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水流年》马励

6、第六章

　　第一个学期将要结束的时候，涂跃才找了个机会对若男说，其实若男误会了梁翼翔，梁翼翔并没有说过有关于她的任何事，就连她的名字都没有在他们面前提起过，停电那天，她被人挤在了他们的前面，然后她又向后退到了梁翼翔的怀里，她当时的尖叫涂跃也听到了，她和梁翼翔的对话他也听到了。
　　若男想起她揪住他衣领时，他眼中一瞬间闪过的惊诧，之后听她怒斥时，他平静的表情和最后唇边隐现的一丝摸不透的笑意。
　　或许是自己太沉不住气了，不知道为什么平常那绝佳的忍耐力到哪里去了，不过事已至此，不至于还要和他道歉吧。
　　寒假的悠闲、过年的热闹很快冲散了她这些无谓的烦忧。
　　1993年的春晚，毛宁演唱了《涛声依旧》，于是在新学期的校园点歌台很多人便点了这首歌。
　　学校的广播台叫做“红领巾广播电台”，一般都是在早自习后准时开播。
　　若男很奇怪她们都不是少先队员了，都不带红领巾了，为什么这个广播电台还要叫这么个名字，不过没有人能解释，因为这个校园电台开办很久了，每一次接人的人都知道它叫“红领巾广播电台”，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叫。
　　因为播音多是女生担任，且这一届担任播音的这几个女生平时打扮时髦，说话很嗲，于是广播台就有了一个更贴切的名字——“狐狸精广播电台”。
　　大家边吃着早点，边听电台广播本也是一件惬意的事，可惜这天早上“狐狸精广播电台”不知道又播了多少遍《涛声依旧》，过生日送《涛声依旧》，朋友情送《涛声依旧》，献给老师也是《涛声依旧》……
　　再鲜艳的布料经过多次的洗涤也会褪色，再美味的佳肴吃了多次也会失了味道，再好听的歌曲也经不起这一遍一遍地洗礼。正当人们痛苦地抱怨听得连早点都吃不进去的时候，终于响起了不同的前奏，这时媚气十足的声音播报道：“下面这首歌是初一103班的沈宁同学点给冯馨同学的，梁雁翎演唱的《像雾像雨又像风》。他说自从认识冯馨同学后，冯馨同学给他的感觉就是像雾像雨又像风，希望能给他一个准确地答案，他这张旧船票到底能不能登上她的客船。”绕来绕去，还是绕回了《涛声依旧》。
　　这是一中有史以来最大胆的一次表白，无异于一颗巨石砸碎了平静无波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沈宁和冯馨很快被叫到了教导主任室，教导主任和各班班主任如同三堂会审，那“审讯”的气势只差上老虎凳辣椒水。
　　沈宁承认他确实喜欢冯馨，坚称是自己一厢情愿在追求冯馨，冯馨从来就没有回应过他，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但是这件事绝对和冯馨没有关系。
　　虽然他极力想将冯馨撇开，但是不管怎么说，作为“像雾像雨又像风事件”的女主角，冯馨却是想躲也躲不开，即使她自始至终一句话也不说，也难以避免地被划入了“早恋”的范畴，和沈宁一起隔三差五被许老师提去“训话”。许老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是想尽了办法要将这棵危险的幼苗扼杀在摇篮里。不过还没有将这棵幼苗完全扼杀掉，另几棵幼苗却茁壮成长起来。
　　点播台停播了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发一些通知之外不再接受点歌。但情窦初开少年的情感表达岂能是这样一些举动就能遏止得了的？
　　一中的晚自习分三节，前一二节都指定为专门课程的自习，有指定的老师负责监督自习，第三节则属于自由自习，没有老师监督，跑校生也回家了，所以可以选择在这个时候溜号，但是如果赶上许老师查堂那就惨了，吃不了就需要兜着走，所以基本上没有几个人真的敢冒这“大不韪”。但是还是有一天的第三节晚自习，有四个人失踪了，也恰恰在自习课开始没几分钟，许老师来巡查，就发现了这本应该上晚自习的四个人座位是空的，在向他们周围的以及和平常关系较好的人询问都没有问出行踪的情况下，许老师一脸怒气走了出去。
　　回了208宿舍，若男她们免不了要猜测这几个人去了哪里，并为他们的命运担忧，依照许老师走出教室时那满脸的阴霾推断，又一场“腥风血雨”即将到来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全班的人都知道了这四个人的去处。
　　这四个人是两男两女，其中一男一女就是已经公开恋情却还没有被许老师逮到的杨钦和苏晓晨，另外一男一女是贺乃文和林蕾。那一天在杨钦和苏晓晨的陪伴下，贺乃文约上林蕾，四个人一同出了学校东门，去校外的游戏厅玩了电子游戏，然后在遛街的时候被出来寻找的许老师眼尖地远远看到了，并且大喝一声。
