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似锦生死遥》沈加芜

28、付钦其人

　　刀宗师父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后一排银针，起针落针动作麻利 。不一会儿，李法上半身插满晃晃明针。毒被引出，逐渐发黑至针尾。真气自掌心散出，手一收势，银针脱落，聚拢，尽数归到刀宗师父的手上。刀宗师父将银针小心收好，大喝一声：“茅石，酒！”

　　针起针落间，李法潮红稍退，呼吸渐稳。

　　葛伯峻先喜后悲，喜的是师兄看来已无大碍，悲的是师父要酒，这该从何去找？

　　江清陌蹭蹭葛伯峻，从袖子里取出牛皮壶偷偷递给他。葛伯峻心中一暖，接了过来双手奉上。

　　刀宗师父看在眼里，却不点破。打开壶盖，嗅了嗅酒味，不错，酒味挺正，喝了个一干而尽，满足的打了几个酒嗝，有感而发道：“好酒，徒儿一片孝心为师感动不已！”

　　话音未落，刀宗师父拿起玉箫轻轻敲了敲葛伯峻的脑袋，美其名曰：爱的敲敲。

　　凑到葛伯峻耳边，低声说道：“这里事太多，咱们能少管就少管。茅石，明天我们就出海，带上青瑶，至于你爹和葛家坳就不要管了，你爹厉害的很，轮不到你插手。”

　　葛伯峻语塞，不答话，心里早已有盘算：葛家坳生他养他，万万不可弃之于不顾。青瑶和师兄走，他留下。

　　葛伯峻那点小九九怎能逃过刀宗师父的眼睛，说那话也是为了试探，如今想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做师傅的，不是不想帮而是帮不了也帮不得。

　　叶繁璟将他那一套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的针灸手法看在眼里，可算长了见识，好不佩服。哪像自己，给人施针，只能扎了拔，拔了再扎。

　　刀宗师父无论转换什么姿势，有一点是必须的，那就是背对着叶繁璟。

　　叶繁璟不傻，刀宗师父明摆着不喜欢他，可这也动摇不了他求艺问道的决心。叶繁璟死死盯着刀宗师父伟岸的背影，眼神认真而专注，大声唤道：“前辈。”

　　刀宗师父一愣，浑身僵硬。

　　叶繁璟上前一步，语气尴尬中夹杂着渴望：“前辈能否将那布针之术传于晚辈？”

　　刀宗师父脚底抹油，正欲开溜。

　　“你学不来。”声音伴随内息远远传来，似耳语低语，却让人感到了彻骨寒意，如坠冰窟。纯厚的内力如冰刀扑面而来。

　　就是这句话，生生定住了刀宗师父的脚步。

　　就是句话，叶繁璟将什么求艺问道抛于脑后，彻底断了学这门手艺的心思，只想有多远跑多远。

　　忙拉住身旁的江清陌，急切道：“你轻功好，快带我逃，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个条件很诱人，可江清陌费劲全力都调动不了内息，一身武功在那摆着就是用不了。

　　叶繁璟见江清陌如此没用，满头大汗的的走到葛伯峻身前：“你带我逃，我拼了命也把李法救好。”

　　这个条件很诱人，可葛伯峻同江清陌的情况一样，无能为力。

　　压迫感瞬间弥漫整个屋子，足以让方圆百里寸草不生。一帮高手好似废人一般，体内经脉停滞，好像除了呼吸，什么都不能做。

　　来人慢慢走进屋内，一件青布袍子，样式简洁，略微有些破旧，黑布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拿着根鞭子，鞭子一端拴着个人，这人在场之人除了青瑶外最是熟悉不过——御雪峰冯承格。

　　手一挥，冯承格便被扔到墙角，闷哼了一声。

　　眼眸亮比寒星，眸光烈如赤焰，淡淡一扫，在场之人无不打了个寒颤，三魂丢了七魄。

　　瞳孔微微一缩，不等来人出声，叶繁璟一个箭步冲个过去，扶起瘫软在地的冯承格，见他面色惨白，呼吸微弱，二指搭上他的脉搏，一诊之下竟是心脉气腑均受了重创。刚才还好端端的一个人，再见时竟成了这副模样，满心的恐惧都化成愤怒，目露凶杀之气，狠狠瞪着来人：“你对他做了什么？！”

　　来人冷冷一句：“随我回去，立誓永不下山，否则我杀了他。”

　　叶繁璟咬牙切齿，眼中杀伐之气更盛，只差扑上去狠狠咬上一口：“你敢杀冯承格，我就自杀！你带着我的尸体回去好了！”

　　来人一巴掌掴了过去：“当真以为我不敢！”

　　叶繁璟左颊上顿时起了五指印，嘴角渗出鲜血。

　　不怒反笑：“有种你就打死我。每每想到你这棺材脸，我吃不好，睡不好，还不如死了。你折磨我也就罢了，冯承格招你惹你了，你要那么对他。你活该一世孤苦，老不死的棺材脸，乌龟王八蛋。”

　　来人一字一语认真听完，微皱眉，又是一巴掌掴了过去：“你下山就学了这些。”

