，听闻因为先帝最不喜下雪，所以一至年下，便要驻跸吏源行宫，皇家围场，先帝无奢无欲，唯一的一点兴趣便是围猎了，每年往吏源行宫一驻跸便是三四月，这回来也得等到万邦来朝的春觐了。
　　所以本是帝后同阅的最后一场长青门简阅便只得由她一人主持，谁知第二天盈袖便发起烧来，她儿时曾有一月里冰天雪地里失足落水，落下哮喘病根，这些日子喘得越发地急。断断续续拖了几日，就连太后也打发人来问安。盈袖便将一众简阅事宜交与怡妃同贞嫔去办，这倒是安安静静歇了下来。
　　一直待得简阅完了才慢慢好了起来，这日由自在榻上歪了一会子，起身来喝药，便听见外头小太监回：“承载宫何婉侍来瞧主子了——”
　　那何婉侍本是太后陪嫁，婉侍正三品的品秩又高，侍女荔枝自然让人拢一拢她鬓发，便让人快请进来。
　　盈袖母家西长京寅南曹氏，郡望名门也及不上万分之一的曹氏，父亲曹缇乃是先帝仍是恪亲王时九城兵马金吾卫，十余年戎马倥偬，跟着先帝南征北战，一扫漠北，清平南夷，曾替先帝出生入死，本是生死之交的兄弟。情分非比寻常。先帝霸业第一人，后来先帝御极，曹缇进枢密院院士之首，又征拜大司马大将军，臣工具服的蜀国公。
　　她这样的出身，所以何婉侍案例行了大礼。
　　盈袖道：“怎好劳烦您老人家亲自来一趟。”
　　荔枝命人移了绣墩来让何婉侍坐了，这才微微一笑：“太后她老人家只说这些日头心上七上八下的，只是担心着主子，怎么说也要让奴婢来瞧瞧。”
　　盈袖便欲起身回礼，何婉侍连忙止了，于是她在榻上欠一欠身谢了恩。何婉侍见她穿着寻常燕居的烟霞色贡缎狐肷褶子，那颜色本就极晦暗，越发衬得面色黯淡。
　　她并不生得奇美，但是眉目依稀还是娴静和婉，久闺病容的苍白只添一两抹清寒，真唯雪光比拟。何婉侍有微微的错觉，不过一会儿已经平和下来，于是说：“太后说了，主子还得好生将养着些，这新人儿们进宫也有几天了，主子还得有阵子费心呢。”
　　盈袖道：“原是我不好，不懂规矩，还叫母后挂心。”顿一顿说：“这些日子也大好了，明儿就给母后去请安。”
　　何婉侍这才终于微笑道：“这就好，太后很是挂念您呢，就想着让您陪她老人家说说话。”顿一顿，倒仿佛真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一般，微微一笑，道：“昨儿陛下打发人来给太后请安，扈驾的骁骑营关防总管快马来报，已知御驾已出了陇掣关，往琼州境内，不出两日，御驾可返西长京。”顿一顿，又道：“陛下听闻主子带病，特地说了不能叨扰主子调养，是以没让人告诉主子。”
　　盈袖这才突然抬起头来，皇帝回銮这样的大事，十余日迁就应该有处处关防报备，此次突兀里回京，想必阖宫上下早已知道，太后既然命人来说，只怕阖宫里独她一人被瞒在鼓里。皇帝这样子做，无疑是在所有嫔妃面前响亮的掌掴了盈袖一巴掌。
　　她这样子想着。静默了一会儿，才道：“是，儿臣明白，定好生准备伺候圣驾。”
　　殿宇本就阔朗，咸平宫又为历代皇后所居，规制自然非同寻常，一行新晋妃嫔由宫女引着打起厚重的锦帘，因皇后病着，这样的天气里，也搁了熏笼，错金流银的掐丝珐琅，沉水香袅袅如烟。宫人引着她们进入暖阁前，莆转过集锦阁子便听见里面笑语妍妍的。
　　有内侍在外回：“新主子们来给皇后请安了。”