　　在这一声大喝中，杨钦拉着苏晓晨站在原地没动，而贺乃文却丢下林蕾一个人跑了。
　　他当然没有逃回自己家里，而是顺着宿舍楼后的垃圾道爬上了男生宿舍楼，在梁翼翔所在的218宿舍里呆了一个晚上。
　　许老师大怒，用了一节班会的时间叙述了整件事，并指名道姓批评宿舍个人，连同沈宁和冯馨的事情一起，对班级里的“早恋”事件一一列举分析，痛心疾首地斥责几个人带坏班级风气，并且发誓一定要严加处理，誓要将这股“早恋之风”肃清。
　　贺校长知道了这件事，据说将贺乃文狠揍了一顿，不过向来看上去很是和蔼的贺校长，估计即使怎么使劲打也不会长贺乃文的记性。贺乃文对林蕾的追求刚刚开始便夭折了，他之后倒是再没追求过谁，不过顽劣之气却还是没有多少改观。
　　杨钦也被叫了家长，也许杨钦的家长比较开明，所以杨钦和虽然不再像过去那么明目张胆，却也还是和苏晓晨藕断丝连。
　　冯馨对沈宁还是一样像雾像雨又像风，既不严词拒绝，也没有半点回应，好在沈宁这个人比较执着，似乎不拨开云雾见了晴天不罢休，即使整天被许老师耳提面命，也依然不改初衷。于是许老师将全部希望放在冯馨身上，希望这棵本来生的“根红苗正”的好苗子能够保住自己的纯真茁壮成长，不要被那些不合时宜的不正之风“荼毒”了。
　　在这一团忙乱中，春季运动会开始了。

　　一中一年一度的春季运动会定在每年的五月中旬举行，春夏交接的时候，微风吹拂，却没有丝毫凉意。
　　操场上彩旗飞扬，各个年级不同颜色的校服将水泥看台点缀成了色彩斑斓的椭圆形彩带，大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赛场上的比赛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将要进行比赛的是初中组男子田径5000米比赛，没有预赛，直接决赛，全场都在关注这场比赛。五千米是耐力的比拼，报名参加的人并不多，初中组有两组，取前八名。
　　一中有个传统，就是班级里的女生需要组成一个后勤队，在没有自己的比赛的时候，就负责给要参加比赛的人送水，拿衣服鞋子，以及其他一些辅助参赛人员的事务，现在负责梁翼翔的后勤队员是若男和冯馨。
　　若男站在起点看着站在第三跑道的梁翼翔，还是那身白色运动服，他在可以不穿校服的时候似乎总是喜欢穿这身衣服，也许他觉得这身衣服能带给他幸运，所以他今天又穿上了它。若男胡思乱想着，看着冯馨走到梁翼翔身边，将手里的矿泉水递给他，他好像是说了不喝，所以也没有接那瓶水，冯馨就走了回来。这时却见梁翼翔将运动服上衣脱了下来，然后远远抛了过来，正好在若男的头顶落下，将她扎扎实实地罩住了。若男将运动服揪下来抱在怀里，看着穿着白色短袖运动衫的梁翼翔，有些莫名其妙，而这时负责发令的老师高喊了一声：“各就位——”参赛的人们都蹲下做好了准备。
　　“预备——跑！”
　　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发令枪响，若男的心跟着猛然跳了起来，看着冲出跑道那八个人的身影似乎都重合在了一起，她拼命辨别着那个白色的身影，随着他们奔跑的方向移动着身体。
　　五千米除以四百米，一共需要跑十二圈半。若男记得体育课练八百米的时候，她跑一半就嗓子冒烟，离终点还有半圈的时候就基本没了力气，也喘不上气，只能用嘴换气，嗓子就像被刀割一样的疼，她想她只绕操场两圈就似乎耗干了所有精力，而他需要跑十二圈半，换成是她，一定没跑一半就吐血当场了。
　　一圈又一圈，有的人腿已经开始打结，速度慢了下来。有的人渐渐体力不支，脸色苍白。梁翼翔却一直从容地跑着，超过了一个又一个人，渐渐地，已经分不清楚他将后面的人追了多少圈，如果不是领跑在前的人每跑完一圈都有号旗摇动，否则根本分不清哪是头哪是尾。
　　从出发以来，梁翼翔一直保持着三四名的位置匀速前进，从容的姿态好像是在享受暖暖的阳光下只有一个人的一场惬意的晨跑。
　　“砰”的一声发令枪再次响起，只剩最后一圈了。
　　跑在前面的四个人突然同时加速，四个身影紧紧相随。
　　最后一个弯道了，有两个人的速度更快了，剩下的那两个人明显失了后劲，被甩出了十多米远。
　　而跑在最前面那两个人，一个是梁翼翔，另一个是来自104班的选手。
　　初中年级组103班和104班分数咬得很紧，而现在跑在最前面的是104班的选手，所以即使大喇叭喊了好多次要注意会场秩序，103班和104班的人仍然聚集在操场边，坚持不懈地呐喊助威，更有许多人跑到终点，等待着最后时刻的到来。
　　若男和冯馨此时也站在了终点，伸长脖子等着他们冲过终点。
　　最后的五十米，跑在最前面的只剩梁翼翔一个人了，任凭身后那个人拼尽了全部力气，以致面目狰狞，依然被远远甩在了后面。
　　梁翼翔稳稳地越过终点，白色的带子随着他向前的身体绽放出优美的弧线，在他的身侧随风飘扬。
　　与此同时，操场上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以及掌声。
