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魍魉夜行》洽空

2、第一幕 玉藻前 你，欠

　　在去往城府的路上，齐涟百无聊赖地问起身旁带路的店小二，关于告示上写的城郊闹鬼一事。店小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半晌才说道：”这座城的北面自古就有一大片密林，阴气挺重。不过因为盛产草药，所以去的人也不少。也就从这年清明开始吧，到那里去的姑娘突然都陆续失踪了，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多个了，而且还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看都不像人类所为。不瞒你说，自从贴了告示悬赏后，闻迅而来的四方道士也不少，只是第二天就发现他们浑身是伤的昏迷在镇上，那些符咒什么的全贴到自己身上去了。待他们醒来却只是害怕的匆匆离去，一句话也不肯说。看来那妖怪定是十分厉害的。”

　　“所以赏金才会提那么高啊。”齐涟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说来这城看着不大，内部却又环绕曲折，八面玲珑，挺有意思的。

　　“哎，你啊……”大概是见她丝毫没有胆怯的情绪，店小二又神神秘秘地凑近说：”这些失踪的俊俏姑娘里还包括我们等下就要见的城主的女儿，城主派了几千精兵彻夜搜寻都无功而返，邪乎得很，你还是多警惕些吧！”

　　“依我看，多半就是个狐妖之类的作怪，这片土地能出什么大妖怪。”这么说着，齐涟的眼前不由地浮现出之前流沙洞里的修罗场，成群的干尸上涌，血肉模糊了惨白的尸骨，岩浆伴随着毒气滴下，喷洒出致命的灼热气息。上一秒熊熊烈火仿佛要把她染血的瞳仁给融化，下一秒却已然站在南方秀美华贵的小镇，狭长的视野里灌满碧绿与夹带着潮水的湿咸。
　　生活在这般温润空朦土地上的人们，又怎会懂得除妖之道？

　　啧。
　　齐涟有些不屑的发出一个单音。
　　“你—”
　　“到了吧？”齐涟淡淡地打断了店小二呼之欲出的辩驳，跨进高得有些离谱的门槛。道路两旁铺满了名贵的奇花异草，她对这些没有什么研究，叫得上口的寥寥无几。似乎是早有人通报，有侍卫迎她到正厅上坐。

　　厅堂的布置极其奢靡，其庄严与华丽无法用寥寥几笔随意地勾勒出来。拐角处整齐地站着一排侍女，无一例外，全都是些冰肌玉骨，皓齿蛾眉的佳人。有一个文雅的中年男人坐在正中央，应该就是他人口中的城主成隍罢。此刻他却不像平日那般悠闲地品尝茶水，而是面色凝重地凝视着前方，似乎正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在他前方不远处还站着一个人，从这角度望过去，却只能看见一席似火的长袍，上面描金唐草，绣有诡秘的西域图腾。瀑布般静止的黑色长发，纤细的身影被正午的日光映在光洁明亮的大理石上。

　　红
　　触目的红。

　　齐涟毫无征兆地被吸引，直到领她来的侍卫大声报告一句，才缓缓回过神来，定定地走向城主。那城主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欲转身却无意间瞥到了齐涟腰间那把黑刀。
　　只见他惊讶地睁大双眼，死死地盯着那把刀，仿佛要把那刀身盯出个洞来，接着他突然一改先前的沉稳，惊喜交加地握住齐涟的手说道：“没错……没错，这是妖刀‘妲己’。莫非……阁下就是传闻中的‘鬼斩’？”

　　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名声会响到这儿，齐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回礼道：“我只是个流浪剑士，斩妖除魔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以。”

　　那城主似乎完全不管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只是看到佩刀便激动的仰天叹道：“有救了，有救了，老天开眼啊！吾女碧岑有救了！”一连重复了几遍，只差没伏身跪拜在齐涟面前，而后他突然想起了什么，讪笑地恢复了常态，然后看向身旁。
　　刚才的情景恰好都被那位红衣人尽收眼底，她有些不耐烦地微微转过身来，姿态高傲而清冷，一瞬间夺取所有人的目光。细长的眉毛微微蹙起，薄唇微抿，是鲜红诱人的颜色，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则是中原极为罕见的玛瑙红，右眼眼角的泪痣则让这张冷淡的脸多了几份妖媚。而现在，她正用漂亮的凤眼直直望向城主，红眸里的逼问尖锐起来。

　　“这……你看。”城主被她瞪得有些不安，转头来向齐涟道“我也不清楚是谁先揭的榜……不……我绝不是怀疑你们的身手。不过人多总归安全些。不如……你们同去，然后赏金平分可以吗？”说罢他又讪笑了一下，重新回座，执起了茶壶。
　　那术师似乎是听不懂他的话，纤长白皙的手指捻着那张告示就往城主面前一扔，挑着眉看向齐涟。那姿态，那神情，让人觉得应该很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正当齐涟考虑该用何种语言对话时，那术师先开了口，生疏的汉语，声线清寒冷质。

