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世》夕宿辰阳

2、第一出 术源

　　羽千岚一觉醒来，已是午后。他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却不记得梦见了什么。

　　九月初，初秋的阳光清冷通透。他伸了个懒腰，才发现眼前早已经熙熙攘攘。

　　菲城的术学院第一讲堂和往常一样坐满了年轻的术师。长木桌纵横排列，厚地毯交错点缀，在这高耸宽阔的阶梯教室里，一齐对着前方底端的圆弧讲台。长袍飘摆，古书翻动，术的光辉在每个角落闪耀。过道上，木桌旁，术师学生们聊着尖端发现、最新理论，相互炫耀着新学会的术法。
　　讲堂里最惹人瞩目的，就是那底端的讲台。

　　它略高出地面，是皲裂的深青灰色岩石。艰深晦涩的符文深深地铭刻在上面，在洁白地毯的映衬下，宛如极北之地，霜雪遍地的古代遗迹。

　　一排高耸的陈列架，矗立在讲台背后，差点就要顶到讲堂的穹顶。厚重的典籍、装着扭曲茎干的玻璃瓶、缓慢摆动的仪器和荧荧发亮的晶石无言地鸟瞰整个教室，仿佛是将军胸前数不清的勋章，象征着这里的术学至高无上的权威。

　　“菲城术学院，真不愧是大辰最高学府。”
　　羽千岚叹道，暗暗讽刺自己见识浅陋。

　　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旁听席，想来应该没什么人会注意自己，但是总是不时有人回头看一眼，然后转身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不会……不会是他太显眼了吧？
　　羽千岚心下一阵窘迫。

　　事实上，这话不假。在一片挺拔飘逸的术师长袍中，羽千岚显得风尘仆仆，像远道而来的旅行者。

　　他一身灰蒙蒙的粗布衣服，靛青色的头发凌乱交错，有些起毛的袖口卷了起来，露出浅麦色的小臂。他双手交握，托住额头，凝视前方的双眸，竟是深醇的金色，像是凝缩的太阳，坚决、果敢。面前的桌上，横卧一人长的一个物件，用脏兮兮的缠布包着，勉强可以看出是一个扁扁的东西。

　　更令人惊异的是，羽千岚周围的空中，竟漂浮着大量人头大小的五彩气泡，在他的四周“扑哧扑哧”地破裂。

　　“我说清溪，你能不能别吹这些气泡了。”
　　羽千岚这话，是对他身边的少女说的。

　　那少女名叫清溪，就是那些七彩气泡的始作俑者。她托着腮，朱唇微启，一个个气泡就凭空出现。一件灰白的毛织长袍，裹住了她的身躯。白皙的双腿裸露在外，伸进纤细的短靴里。她似乎是看着那些气泡，但她的眼神却迷离，没有交汇。

　　她转过身来，深棕色的长发倾泻在肩上，宛如飞瀑。珊瑚红的眸子，清澈如水，空灵如梦。

　　“章鱼都这样吹啊。”

　　“你不是章鱼啊！快清醒过来！”

　　羽千岚一时失语。他早该知道的。从他认识她第一天起，她就是这么天然脱线，像一块璞玉。

　　“轰隆！”

　　一声响雷，吓了羽千岚一跳。那是教室正中传来的。

　　几个学生围在一起，举起手中的【术器】——手镯、吊坠、水晶球之类的——大声吟唱咒文。他们脚下涌现出紫金色的【术式】，万钧雷霆从双手里爆射了出来，像飞舞的苍龙，直逼他们面前的一个女子。

　　“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随意对人用【术】！”羽千岚一惊，正要赶上去阻止，却见那女子安然无恙地立在雷电里，像是通体被紫金的光芒点亮了。配合她那件修身长袍刻意凸显的姣好身材，真宛若一位性感的雷神。

　　“好！”

　　“厉害！不愧是【戟角】！”

　　周围的学生起哄、赞叹着，爆发出雷霆一般的掌声。

　　羽千岚送了一口气，原来是【戟角】。定睛一看，那女子头顶确实有一只锥形的细长独角，上面有纷乱的花纹，像是刻意铭上去的。

　　从小离开家乡的羽千岚，怕是要很长时间才能反映过来这个事实：

　　他的故乡，疆域辽阔、土地富饶的大帝国——辰，竟是一个异族混居的国家。

　　而他面前的那个女子，就是七大种族之一的戟角。住在漫天雷电的【光泪峡谷】，终日沐浴在雷霆万钧的洗礼中，戟角一族历练出了铜铁般强壮的身躯，还有对雷电几乎免疫的适应性。

