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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176 魔窟 这是什么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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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沉,雨林里渐渐暗了下来。
然而,遍布林中的荧光色植物却随着天色转暗而越来越亮:大型乔木的根部开始透出动脉血似的亮红,缠绕树干的绞杀植物犹如一条条亮粉色的霓虹灯管,蕨类植物的叶片几乎完全隐没在夜色中,可那流淌着亮蓝汁液的茎与叶脉却清晰可见,一眼望去,犹如一大丛、一大丛的植物骷髅。
现在,花痕很确定了,这个地方不是好像哪里不对劲,而是明摆着什么地方都不对劲!
她下意识地伸手到背后摸一摸,确认装满武器的口袋还背在身上,然后才握紧柴刀,侧着身子从一大束垂下树干的蓝紫色鹿角蕨旁边走过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停下。
刚才,她在树林里跋涉的时候,几束头发滑进了衣领,又被汗水沾湿,紧贴在背上,很不舒服。她游目四顾,俯身拔掉一根长草茎,动作生疏地抓起头发绑成马尾,脖子周围霎时凉爽起来。
她长出一口气,抬头望向为浓密枝叶所遮蔽的黄昏天空,想了又想,终于还是决定先找棵树爬上去看看这片见鬼的雨林到底有多大……其实早就该这么做了,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实在不太明智。
她先将柴刀塞回背包,然后选了棵颜色最正常的树开始攀爬。为了上树,她别无选择地先爬上透着血光的板状根。没想到,看上去很硬的树根竟围着她的鞋子陷了下去,那种触感就像一脚踩在了烂肉上,而且,还真的有一种腐臭味从树根的凹陷部位散发出来。花痕强忍着跳下地逃跑的冲动,双手抓住高处垂落的藤条,迫不及待地往上爬。
爬树这种事……她从小就很娴熟。小时候,为了躲开花悬的追赶,她常常被迫藏身树上,不知不觉就点出了一棵奇怪的技能树,却没想到刚好在这种场合派上了用场。
树比她想象的要高。她费了点劲,总算爬上树顶,拨开一层层叶片后,视野豁然开朗。
她的瞳孔却朝外微微扩张。
随着天光西斜而缓慢移动的叶影,覆住了她的肩膀。
映着最后的自然光,她看到了雨林的全貌——却不是她想象中广袤无垠的样子。
这片雨林,居然是被“装”在一个巨大的倒圆锥里。
一堵高墙将天空截成了不规则的巨圆,墙的上端高高耸立在林海上方数十米处,墙壁陡峭,还往内倾斜,就算是猴子也爬不出去。
高墙以降,是一圈圈、一圈圈的森林。
就像在墙壁内侧开出了盘山路,而路上又覆满了雨林植物一样,花痕放眼望去,只见一圈圈森林向着倒圆锥底部蜿蜒,活像一个深不见底的密林漩涡。上面几圈树冠她勉强还能借着天光看清楚,可再往下,深浓的黑暗便取代了一切。
此时,暮色四合,天色转暗,她脚下的森林里漫布着五彩缤纷的荧光。荧光之海顺着倒圆锥的坡度倾向底部,直蔓延至黑暗深处,光点斑斓,星罗棋布,让人恍若置身星河当中。然而,荧光虽然美艳,却冰冷、幽寂,毫无生气。花痕不仅没因周围有光而感到安心,反而浑身寒毛都竖了起来。
——为什么我会在这种地方?
——这里……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吧?
一阵风贴着林海表层卷袭而至,挟来一股湿热,花痕却在风里打了个寒战。
瞬息之间,大脑就被这个念头彻底攻占——
要出去……!
她猛地回过头,想在高墙上寻找一个缺口,即使只是一道狭窄的裂缝也好。然而,头顶的巨圆固若金汤,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放眼望去,四面八方的景色都由一层层或摇曳或静止的黑影堆叠而成。
雨林的夜晚,终于降临。
突如其来的恐慌攫住了花痕的心脏。她紧紧抓着身边这棵树的树干,害怕失去唯一的依靠。巨型漩涡似的荧光树海在她脚下盘旋,似要将她一气吸进去,绞成肉块、粉末、原子……
这种时候,她却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是她第一天走进月渡学园的事情。她被姐姐用涂有神经性毒素的钩刺成重伤,当天晚上,她在医院醒来,先是惊恐地发现自己迎来了初潮,又被不早不晚跑过来的夜莺推门撞见。那时,她也是独自待在惨白的病房里,既凄凉又绝望,心想:要是我的生活能掉进挪威海漩涡绞成碎粉就好了。
现在,她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回到那一天,那间惨白的病房;只要她还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待在地狱里,那名少年随时都会推开一扇任意门,来到她的……
……不行!