　　因为新晋妃嫔的案例朝觐已过，皇后尚在病中并没召见，所以并不是正式的觐见，只是寻常请安。但因着第一次来咸平宫请安，所以一群人按部就班地规规矩矩行了大礼，。盈袖只说：“起来——”
　　虽只是偏殿，但形制却也极其轩峻壮丽，阔朗敞亮如室外，大红氆氇上四溜三十六张楠木交椅只有寥寥三两人耳，因着位分不同，新晋宫嫔们又无资历，是以只是侍立在下。倒是盈袖转头对女侍说：“请新主子们坐——”
　　这才一一落座，盈袖不过按着规矩一一告诫之语，便陆续有主位来请安，元妃来的时候案例均站起来行礼，元妃只一身杏色平金袷袍，罩着长青对襟短夹袄，亦是身姿盈盈，只肃一肃身问了安好。
　　宁嫔是最后到的，入锦幄后先行礼，双腿还未曲，突然便抬头看了盈袖一眼，盈袖也注意到了，于是也看向她，宁嫔不过一瞬已低下头去，轻轻巧巧道：“给皇后请安。”待得她抬起头来，忽对盈袖粲然一笑，宁嫔本生得资质天然，所谓的眉目如画，特别是一笑之间，更是研研灼华，清丽能夺人魂魄。
　　盈袖边上的女侍辞镜已只觉手心突生汗意，连忙侧身却虚扶了她一把：“宁主子请起。”
　　元妃微笑道：“前儿太后还打发人传下话来，说宁妹妹如今不比往常，每日晨昏定省都可免了，没想着这却又来了，想是敬着皇后主子。”
　　其实宁嫔不过两个月的身子，并不显，仍是楚楚的身姿。今日只穿一身茜色南夷芙蓉短衣，芙蓉色撒茜丝筒裙底上裙裾却是簇簇榴花堆砌，异常清丽娇俏：“妾本就粗鄙，倒没有这么娇贵。”
　　这句话倒引得贞嫔掩怕一笑：“你们瞧她，若他是粗鄙，咱们是成什么了？”
　　宁嫔本不待见她，并不答话，只笑吟吟转过头去对见一众新晋宫嫔，她年轻又喜热闹，自然能言善道，不一会就有人逗得她抿嘴直笑，宁嫔掩帕向下首新晋的陵贵人一指，笑道： “这繁家的小九果真同她几位姐姐一样，嘴最是真真的巧，怨不得旁人咱他们闽北繁家的女儿七窍玲珑的心思。”
　　那陵贵人欠一欠身：“蒙宁主子垂爱，妾笨嘴拙舌，怎及宁主子万一？”她生得楚楚可人，发上一支镂丝银蝉子押鬓，只在末端缀一撮小小流苏，撩拨起光晕如水波，越发衬得面色如白玉渲染一般。
　　详嫔微笑道：“我瞧着她这摸样倒有几分肖似皇后。”
　　她这样一说，于是盈袖抬头看了一眼，详嫔已经笑道：“这样恬恬静静的小巧摸样果真叫人喜欢，尤其是上颚，倒真是与皇后几分相像。”
　　这样的话其实是非常造次的，只是没有规矩，陵贵人被说得越发窘迫尴尬，惴惴不安瞧了盈袖一眼。她这样说，盈袖于是只得说：“我瞧着陵贵人到底娇俏，陛下欢喜桃花眼，可怜我是杏眼。”
　　详嫔本还想说什么大，见盈袖为陵贵人解围想一想也就罢了，只继续挑旁的话来讲。方到了最后，众人见盈袖久病刚愈，精神也是恹恹，于是跪安辞出去了。
　　殿中也便安静下来了，盈袖回暖阁后在炕上歇了会儿，小憩儿伺候她喝了半碗的核桃酪，便听见掌事太监林茨进来，只打了个千儿：“主子，敬事房的人来回话。”
　　皇帝本已回銮禁中数日，新晋秀女也渐渐安顿妥当了，这敬事房的人自然开始忙活起来。盈袖到不耐这些，只挥一挥手：“让他们去章台宫给怡妃瞧。”
　　大宫女辞镜进来时，见盈袖只坐在炕上整理节下赏赐单子，唯有几个小宫女侍立在旁，她只屈膝福一福身：“主子——”
　　盈袖便抬起头来，但见她瞧了她一眼又很宽垂下眼去，她于是便将下巴一扬，自有小宫女却行而退下去了。盈袖辩放下单子来，问她：“怎么了？”