　　不过在这儿，菲城术学院，人类总是能凭借自己对于“术”的高超天分，占得几乎所有的座位。纵观第一讲堂，非人族学生也那只有在电光中耸立的戟角女子一人了。

　　“到处都是术啊。”清溪径直看着那边的盛景。紫金的雷光交织跃动，像一朵奇异的花。

　　没错，这就是菲城，这就是大辰。

　　术，作为【御尘之法】的三种基本类型之一，自然成了支撑大辰的核心技术，贯穿在人们日常生活的细枝末节里。就算在这间小小的讲堂里，也随处可见——羽千岚前方不远处，一个男孩子边翻着古书，边把手伸向书边的玻璃杯。腕上镯子一亮，术式一转，那杯水就开始冒出白腾腾的热气了。

　　遗憾的是，同样出生在菲城，羽千岚却没有任何术的天分。他到这里来，纯粹是为了找一个人。

　　“岚岚，术到底是怎么发动的？”清溪转过身来，问道。

　　“所有的御尘之法，都依靠一种看不见的颗粒才能发动，人们叫它【婉尘】。我们的灵魂，也是它构成的。所以某种意义上说，御法使用的是自己灵魂的能量，术也是如此。”羽千岚回答。

　　他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指了指门口：“今天我们要找的那个人，大概会解释的更好。”

　　“行了，别再调戏人家小戟角了。”

　　说话的人，是站在门口的【婉尘学】导师司炳。

　　“没事的，导师。”雷电渐渐止住后，戟角的少女傲然一笑，把手向窗外一甩，雷光轰鸣着冲向外面的天际。“这点电对我来说，就是按摩一样。”

　　学生们看见导师从外边跨过门槛进来，也就渐渐止住了喧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司炳导师沿着青石过道走向讲台，他一身柔软的鹿皮大衣飘摆摩擦，发出轻柔的声音。

　　司炳导师踏上讲台的一瞬间，那凹凸粗糙的黑灰色地面上，刻着的阴文都跃动出了微弱的金红光芒，相互连接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术式。他挥了挥手，空气中跳动出一种类似于心脏搏动的奇特感觉，三个漆黑如墨的大字“婉尘学”赫然出现在空中，如同在一张看不见的、悬在空中的纸上，挥毫而下的丹青。

　　羽千岚端详着司炳导师，他是一个两鬓斑白的中年男人，面容苍白而瘦削，深陷的眼窝显得他的眼神锐利而睿智，像一只盘旋着准备猎杀的鹰。他解开了领口的扣子，那件鹿皮大衣米色的毛绒翻领就敞开出来了，露出他颈上一个银质的吊坠。坠子中央是一块吞吐着金红光芒的宝石，和他脚下的术式交相辉映。他松开手，厚重的教案竟悬在空中，哗啦啦翻动起来——又是一次轻微的搏动。

　　“岚岚！”清溪扯了扯羽千岚的衣襟，欣喜的笑颜绽放在她精致的面容上，“刚才那个奇怪的感觉是什么？”

　　“那是【纵】，是御尘之法三大形式之一，却与另两种——【术】和【气】——不同。它会无可避免地融合在【术】、【气】之中一并释放，而且术越强，对应的纵也会越强，因此它也成了衡量术师和气师强弱的标准。”

　　羽千岚转过头，看到清溪的笑脸格外明媚，就像艳阳天里的花。他不由得被感染了，耐心地解释道：“所以【纵】也是最为高效的御法类型，因为它不浪费任何能量。只是在应用方面还是存在诸多局限。”

　　清溪没有回应，像是似懂非懂，她身子微微前倾，长发垂落到胸前，认真地看着司炳在空中书写出密密麻麻的墨字。

　　“我们的世界中，充斥着【婉尘】。”司炳导师在讲台上慢慢踱着步，严肃地提醒着台下的学生们，“诸位未来的术学大师，请不要认为婉尘学是微不足道的。它是一切【御尘之法】的基础，也是我们术学的力量源泉。它构成了你的灵魂，贯穿了你的生活。精通它，才能接近这个世界的真理，才能让你的术更进一步。”

　　“‘婉尘’在我们的想象中，被描述成发光的球体。它们非常微小，却携带着精神能量，并坚不可摧。就像这个放大版的模型一样。”司炳解说道，一面挥动双手，在面前的空间里，构造出一个发光的大球，还有一条流动的光河，“它们聚集在一起，宛如河流一般流动在我们的世界中，无时无刻不在我们的身边。我们在千百年间，总结了野生魔兽使用婉尘的方式，创造了御尘之法。”