　　若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看完这十二圈半的比赛，尤其是最后的时刻，她似乎忘记了呼吸，当她看着他遥遥领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那样激动人心的时刻却显得那么不真实，就好像是在一场梦境中，只有她和那个向着她跑过来的白色身影。
　　梁翼翔的步伐渐渐放缓，到了她面前的时候已然是平常走路的样子，从她手里拿过上衣，搭在肩膀上，然后蹲在地上，系了系鞋带，起身将衣服拿在手里，然后朝着班级的方向走了过去。
　　自始至终，没有和她有过一句交流，哪怕是一句“谢谢”。
　　比赛一共进行三天，到了第三天若男参加的两项比赛都已结束，她比较擅长的跳远得了第四名，比较不擅长的二百米却得了第二名，也算是意外之喜。
　　冯馨擅长的八百米也跑了第一名，沈宁比她还要高兴，在她冲线的那一刻，站在终点的他喊得嗓子都有些哑了，冯馨并不太擅长的一百米跑了第四名，所以她觉得她还是比较擅长中长跑，若男和白真建议她可以尝试一千五百米，她却说要挑战就会挑战五千米。
　　白真比较擅长的铅球扔了第三名，不太擅长的四百米跑了第五名。
　　因为比赛都已结束，若男觉得很轻松，和白真一起站在看台上观看马上就要进行得最为紧张的四乘一百接力赛。
　　因为前一天五千米比赛时秩序都较为混乱，所以学校三令五申不允许再冲出看台，违反的方阵会被取消“精神文明奖”的评选资格，所以今天人们都克制着激情，乖乖待在自己的方阵里。
　　初一年级组现在第一名是103班，第二名是104班，分数仅仅相差一分，可以说最后这场接力赛是决定104班是否可以扭转乾坤的命运之战。103班和104班的人都站着，踮着脚尖翘首眺望着气氛稍显紧张的赛场。
　　接力赛的人选一般都是临场决定的，103班派出的都是这次运动会在各类短跑比赛中取得前三名的人，第一棒是杨钦，他在初一年级男子组一百米决赛中获得第一名。第二棒是涂跃，他的一百米跑了第三名。第三棒是刘亚峰，他的五十米跑了第二名。最后一棒是沈宁，他的二百米跑了第一名。
　　随着“砰”的一声枪响，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赛开始了。杨钦的开端打得很好，他以第一名的身姿顺利将棒交到了涂跃手里，涂跃接棒，奋力跑着，可是104班第二棒的是位身高腿长的选手，比涂跃高了将近半头，而且这个人在一百米的比赛中跑了第二名，不知道是因为身高的劣势，还是因为一百米输给对方的缘故，虽然涂跃看上去跑得很是卖力，却在仅仅跑出二十多米的时候就被超过，之后即使他拼劲全力奋起直追，也依然没有赶上的可能，反而身后106班的那名选手越来越迫近了。站在第三棒位置的刘亚峰眼看着104班的那名男生从身侧顺利交棒，104班接第三棒的人如离弦之箭飞了出去，他只能着急得干跺脚。
　　103班观战的人更是着急得像是发了狂，高喊的声音震耳欲聋，如果不是许老师在前面坐镇，恐怕大家都会忘了之前的警告而冲到赛场上。比赛还在继续，还有希望。
　　然后也许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就是要在你满含希望的时候，给你一个预料不到的结果，熄灭你燃烧着的一丁点希冀。
　　涂跃终于要交棒了，早已等不及的刘亚峰在棒还没拿到的时候早已着急得向前冲去，涂跃追着他，艰难地将棒递到了刘亚峰向后伸出的左手里，刘亚峰将棒拿住，反转手臂，却在这时，那根接力棒从他的手里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大的弧线，落在地上时翻滚了几下，然后就静止不动了。
　　刘亚峰愣了几秒，就以飞快的速度跑过去捡起了接力棒，然后回到赛道继续跑着，然而即使他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回天乏术。他以第四名的成绩将棒交到了沈宁手中，早已等得万念俱灰的沈宁还是一鼓作气冲了出去，追过了跑在前面的一个人，最终以第三名的成绩跑过终点，一过终点，他就将接力棒狠狠甩了出去，弯腰双掌撑在膝盖上，歇斯底里地大吼了一声。
　　而看台上的103班却是一片寂然。
　　从此103班黑板上面，“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四个大字中间多了一块铜制奖牌——“H市一中1993年校运会初中组精神文明班级”。
　　这也算是一种精神安慰吧，而当103班的人们每次看到这块奖牌的时候，总会想到那块他们最想得到的却遗憾地“飞走了”的竞赛第一名奖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