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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烧初见 心下一片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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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又走了多久,耳边渐渐传来喧闹的尘世气息,挑帘看去,清流城果真已近在咫尺,傲然屹立于天地之间了。一直在车上眠觉的莲年幽幽睁开双眼,嘴边挂了极浅淡的笑,伸手扶了扶插于发髻的乌木簪,喃喃自语道:“终于到了呢。” 我不禁向她看去,这女子,浑身上下散发着仿佛可以流动的灵气。况且能从雾崖如此巨石阵下逃生,怕是不同寻常的人物。而莲年丝毫不顾我的眸光,自顾自得挑了帘子,向外看去。
马车已在不知不觉中驶到了城下,深紫色的城墙,上面站满了身穿银甲的术士,光芒普照,在他们身上映起一道道诡异的光剑,城里倒也热闹,身着五彩霓裳服的商贾,络绎不绝的百姓都聚集在一起买卖着夺于大夏的松雀、燕尾、宝石,食蚁、白虎、珍禽,河流泛着淡紫色,船舫里不时响起暗哑低沉的歌声,好一个繁华盛世。
我和莲年被送往翎水阁——蚕伤王特地为异世十二阕所建,但经过雾崖一劫,如今只剩下我们二人。大夏的消息陆陆续续传来,传言说大夏王的尸首被挂在华歌城城楼之上,那从未露面的往脸上刻了一个丑陋至今的刺青,甚至将半张脸都覆盖起来。而都轩又杀死整整一百名大夏故臣,仍是因为万山之引没有寻到,大夏,已成为杀戮焦土。
我在震惊之余免不了有些伤痛,而莲年却一如既往的淡淡的,终日泛舟于翎水阁青雾色的湖水里。翎水阁的却是个宝地,灵力十分充盈。但不说他阁中奇异的珠玉瑶瑟、绕阁而飞的黄鹤,仅是这一池灵澈的青雾泉已属圣品,灵气始终密密的氤氲在湖面上,不知能让人增长多少灵力。更有甚处,那翎水阁的侍女个个都是仅次于祭司的幽冥使者,法术高强,一抬指便可将普通的楼宇夷为平地,他们手间鲜血无数,却低眉掩袖的侍候我们。
我的心不禁疑惑而且惶恐,我和莲年,究竟要为蚕伤做什么?况且,我又怎是那异世十二阕,不过是抓错了人,若是辨出,我又是何等结局。在雾崖,我本就应陪修川离去,可是异世十二阕,只有我的马车未受袭击,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可接下来的路,我又该如何去走。
而蚕伤王的旨意却在我仓皇之际传了下来——十阙已死,剩余两阙重唤“千境双伤”,于月圆之夜入宫参宴。原来这蚕伤王喜好月色,由其是月圆时清寒彻骨的寒意,常于月圆之意宴请贵族祭司,但我的心却随着这旨意一点点沉了下去,蚕伤王残暴并不亚于大夏故主,昔日攻打大夏动辄屠城灭世,大夏故土也有很多地方因此人烟稀绝起来。此去赴宴,稍有不慎,只怕是九死一生、有去无回了。
赴宴那日,寒月轻莹如一樽初点的白玉盏,我和莲年垂首穿过漆黑、养满乌雀的游廊,乌雀挥动的赤黑色的羽翼,低低的飞着,飞旋的凉风拂起我们镶满符咒的银色衣袖,不用任何侍女,一只乌雀,带着我们在缦回的宫廊上绕行,就这样将我们送至宴席。
眼前数百盏血红绸的灯染红了半个天边,也映红了宴席上宾客的脸,生生将清寒的月夜辉照的如伴着数百众人的血色黄昏。而蚕伤王正斜倚在绸灯尽头的御座上,并未言语,四下鸦雀无声。他好似看到了由远处而来的我们,唤到:“过来。”声音缓而低沉,这声音,我怔住,而莲年已先我一步迈上那无数兵士鲜血染红的。铺向蚕伤王的戮毯。
我紧跟而上,一路垂首,恍惚中耳边仿佛又叠起那幽魅的灵歌,轻而嘶哑,修川的模样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倒也不觉着怕了。转眼戮毯已至尽头,御座上蚕伤王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人又唤:“抬起头来。”带着些许醉意。
我方抬头目视,有传言说蚕伤王原本一直是佩戴面具,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直至这两年才摘了面具,面目是有别于他年龄的年轻。那的确是一个极为年轻的君王,面容沉稳轩朗,些许发丝披散至肩,双眸微闭,一袭黑衣勾勒出他冷冽的气场,而凌乱的发丝又将他描摹的如此猖狂不羁。耳边灵歌喑哑的声音好似一瞬消失,我终于真真正正的僵在原地,用最后的力气侧了脸,不去看他,却看见莲年正向他浅笑,但眼泪已无法顾及于此,放肆的滑过我的脸颊,无声坠落在猩红的戮毯上,泛起深色的痕。
我的手微微颤抖,甚至无法伸手擦干眼角的泪。唯有用最后的力气闭上双眼,不去看,不去想。
心下一片悲怆,因为那人,分明就是修川啊。
而蚕伤王仿佛并无发现我的异样,只向我瞥了一眼,便将目光锁在了笑若莲般清雅的莲年身上,再开口时,便已带了玩味的味道。“千境双伤,果真不同凡响,赐座。”我们被安排在御座旁的棠落席上,昔日国师都轩之位。正因为蚕伤王的漠视而黯然的我心中不禁又燃起希望的光芒,棠落,是我幼时最爱的花。难道,他果真是修川?