一个清晰的声音阻止她继续沿着这条思路考虑问题。想到少年的名字时,一种软绵绵的绝望感涌上心头,让她鼻头泛酸。她深呼吸一次,背靠树干,将有些松脱的马尾重新绑紧,然后拨开树枝,逼迫自己凝望脚下的树海漩涡。
这次,她注意到,漩涡深处的景象虽然淹没在黑暗里,可那片黑暗中仍隐隐约约能见到闪烁的荧光,也许下面的状况和上面几层并没有太大差异……
乐观的想法刚一冒头,就被记忆里苏西洛的声音打断了。
“规则四,”那快活的嗓音在她脑内回荡,“试炼窟只有唯一的出口,在最底部;那里也是全窟最凶险的地方,切记不要因为快要逃出生天就放松了警惕……”
不是吧……她的腹部一阵痉挛。漩涡底部的黑暗倒映在她眼底,像地狱的入口。
唯一的出口,在最底部……
……该不是要潜到那种黑漆漆的地方去吧?才不要咧!
全身的每个细胞都在抗拒这个主意。她眼睛胀痛,双腿发软,被背包带子勒着的肩膀越来越疼。
——如果是夜的话,倒恐怕会很有兴趣跑去那种一看就不适宜人类生存的地方观光玩耍,但是我就免了。就算是他要硬拖我下去,我也得先考虑一星期……啊啊,不对,不要再想他了!
——这个地方,可只有我一个人在!
这份醒悟带来一股悲壮的决心。她再度凝视窟底,深吸一口气。
——没事的,没事的,也不过就是黑了一点而已。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出去了。
——那么,就先在树上过一夜,等到天亮了再……
心念未定,雨林底部忽传来一片“沙沙”细响,响声向着高处迅速蔓延,眨眼间,一阵腥臭的狂风卷袭林海。花痕一把抱住树干,才没从离地几十米的树梢倒栽下去,风里的臭味却薰得她险些晕过去。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某种声音。
像是从地底传来的低频音波,又像是无处不在的“嗡嗡”轰鸣——那声音震得花痕耳膜作痛,更激得整片雨林震颤不休。腥风一阵又一阵地刮在她脸上,她被迫眯紧眼睛,又用一只手臂挡住脸。尽管如此,从林海深处刮上来的碎石、枯叶还是不时划过她的脸,紧接着,某种黏糊糊的东西“吧唧”一声沾在了她脸上。
她不太情愿地伸手拭去污物。一阵恶臭掠过鼻端,沾在她手指上的,是一块腐烂、泛蓝的碎肉。
她的胃抽紧了。一秒也没犹豫,她用力甩掉手指上的碎肉,尽力说服自己别去想象它原本是什么。
偏就在这时,轰鸣似的狂风渐渐息止,空气中的腥臭味久久不散。花痕低低头,发现脚下、身旁的树叶上也沾着自地底吹出的碎肉。一刹间,她产生了一种令自己毛骨悚然的想象。她感到,这片漩涡形的魔窟是活着的。刚才那阵轰鸣和狂风,正是它打着饱嗝,从休眠中苏醒的结果。
一阵尖锐的“嗡嗡”声从底下浓密的枝叶间袭来。一开始,花痕还以为那是新一阵狂风的前兆,甚至下意识地抱紧树干找了个稳当的立足点。可那声音飞快地上蹿,一眨眼就到了她脚下。她立刻感觉不对,身体急急一仰——
一对高速扑扇的翅膀擦着她的面孔飞过。没等她起身,又有什么东西在她腹部猛地一撞,害得她失去平衡,惨叫着摔下枝头。失重感让她惊恐万分,或粗或细的树枝不断撞击着她的后背。她眼角瞥见空中垂着几根粗藤,便伸手去抓。藤条表面滑腻异常,她第一次没抓到,第二次也没抓到,第三次总算险险攥住了藤条的尾巴。
“……呼。”她长出一口气。
藤节在她掌心轻轻收缩一次。
她的呼吸陡然凝滞。怀着万分的抵触,她缓缓抬头——先是看到半截“藤条”从她紧攥的拳头里垂落,在半空中扭动、挣扎,在她掌心抽搐不休,像颗跳动的心脏。接着,她的视线越过自己的拳头,落在了那根被她的体重绷得笔直的“藤”上。
可惜,那不是什么藤,而是一条浓绿色的大型蛆虫。它的上半截身体紧紧卷着树枝,与花痕的体重对抗,周身好几处的表皮都快被扯裂了。
花痕的嘴慢慢张开。接着,她一松手,整个人像快石头似的摔下半空,栽进一大丛艳丽的热带植物里,疼得她呲牙咧嘴。
——快站起来,不能躺在这!