　　司炳摊开手心，光芒一转，一座冰凝成的小型雕像就立在了他手心里。那是整个教室的微缩模型，晶莹剔透地闪烁着寒光。

　　“我们用的术，就是御尘之法的一种。术的特点，是有较长的吟唱，和【术器】的依赖。”司炳指了指自己颈部的吊坠——那是他的术器，“我们把术式铭在了里面，把婉尘压入其中，就能激活术式。”

　　羽千岚听着司炳的授课，几乎都要睡着了。这些都是基础的常识，但是清溪却饶有兴致。羽千岚让自己陷进柔软的毛皮靠背中，苦笑。已经过了很长时间，他一直在说明一些理论性的基础知识，使他开始怀疑司炳是不是他要找的那个人。大部分学生都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笔滚到一旁，长袍都有些起皱。

　　“真不敢相信，一直教这样的科目，司炳真的能解开【螺旋封涌？”羽千岚打着哈欠，揉了揉自己凌乱的靛青色头发。

　　然而刚说出口，他就立刻想要收回这句话。

　　因为司炳授课的内容，已经渐渐接近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领域。

　　“……我们观察到，婉尘的表面，存在着【螺旋封涌。现阶段理论认为，解开螺旋封印，就能获得婉尘内部的信息。而婉尘的内部到底有些什么，我们也只是猜想。学术界最新的观点是，里面存放着逝去的人们的精神。换言之，也就是……”

　　司炳导师讲到这里，台下忽然就有几个学生猛地坐直了，仿佛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就是【世间一切的术】。”

　　仿佛是漆黑里的电光一闪，百步外的穿杨一箭。司炳嘴唇翕动，吐出这个词的一瞬间，所有人都着魔一样突然醒来，寂静无声地坐直了身躯。那一瞬间，连靠椅“吱呀吱呀”摇摆转动的声音都消失不见了。

　　“来了……”

　　羽千岚颤抖着，挺直了脊背。

　　“世间一切的术？”清溪重复着，有些疑惑。

　　“术师们一直执着地认为，世界上有一个地方，藏着世间所有的术式。到达那里的人，将获得至高无上的力量。”羽千岚紧张地凝视着和他相隔整个教室的司炳，双手不断地握紧又放开，他的语气急促而焦灼，“婉尘的内部既然存放着所有人类的精神，也就存放了所有人类生前习得的知识、术式和经验。”

　　是的，婉尘的内部，被人认为是力量的核心，是真理，是智慧，是永恒的生命。

　　但打开螺旋封印的行为，被广泛地认为是对逝者的亵渎，是不能涉足的禁忌领域。也从没有人成功的打开过这个封印——或者说，没有人活着告诉世人，他曾打开过。

　　“师傅从万象镜里看到司炳得出了螺旋封印的解封式，那是接近完美的。看起来，这个传言已是众人皆知，难怪那么多人赶来听他的课。”羽千岚那对金眸里满是复杂而痛苦的神色，“不能让他施术，那是禁忌的……”

　　“触犯禁忌之人，必将遭到惩罚。”

　　教室中央，一个颤颤巍巍的手举了起来。

　　“有什么问题？”司炳驻足在讲台正中央，昂首望向那个身披紫罗兰长袍的女学生。

　　“导师，听说你已经研究出了螺旋封印的解法……这件事是……？”

　　“属实。”司炳简短地答道，嘴角却微微扬起了。

　　全教室沸腾了。

　　“导师！您见到世间一切的术了？！”

　　“您能不能给我们讲述一下你的解法……！”

　　……

　　司炳微笑着伸出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一下。等到喧哗声渐渐止住，他把手插到鹿皮大衣毛茸茸的口袋里，用不响亮但一字一顿的声音说道：

　　“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现在、在这儿做第一次尝试——到世间一切之术那儿去！”

　　台下顿时掀起了一阵更为热忱、疯狂的欢呼。

　　司炳猛地张开双臂，他的双眼中迸发出毫不加以掩饰的狂喜和高傲，胸前的吊坠爆发出强烈的光辉。一声剑刃出鞘般锋芒毕露的尖啸，甚至高过台下癫狂的高呼，然后一个喷射出刺眼光华的术式旋转着出现在讲台中央。

　　在全教室术士学生越来越激昂的欢呼中，在硕大无朋而光芒四射的术式映照下，在一阵阵巨龙脉搏般撞击全身的律动里，司炳的鹿皮大衣翻飞扑摆。他苍白的脸上显出兴奋的红晕，全身被金红光芒笼罩，宛如一个下凡的神祗。本来洋溢着理性与智慧的教室，却霎那变成了酒神糜烂极乐的宴席，术师学徒们跳跃着、舞蹈着，脸上写满了攫取和贪婪，仿佛回到了那个献祭活人，满是神圣沉醉的迷幻年代。

