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望九

3、桃夭

　　房间里的阿潋脸色红润，嘴角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美好的梦。
　　“您先出去一下可以吗？”白苍询问老管家。
　　“这个……”老管家面现为难之色。
　　“林伯，调香师总是有一些秘方不为外人知的，”李家小姐拉老管家出去，“我们在门外等着吧。”
　　门关上了。
　　辛夷手心一翻，不知从哪里捞出支朱笔来，凝力于腕在空中画出繁复花纹。

　　模糊灰色大门在半空中渐渐打开。
　　“生梦门？”辛夷颇为吃惊，“他不该是该来要阿潋小姐的命么？”
　　“你管人家是怎么想的，”小白不耐烦推她进去，“没准人家只是找她聊个天。”
　　推门走进去，四面寂静如死，触目所见皆是朦胧雾气。
　　行了一段路，眼前蓦然一亮。
　　眼前是一户人家庭院，仿佛仍是初春景致，燕子追逐阳光从庭院中一掠而过，桃花层层叠叠开得欢喜，甜蜜哀凉的气息弥漫开来。
　　院中站着的男子皱眉望向他们，眉目间厚重戾气。
　　“这个应该就是那个箭中魂了。”辛夷低声道，“只是我还是不懂，他费力气在梦境里做出这些干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小白压低声回答。
　　白苍上前优雅行礼，“三人莽撞至此，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敢问您是……”
　　男子微微苦笑，“我认得你们。”他叹气，“但是，你们不能从我这里带走阿潋。”
　　“阿潋小姐和你又不相识……”辛夷声音在男子目光下逐渐低下来，想了想又大声道，“阿潋小姐马上就要成亲了，你这样在破坏人家姻缘你知不知道？！”
　　“辛夷！”白苍急道。
　　可是男子脸上已现出狂怒神色，“成亲？我沈越的妻子怎会嫁与他人？简直荒谬！”
　　“夫君……”属于女子的娇柔声音在他们身后响起，“这几位是……”
　　回身见到的正是阿潋。
　　可好像又不是。
　　她变了妇人装束，微笑神情间和他们整日见到的阿潋大不相同。
　　她带着属于妇人的温婉笑意对他们做出邀请，“虽然是初春但是外面天气仍然寒冷呢……几位如果不嫌弃就进来坐坐吧。”她嗔怪的看了夫君一眼，“怎么能把客人晾在门外呢？”
　　白苍微微点头致意，“如此就叨扰了。”
　　房内与寻常人家并无不同，殷勤的女主人招呼着给他们上茶，之后笑说去做一些茶点来就离开正厅。
　　片刻沉默。
　　白苍啜一口茶赞叹道：“这种花茶味道真是别致呢……”
　　沈越微微放开戒备点头，“这是阿潋自己晒的花茶，她喜欢这种味道……平日里待客都是用龙井，今天不知怎么泡上这种了。”
　　“你也很喜欢吧？”
　　“这是我亲手种下的桃花，喜爱自是不必说。”
　　“自己种的？”
　　“是啊，阿潋未嫁与我之前来我家玩时和我一同种的。”
　　这是什么意思？辛夷小白听得糊涂，怎么聊起来了？
　　“原来是青梅竹马啊。”白苍含笑，“可那，都是前世的事了呢……”
　　“你什么意思？”沈越神情冷漠。
　　“我是说，留恋人间不肯离去的魂，无论如何，留恋的只是前世事，和现世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沈越猝然而起，一分分逼近白苍：“我说了，我不会让你们带走阿潋。”
　　“可是应去之人与现世人纠缠不清，就是罪孽。”白苍半分不让。
　　他阴狠一笑，“那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了……”

　　白苍回身避开沈越一击：“辛夷！”
　　辛夷一跃而起，掌心一翻露出朱笔，凌空画下繁复花纹，低声吟颂出古老法咒。
　　“御朱雀为风，唤火为雨，燃千里，念以无为始。”
　　橙色破魂之火在辛夷掌心盛开，带着迅疾风声扑向对面沈越。
　　沈越却不曾抵挡，他迎向火光，眼神决然。
　　他在求死。
　　辛夷大惊，急急想要收回火焰。可早已为时已晚。火舌舔上了他胳膊，一路蜿蜒向上。很快火光大盛，沈越被火光缭绕上的地方正一寸一寸灰飞，化为虚无。
　　火光里他的声音清润：“我只有彻底消失才能放开阿潋，如果不走，哪怕这次放开也会有下次啊……阿潋已是现世人，和我隔了太远距离，我耽了她前生，实在不想再误她此世，我是自己一心求得这个结局，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好的了。谢谢你们让我在彻底离开前和阿潋厮守这几天，我还有一小盒香要给阿潋，就作她新出嫁时的礼物吧……”

　　梦境轰然崩塌。
　　辛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阿潋床前，手心里握着一个小小木盒。
　　床上的阿潋揉着眼睛醒过来，“辛夷你怎么在这里？”她懵懂蹙眉，“我好像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呢……”白苍小白知趣回避，辛夷细看手心木盒，盒上雕了繁花似锦，打开来嗅一嗅味道，闻见月下新桃气息甜蜜哀凉。
　　“这是我梦里反复闻到的味道……”阿潋喃喃，“真的很熟悉……”
　　沉默半晌，辛夷反手把木盒交给阿潋，“这是一位故人贺你出嫁的礼物，看来你是很喜欢。”
　　阿潋一寸寸抚过盒上花纹，低声问，“那这盒香的名字是……”
　　“桃夭。它叫桃夭。”辛夷扭头看去院中花开似锦，掩去眸中氤氲开的水汽。
　　耳边似乎有谁轻声唱着歌，唱那些流转千年的缱绻曲调。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院中转眼桃花落尽，蓦然初春已过。

作者有话说

　　总要写完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