　　辞镜踌躇一下，才措辞轻声道：“才听人来说，宁嫔身子不适，开愧淮门宣了太医来瞧。”
　　盈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到微微有些明了了一般，‘哦’了一声，问：“太医怎么说？”
　　辞镜勉强一笑：“倒还不晓得。”顿一顿，迟疑一下子，才继续道：“我瞧着主子今儿倒是沉不住气。宁嫔开始的请安，她既不想福身，您忍着敷衍她几声别让她屈膝也就罢了，何苦争那一个礼呢，左右旁人均敬您是这咸平宫的主子。”
　　盈袖到真没这个意思，可是转念一想倒是笑了：“也罢了，横竖也就这样了。”
　　辞镜叹了口气轻轻的道：“如今她这幅样子您也瞧见了，她那性子您还不知么？这会子连太医也惊动了，过会子陛下肯定去瞧她，她若是心下不耐，便是她不说，底下人奉承她，少少抱怨一两声咱们的不是，让陛下听了去。又或是她自个儿在陛下面前挑拨一两句，还不是让陛下越发恼了您？吃亏的还是您。”
　　皇帝素不待见盈袖，从来不闻不问，当初因着册后大婚的事他不能自己如愿，一直到现在终究咽不下这口气，从来对她厌弃非常，常年的羞辱是常有的事。盈袖倒也见怪不怪，只道：“既然这样了，也便随他去吧，我晓得他讨厌我，他就连要废了我的心思也是有的，难不成还有本事真废了我么？”
　　辞镜听她这样说已经连忙跪下身去磕了个头：“主子贤德雍肃，您能够母仪天下，实为我大呈万民之福，普天之下谁人可以比拟？”
　　盈袖微微一笑：“这倒着实不敢受，我不过也就想着只清静些。”
　　辞镜正色道：“主子那这后宫第一人，诸事皆有您署理着，万不可说这些话。”
　　盈袖叹了口气却并不说话，辞镜顿了一顿，劝道：“主子今儿既然这样做了，那宁嫔哪儿着实也该敷衍敷衍，稍稍假以辞色才好。”顿一顿，道：“眼瞅着宁嫔月份渐长，她宫里的人手虽说是够，却也应该拨几人去照应照应。”
　　盈袖笑了一声：“罢了，没得又惹出些事来，我是真的怕了。”
　　辞镜依旧道：“怕了也得做，主子您如今虽不过十九，却也不是闺中小女儿了，见到了这地步，便是此身非己有。如何做这六宫之首，主子自然明白。”
　　盈袖倒是笑了一笑，转过脸去，但见销纱窗外斜晖脉脉，照进深广的殿里，光线便黯淡下来，四面苍茫暮色渐起，远处的宫殿笼在霭色中，西窗下日头一寸一寸沉下去。薄薄的并没有暖意，寒浸浸的倒凉得像真是入了冬了。
　　她转过头来，屋子倒还是轩昂明朗。朱漆雕栏，错金鎏影，三十余盏灯盏，上雕赤铜鎏金的凤凰，十余尺层层正黄锻绣牡丹的垂锦帘，逶迤垂地，在这澄亮如镜的金砖之上……这一切的一切，普天之下，国母的闺心雍肃，所谓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盈袖微微一笑：“我若不明白，如此，不枉费我乃曹氏女儿？”
　　夜渐渐深了，四下里虫声唧唧，忽尔凉风暂至，吹得人衣袂飘飘欲举。隐约有似有若无的的丝竹歌吹之声，亦随着这夜风传来，盈袖不觉望向歌声传来之方。过了一会儿也就慢慢垂下头去，咸平宫内却静到了极处，唯听得见薰笼里的红萝炭，偶然“哔剥”一声。她身子慢慢倚向熏笼，地上铺着西域进贡大红氆氇，也不觉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