　　“住手！”

　　雷霆一样的呐喊，穿透了所有人声。全部人停止了欢庆，而转身望向那声音的来源——教室末端，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来的那个金瞳男子，羽千岚。

　　“你是什么人？”司炳导师冷冷地发问，他身下的术式仍在继续转动，席卷全身的压迫感和凌厉的能量风暴间歇地冲击着四周的空气。

　　“立刻停下吟唱。”羽千岚没有回答，只是用金色的双眸直勾勾地凝视着司炳，那眼里是呼之欲出的愤怒和决绝。“你知道的，打开螺旋封印是【禁忌】！”

　　“禁忌？”司炳笑出了声，“那是人们对于强大力量的畏惧，是不愿意让我这样的天才独占世间一切的术！”

　　“我再说一遍，立刻停下吟唱！”羽千岚提高了音量，他浑身激出一股不逊于讲台那边的【纵】，仿佛气浪一般，把周围的人逼的踉跄后退。“不然我就算扭断你的手，也要阻止你！”

　　“你做得到就试试！就凭一个旁听生？”司炳狂妄地嘶吼，他大声呼喊道，“所有想一睹世间一切之术的人，拦住他！”

　　一时间，可谓一呼百应，全教室接近一百位术士，纷纷吼叫着举起自己的术器。权杖、手镯、古书……无数斑斓的术式如雨后春笋般闪现在教室各处，轰鸣和尖啸几乎要把羽千岚的耳膜震破了。他猛一点地，笔直冲向面前铺天盖地的火炎、雷电……

　　巨响。

　　像一颗重磅炸弹在教室中央引爆，长桌直接被掀飞了出去，像巨人的短棍，重重击在几位学生张开的无形盾牌上，撞得他们东倒西歪。厚重的黑烟翻滚在教室的中央，一个被轰出的深坑里外。

　　“真是狂妄！”司炳摇了摇头，嘲弄地笑了，“你以为你是谁？想抵挡所有精锐术士的攻击？”

　　“狂妄的是你吧？”

　　一阵能量风，像龙的吐息，激荡开了教室中央的黑烟。羽千岚站在一片烈火之中，上衣被烫得有些焦黑和破洞，但挺拔的身躯却奇迹般的毫发无损。他全身隐隐向外透出金色的光芒，气浪翻滚着从他身侧喷发。他双眼也是凌傲的金黄，和周身的气相辉映着，把他映得像一位年轻的战神。

　　“怎么可能！”

　　“婉尘缠绕在身上……他难道是【气师】？”

　　【气】——这是三种御尘之法里，最迅速最难控制的一种。气师能把婉尘缠绕在身上或者武器上，能让自己的□□变得坚韧，或者让武器变得锐利。他们时刻处于释放婉尘临界状态：稍强，灵魂就要崩溃；稍弱，就不足以凝聚有威力的气。他们是天生的术师杀手，因为短吟唱的术没法击穿那层气的盔甲，而长吟唱的术，又会被他们打断。

　　“气师。”司炳嫌恶地念着这个词语，“就算你是气师，也不可能在那么多术士中突围而出！诸位，控制住他！”

　　又是漫天的术式。羽千岚踩着长桌的残骸，双手光芒暴涨，像举着两张盾牌，抵挡炙热的烈火和尖锐的寒冰。他翻滚着躲避飞舞呼啸的术法，在无数术士之中灵敏地穿行前进。他耳边是震天的轰鸣和杀喊，眼前只有讲台上硕大的金红术式。快了，就快到了，一定不能、一定不能再让那种惨剧……

　　砰！

　　地面骤然裂开，两根粗大的铁链像两条游蛇，径直撞在羽千岚腹中。铁链在空中硬生生打了个弯，把羽千岚击倒在地，然后迅速地交叉缠结，两头钻进地底，把他牢牢困在原地。

　　“清溪！”羽千岚匍匐在地，焦急地大喊。

　　教室末端，一直静静端坐在靠椅上观战的清溪，听到羽千岚的呼唤，即刻轻灵地跃了起来，怀抱着桌上缠布裹紧的物件，向羽千岚疾驰而来。

　　“别让她得逞！”

　　只听得锵锵两声，寒冰凝成的锐利箭矢破空而来，像划破夜空的冰蓝流星，击穿了清溪的胸膛。她双手一松，手里的包裹旋转着向前飞去。

　　“清溪！！”

　　那一瞬间，清溪飞跃在空中的身影仿佛凝固了一般，被箭击得向后倾斜。她巧克力色的长发飞散开来，朱唇微启，像是微微有些惊讶。但是她的双眼还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的一片珊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