　　“你，欠我的。”

　　齐涟看着她轻笑道：”我倒觉得是你赚到了。”
　　红衣术师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绯红的眸子微微眯起，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翻。这是齐涟今日第三次被人这样盯着了。只是这次的光景却比之前都要赏心悦目的多，那眼神有几分倨傲，有几分冷洌，更有几分嘲弄。
　　“你最好先去洗干净点，耍刀的。”像是为了更加嘲讽她般，那红衣术师突然笑了，没有先前的清冷，反而是种近乎魅惑的柔和。齐涟看着她转身离去，直到那抹红色在视野里彻底消失后才收回视线，随口向一脸茫然的城主道：”你们这儿有河吗？哦不……我是问可以洗澡吗？”

　　“哎，果然还是河水比较舒服。”齐涟有些无奈地泡在灌满热水的木桶里。城主过分热情的吩咐下人准备更衣沐浴，已然把她当成了女儿的救命恩人。望着一群鱼贯而入姿色万千的侍女，齐涟终于忍不住喊停。再继续下去她可不保证会出什么事来。

　　她无奈的伸了个懒腰，湿毛巾往肩头一搭，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木桶里，脸上却带着平静的表情望着天花板，之前的谈话还历历在目。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叮嘱下人去准备后，城主成隍有些好奇地问道。
　　“没什么，她同意和我一起去了。”齐涟抬起手臂嗅嗅那有些破损的衣料，上面残留着着大片混着血气的沙子的腥味：”不过嫌弃我太脏了，叫我去洗个澡。”
　　成隍有些惊愕地微微张口道：”你们之前认识？”

　　“不认识，怎么了？”齐涟注意到成隍向她投去的惊奇目光，抬起头看向他。
　　“她刚才居然笑了。”不知为何，成隍有些担忧的蹙起眉头。
　　“你也觉得很漂亮？对了，她叫什么？”忍不住回想了下刚才那人的模样。齐涟这才想起还不知道红衣术师的名字。
　　“达奚那颜，楼兰来的术师。”成隍压低声音说道：”你可别去招惹那个南蛮人。”
　　“为什么？”齐涟很不以为然的挑挑眉，她对那位美人可是充满了兴趣。
　　“不要去招惹她，但得多多留意。”成隍讳莫如深地说道，停顿了下，又突然松了口气似的笑道：”说实话，看到你来我就安心了。让达奚那颜帮着做事，总有些提心吊胆。”
　　正说着，有丫鬟上来说热水已经烧好了。于是成隍不由分说的把她推了进来，还不停唠叨着要准备好酒好菜送行。

　　“几只小妖怪而已，激动成这样。”齐涟暗暗好笑地站起来拿起一旁备好的衣服穿上。上等的玄色绸缎，刺着珍奇异兽，手工精细无比。不愧是大户人家，件件衣服用料都如此讲究……给常年打打杀杀的自己简直是暴殄天物。

　　“老夫先前还有些怀疑。”成隍看着梳洗干净的齐涟着上崭新的玄色长袍，不由赞叹道：”都说妖刀妲己只听命于真正的强者，如此气势，便错不了了。”

　　“承蒙夸奖。”齐涟随口应了句，眼神扫过偌大的厅堂，却没有找着刚才那位术师。一定是等不及先走了吧……齐涟有些遗憾地想到。而一旁的成隍却丝毫不知道她的心思，谴人准备开席。

　　一旁忙着布置酒席的丫鬟侍女忍不住偷偷向这边看来。她们从小就被买进府里，见过的客人往往都是些大腹便便谈吐粗犷的商人，又或是年近古稀的上层高官。何曾想到那满面污垢、衣衫破旧的女人焕然一新后竟是如此俊美无俦。似乎是带着外域血统，这个女人除了高挺的鼻梁，淡色的头发外，竟还有一双如海洋般深邃的蓝眼睛。

　　那些丫鬟们不由个个看红了脸，轻声议论起来。

　　“来来，请吧”成隍笑意盈盈地就要拉她入席，齐涟正想着怎么推脱，却被人抢先了一步。

　　“妖怪也是要吃饭的，再拖下去，说不定今晚就吃了你女儿。”从庭院里传来的声音是清冷的，却因为生疏的语调而别有一番风韵。齐涟微微有些惊喜地朝声源望去。只见那人一袭火红的身影，让残阳下的百种繁花都黯然失色。
　　成隍显然这这话噎住了，有些气急败坏却不好发作。只能愤懑地看着她走过来。

　　“你，出来。”
　　狭长的双眸一瞬不瞬望向齐涟，眼里的不耐烦一目了然。

　　“是是~”虽然可能对不起成隍，但齐涟毫不犹豫得拿起圆桌上的长刀走了。“我们马上就回来，姑娘们记得留坛好酒给我啊~”
　　两人很快消失在亭廊的尽头。留下脸色不怎么好看的成隍和一群面红耳赤的丫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