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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谈判 这双手,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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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章尧接到章二夫人的电话赶到医院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这个人,还是自己从小疼爱、柔顺乖巧的小堂妹吗?
雪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庞,瘦削得锥子一般的尖下巴,幽深的眼睛看着他时,仿佛冰刃划过他的脸庞。
他的眼睛刺疼,仿佛要裂开来一样。
“小思!”
章思目光冰冷,毫无波澜地看着他。
她英明神武的堂哥眼底发青,眼眶发红,下巴冒出了凌乱的胡茬,昂贵的衬衣揉得皱巴巴的,全身散发着暴戾愤怒、生人勿近的气息。
这个时候,她的堂哥,章家下一代掌权人,章尧,还是真心疼爱她的。
她记得,上一世,当她躺在病床上行尸走肉一般时,他疯了一般地上天入地,将高明挖了出来,殴打致死。
这时候,他还没有为了章家,将她送到德国放逐。
这时候,他还没有为了他十八年未见的女儿,将她禁足。
这时候,他还没有视她的苦、她的痛、她的恨于无物。
这时候,他还没有为了他女儿,向杨家低头,将她放弃。
这时候,他还是她的堂哥,她还是他真心疼爱的小妹妹。
然而章思的眼神冰冷依旧,她的声音经过了一夜的调养,已经恢复了原先的几分轻柔,只是那股阴冷的死亡气息萦绕不去。
“高明呢?”
章尧一震,深深地看了看她,踌躇了一刻,声音低哑地回道:“三天之后回京。”
章思的嘴角勾了勾,眼底却毫无笑意。
跟上次一样,高明犯了事,却毫不在意,连行踪都没隐藏,照计划出差进行商业谈判。章家四处施压,才把他压回京城。
这样肆无忌惮,这样毫不在意,这样一无愧疚,凭的是什么?
凭的是他姓高,凭的是他身后的高家和杨家。
更凭的是,在他心底,章思就是个贱人,一个纠缠着杨晓塑死不罢休、毫无廉耻、自甘下贱的贱人。
在他的眼里,在杨晓塑的眼里,在高家人、杨家人的眼里,她章思就是脚底的烂泥吧。
那样让人生厌、死死地黏在脚底、需要用力刮掉的垃圾。
章思冰冷的微笑,看在章尧的眼里,彷佛是刀戳在了心口上,他咬牙切齿地道:“小思,你放心,我定要那王八蛋给你偿命!”
是的,这时候,章尧还没放弃她。
可是,她知道,有一天,会有各种理由,让他放弃她。
章思冰冷地笑着,“我要亲自动手。”
章尧犹豫了一下。
他仔细地打量着章思的面孔,在心里急速地评估着。小思看起来似乎很冷静,既没有哭闹,也没有强烈的愤怒。
当然她一直都是个温柔可人的女孩,可不论多么温柔隐忍的女孩,遭遇到下药强|暴这种事,难免也会心性大变。
想要亲自动手泄愤,可想而知她心里有多少痛和恨。可他不希望自己这一辈里唯一的女孩,沾染到血腥。
毕竟,章家还有男人在,是他们没有保护好她。
章尧想到这一点,心里像是刀割般的疼痛。
他沉声道:“小思,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这件事,不用你动手,你放心,大哥定会让你满意。”他的声音轻柔下来,怜惜地注视着她一夜间消瘦下去的面孔,“女孩子的手还是不要染血的好——有什么事,大哥会替你担下来。”
不要染血吗?章思低头看着自己纤长雪白的手指,银影冰冷的触感仿佛还留在掌心,火药爆裂的高温还在指尖燃烧。
这双手,早已染上一个无辜女人的血,染上她自己孩子的血,以及,她自己的血。
清瘦雪白的面庞上的冰冷微笑连弧度都没有改变一分,章思的声音轻柔而阴冷,仿佛从地狱里传出。
“我要亲自动手。”
这一天还没有结束。
章尧走了之后,章思的父亲,章二老爷章泽来了。
章思坐在沙发上,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她淡漠的态度让章二老爷心里很不是滋味。
面对这个女儿,章二老爷的感情很复杂,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心疼之余,更有一种愤懑在心底开始发酵。
在看到章思这副冷淡的样子,那股子吐不出口的愤懑之气不知道怎么的就变成一把无名火开始闷烧,一开口,便带出来几分。
“以后不许再跟杨家那几个人再搅合在一起了!吃了这么大的亏,就要学到教训!以前我就说过你,那几个小子不是什么好东西——杨家和高家能养出什么好东西!杨家的老头子狡猾得很,养的孙子也是奸诈,把你骗得五迷三道的,转头就让高家的混蛋下手,就是要章家丢脸!”