宴会已悄无声息的开始,戮毯那头不知何时站了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穿着西海鲛纱,在身后如水的月色中,如身披一层凝白色的雾,她长长的水袖一挽,竟幻化出无数个如她一样的雾人,一同入蛇般扭动腰肢。朱唇未启,却隐约传来婉转的歌声。
蚕伤王皱眉:“她这是在唱些什么?”也许是歌声太远,无法倾听,四下竟无人应答。而我早已听出这是我与修川少时泛舟采藕吟过的采莲调,沉吟片刻,便回道:“君上,这是采莲调,大夏故曲。”蚕伤王一挑眉,身子转到棠落席这边,看我一眼,却没有回我,而是转身对身后的烈焰使说:“大夏已亡,还唱什么故曲?好歌不知好歹的家伙,拉下去废了她的法术。”语气猖狂残忍。
我心已冷了半边,如是修川,怎么不深知此曲?怎么不忆起旧情?还是说,他真的,已恨透了我,连回忆都不屑保留。而无论他是谁,这蚕伤王的残暴,我今也算领教了。这今后的路,恐怕也会更加凶险难测了吧。
夜宴在阴云弊月后落幕,莲年与我仍被安置在翎水阁,一味悠闲地享受着。一个月的韶华又悄然流逝,我痴迷于阁内镇阁之宝靡音古琴,整日藏在房中研究上古幻术谱成的乐术,心中倒头一次有了些欣喜。而连年依旧迷醉于青雾泉汇成的残屏湖,多次独自泛舟,只是回来是面色似乎一次比一次冷清,倒愈显得她霜雪之姿。
那日黄昏,夕阳如血,染红了我素白的衣裙。我转轴拨弦,催动灵力奏响靡音,这些时日,我对它的掌握日渐纯熟,那锦弦发出的音色,在我的控制下,越发清越冷冽。绕阁的黄鹤纷纷环绕着我的窗宇徘徊而飞,不时发出高亢的仙音,我闭了双目,靡音的绚烂绽放于指尖,也盛开在耳边。夕阳的赤红更加浓烈了。
忽然,一句男声打断了靡音的弹奏。“莲年?”语调是疑问的弧度。我转过身,门口赫然站着蚕伤王,以一张和修川同等模样的脸看向我,眼神中透着寒霜般的寒意。本来安宁的心不仅因为他的出现而纷乱起来。张口欲言,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无语凝噎,四相静默。
“你也是千境双伤中的一位吧?竟将靡音弹得这样好。”蚕伤王终于开口了,嗓音一语既往的低沉,双眸看向我,深邃的如同一面湖。我不敢再看,垂眸,目光锁住他黛色衣袍的一角,“王谬赞了。”不敢多问一句。蚕伤王见我无意多谈,便径直问:“莲年呢?”心中猛地颤动,不敢相信的感觉油然而生。
他果真是来找莲年的,不知为何,胸腔里翻起层层酸楚和委屈,倏然抬头,直视于他,瞳孔中藏着愤怒与悲伤,“臣不知。”语气生硬,他也只是看着我,像在思索什么。
我看着他冷淡的样子,,一个又一个质问涌到唇边——“当我被关进屋里,听着惨烈灵歌,思念你垂泪时你在哪?”“当我被押送至清流,欲被巨石碾死时你在哪?”“你凭什么忘记过去?”“你又凭什么这么残忍的对我?”张口欲言,一声清脆的女声却将这一切打断。
见莲年疾步迈入房中,口中唤着:“夜烧,原来你在这,叫我好找。”仍旧一袭墨蓝纱衣,灵气逼人,却将屋里紧迫的氛围瞬间击个粉碎。蚕伤王看向她,眼神仿佛柔软了几分,莲年看见我,身形不觉一僵,但还是向我点头招呼:“岚烟。”
我也只是轻轻点头回她,她一手挽住蚕伤王的衣袖,“夜烧,晚了这么久,走,去残屏湖吧,昨夜棠落全部绽放了呢。”说罢拉着蚕伤王就往外走。我暗自思忖,原来莲年多次去残屏湖,不是一人,而是和蚕伤王相会啊。
眼见两人马上就要离去,夜烧却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随口说了句:“岚烟,再会。”我讶异地抬头,却看见莲年的背影好像更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