　　叶繁璟左脸肿胀，痛得一声低呼，冷汗浸湿里衣，吐了口血沫，擦干嘴角的血，喘着粗气，眼眶微涩，凄凉的苦笑道:“昨天我还梦到娘，我对她说你总打我……她抱着我哭……”

　　来人叹了口气，无力道：“随我回去，我放了他。”

　　叶繁璟斩钉截铁，态度坚决：“不，打死我也不回去！”

　　刀宗师父踉跄一步，身形微微一晃，眼中满是震惊，心像沥着血的疼，抽搐着，夹杂着难言的狂喜，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长久不曾流露的情感尽数化作一声低唤：“师兄。”

　　来人微微转头，眉头蹙着，语气冷淡不含一丝感情：“叶某今日到此只为寻子，分毫不愿沾染是非恩怨。”

　　刀宗师父一愣，思虑后心下一片了然：天下怎会有这般相像的人，叶无双是师兄的儿子，亏他自诩聪明，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师兄没有与他相认的意思，好比异乡寒月十五见了一轮满月，没有团圆的喜悦，只剩一片寂冷。转念一想，师兄这般做定有他的道理，郁结解开，眼睛里多了几分明朗，笑道：“师兄寻子，劲兴当为师兄效犬马之劳。”见师兄没再发话，必是默许。

　　刀宗师父走到叶繁璟面前，叶繁璟扶着冯承格勉强后退一步，袖子里的双五蓄势待发。

　　叶父瞥了一眼叶繁璟的袖子，双五立即乖乖的爬了出来，朝顺着叶父的脚爬到他的袖子里，朝叶繁璟吐吐信子，缩了回去，叶繁璟心灰意冷。

　　无论怎样，他都斗不过自己的父亲，斗来斗去自己永远都是输的一方。忤逆父亲的结果就是被打的一身伤，还害的冯承格无辜受到连累。

　　无论逃到哪，终有被抓回的一天。自己的余生注定只能在压抑沉闷的落晚山上陪在父亲身边。

　　除了束手就擒，还能做些什么？

　　刀宗师父初见叶繁璟只觉得他长得像记忆里的师兄，模样俊美，眉宇里透着清冷，勃然大怒的样子很是吓人。此刻见他瑟瑟发抖的可怜样子，比起师兄，可要友善，温润不少。

　　见叶繁璟左脸肿胀，澄净的眼里满是惊恐和提防，刀宗师父心下不忍，却也要狠下心来。二话不说给了冯承格重重一掌，叶繁璟一个不稳，冯承格又跌倒在地。

　　幸好因为叶父的出现，刀宗师父体内经脉停滞，使不上大力。若是平常好端端一掌下去，冯承格只能哀叹命运不幸，到阴曹地府去重建御雪峰。

　　打完这一掌，刀宗师父不分青红皂白，操起鞭子将叶繁璟五花大绑。

　　叶父静默良久，声音少了些许冷峻，低声道：“多谢。”

　　刀宗师父难掩兴奋之色，正想在开口说上几句，却被叶繁璟打断。

　　满心喜悦咽下肚，记忆里听得叶繁璟不甘却又认命道：“你放了冯承格……我随你回去……发誓永不下山。”

　　叶父点头道：“好……”

　　三七化作五，叶父霸道，精纯的真气在冯承格体内运行一个小周天，冯承格霍地睁开眼，眼中满是冷酷锋锐。

　　叶父的手轻轻按上冯承格的肩膀，冯承格立刻动弹不得，手脚冰冷，血液滞流，额头上布满细细的汗珠。

　　叶父不屑道：“不要妄想以内力与我相拼。”

　　冯承格听罢，僵硬的肌肉渐渐放松，神色恢复平静。

　　叶父的声音清冷无情，对冯承格来说好比极端酷刑：“璟之无知，你借他手制出繁景，其罪可诛。念你初犯仅废你五成功力，以示惩戒，如若再犯，定不轻饶。”

　　“爹爹，繁景是我要制的，与承格没有半分关系！”叶繁璟急切辩解道。

　　叶父心意已决，一切皆已注定。叶繁璟无论说什么都是无用。

　　冯承格一声不吭，被叶父废了五成功力。

　　叶父提起叶繁璟正欲离开，冯承格瞳孔收缩，凝视叶父，吊起一口真气，语气冷静而决绝：“师父，冯承格在一世天，定会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冯承格站直身体，骄傲依旧，论是谁也无法将其折损，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论是谁也无法将其折损。与叶繁璟擦肩而过时，深深情思尽在无语对视中。

　　冯承格用口型无声说道：“等我。”

　　明知这一天迟早会来，却不想来的这么快。璟之，我还不够强大，不足以与师父抗衡，迟早有一天，我会拥有至高的权力和无上的武功。我一定会回来。带你走，保护你，不负你。

　　泪水不争气的从叶繁璟的眼角滑落。遁离江湖，快意一生，终究不过是黄粱美梦。我执意违抗爹爹，竟害的你失了五成功力。或许，离你远远的才是正确的做法。

　　幽幽的声音轻叹道：“付钦来了，也该同我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