再次听到一模一样的教训,章思的心底连一丝波澜也不曾波动,她的第一感觉是在看一部老电影,疲乏而无趣。
——无论曾经多么曲折的剧情,在看过一次之后,也就不再是那么牵人思绪;无论曾经多么激烈的感情,在隔了时光之后,也就不再那么动人心弦。
她的思维在喋喋不休的抱怨和咒骂中开始放空。
上一次,她是怎么回答来着?
上一次,在身心遭受重创之后,再听到这样毫不留情的斥责,自己委屈得几乎要把嘴唇咬破,只觉得双颊像是被人扇了十几个巴掌,火辣辣地,委屈得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哭得甚至把刚吃下的药都呕了出来。
最可笑的是,在涕泪交加中,她还虚弱地试图为心目中的他反驳,“杨二哥不是这样的人,他肯定不知道,都是高明干的!肯定是高明背着杨二哥害我……”
她一边哭着反驳,一边在不经意间在窗户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披头散发,脸上又红又肿,像是一头摔在泥土里的被扔掉的玩偶。
真可笑,不是吗?别说来看她,杨晓塑甚至没有一个电话、一个短信。现在的他,正忙着跟章尧谈判、给高明善后吧。她章思?算什么?
年少轻狂时的爱恋,不过是青春期荷尔蒙冲动的结果。即使双方都是彼此的第一次,在男人最初的激情退却之后,维系两人关系的,就剩年幼相识的一点情分。
而这点情分,也在章杨两家不断的利益冲突之间渐渐消磨,男人逐渐不耐的眼神中,她的爱越来越卑微,越来越让人感觉沉重,沉重到他终于在获得一个借口时就立刻将她远远地划在自己的圈子之外,沉重到他终于冷冰冰地说:“我不娶章家女。”
这时的她,还没设局、杀人、自杀,只是全心全意地爱了一个人,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以至于落到这样一个下场?
是她爱错了人,还是她这个人,根本就是一个错误?
章思怔怔地看向窗户的玻璃,玻璃里那张漠然的脸渐渐虚幻,在虚幻中幻化出一个坐在床上抓着被子无助地痛哭失声的女子。
极其缓慢地,她在脑海中,对那个狼狈万分、泪流满面、在这一刻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开口。
“别哭,章思。”
无用的泪水和哭泣,什么都解决不了,什么都不值。
章泽终于发现了章思的不对劲,对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更是不满,“我说的话,你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章思缓缓抬眸,看向这个阴沉着脸的男人,他通常端正严肃的脸上,闪动着怒气,支撑着他做为父亲的尊严。
在心底,他是怨恨自己这个女儿的吧。
自己的父亲,身为章家的老二,一直被章家老大的光芒笼罩着,作为弟弟,他一直站在哥哥的身边,以兢兢业业的辅助者出现,不越雷池半步。
到了章尧章思这一代,又只有大房章尧一个男孩,章老爷子的目光更加集中在大房,就算不是故意忽视,当一个男人感觉到自己始终游离在核心决策圈外,那种微妙的自尊心,渐渐形成心底的一个大洞,是再柔顺的妻子、再听话的女儿,都无法填满的空洞。
没有得到章思的回应的章泽,益发恼怒。
这个女儿,从小就乖巧懂事,样样出色,怎么就在感情问题上跟个睁眼瞎子似的,谁的话都听不见,自讨苦吃!栽了这样大的一个跟头,到现在,还是这样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女孩就是这样感情用事!要是个男孩,哪里会吃这样的大的亏,你看高明那个该死的畜生,拍拍屁股照样出国,该干嘛就干嘛,这种事情闹出来,还不是女孩吃亏!
他的一腔恨其不争的怒气,逼得他不情愿的看向他一直有意无意逃避的面孔。
章泽在进入病房后第一次看清章思的面孔时,突然像哑了火的炮膛。
那是多么冷漠、毫无情绪的一双眼睛,目光像是透过他的身体,远远地落在了不知名的远处。好像站在她面前的人,于她毫无关系,毫无影响。
他的心一颤。
像是一个胀满气的皮球突然被那双眼睛戳了一下,那些怒气和不满开始丝丝漏气。
“趁这几天你好好想想,家里的意思还是送你出国避一下风头,也是为你着想。”
章泽的怒气丧失得如此快,如此地空虚,以至于他忙不迭地抓扎脑海里纷乱念头里比较清晰地想法,勉强维系着身为父亲的尊严。
趁着所剩无几的怒气,他匆匆地逃离了病房。
“啪——”病房门在他身后摔上,章泽的心,不知怎么地,又是不受控制地一颤。
在这一刻,像是什么东西,永远的隔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