大脑发出严厉的警告,身体却不听指挥。疼痛一阵阵地往上涌,掌心还沾着蛆虫体表的黏液,内脏因疼痛与恶心而翻搅。她很认真地怀疑,自己已经摔断了脊柱,只能躺在这丛臭烘烘的花丛里,等着腐烂的空气把自己从外到里一层层消化成……
急促的“嗡嗡”从高处俯冲而下。她费劲地掀起眼皮,暗紫色的瞳仁映出了几个疾速放大的小黑点。紧接着,她在黑点里辨出了快速扑动的双翅、闪着斑斓荧光的身体、好多对细长的脚,以及……尖长的刺吸式口器。
一群足有篮球大的蚊子正朝她扑过来。
花痕断掉的脊柱——或者别的什么骨头——一秒痊愈。她无比敏捷地跳起身,一边跑一边取下背后的口袋,想掏出一把武器。可是,袋口的绳结不知怎地缠在了一起,她忙着解绳结,没注意脚下,结果被一截树根绊倒,一头撞在了一堵板状根的棱角上。
想象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板状根在撞上她的一瞬,朝内深深凹陷,缓解了大半的冲击力。花痕忍着恶臭和晕眩爬起来,一边回头注意巨蚊的动向,一边手下不停地解绳结。经历了难熬的三秒后,绳结终于散开了。
巨蚊翅膀掀起的风吹到了她的后脑勺上。她一把扯开袋口,抽出柴刀,向着离她最近的“嗡嗡”声一刀挥出——
“叮——嗤!”
刀刃与其说切开,不如说撞进巨蚊的身体,大量鳞片和莫可名状的昆虫□□四下喷溅。花痕朝后一躲,却还是被几滴□□溅到了手背,皮肤上顿时传来一阵灼痛。
她顾不上伤处,接连挥出四刀,劈死另外几只巨蚊。蚊子身上覆着一层坚硬的鳞片,这么几刀砍下来,她被震得虎口发麻,迎上最后一只巨蚊时,便特意缓了一刻,等它飞到近前,才瞄准蚊子的头、胸连接处,一刀斩落!
蚊子的头砸在花痕脚上,分量沉得出人意料。断颈里喷出的透明黏液落在花痕刚才撞过的板状根凹处,黏液表面立即凸出许多小黑点。花痕定睛一看,背上霎时冒出了鸡皮疙瘩。
几十、上百条黑红色的蠕虫,刚从板状根里钻出个头,就被蚊子的□□黏住了。它们剧烈地扭动,想要摆脱黏液的束缚,一时就见密密麻麻一片黑脑袋在黏液中挣扎不休,那副景象简直令人发狂。
花痕情不自禁握紧了刀柄。手里这把刀,似乎就是这片森林里唯一不会爬出虫子的东西了。
那些蠕虫还在她眼前与黏液搏斗。她想移开视线,又生怕一移目就看到更可怖的景象。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最后做到的也不过是勉强的一退。
“啪嗒。”脚后跟踩进了某种液体。
“……”强烈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这一刻,她的心情反而平静了。她想着“好吧,就让我看看这回又是什么”,自暴自弃地转过身——
倒吸一口凉气。
这口凉气里,固然有惊恐,却也有比重不低的赞叹之情存在。
几分钟前,她从树上直栽下来,中途扯断了无数藤条(或蛆虫),压烂了数不清的茎、叶。现在,从那些植物(或蛆虫)的伤口里流出来的汁液在地上汇成了一条五彩斑斓、光彩熠熠的河流。河流蜿蜒在高高低低的荧光星点里,顺着地势朝她缓缓流淌。刚才她劈死的巨蚊尸体已经大半融化在了这条五彩河里。
即使在这种场合下,她也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景象蕴含着一种畸形的美感。面对着这条河流,她生理上明明无比反感,眼睛却盯在上面不忍移开……就怪了!这是什么杀人河流啊!这森林敢不敢有一点点正常的地方?敢不敢?!
她没有半点迟疑,拔腿就跑。
如果说五彩河为她带来了什么启示,那就是从它的流向上,她重新找到了地势倾斜的方向。现在,她正沿着林海螺旋下倾的弧度,奔向螺旋底部。
这一刻,她全身心所希望的,就是尽快脱离这座人间地狱——能早一秒是一秒。
经过刚才的连番惊吓,她已经放弃了找到一条捷径直接脱身的侥幸心。记忆中,苏西洛的叮嘱原本只是意味不明的句子,现在却一字字浮现出了清晰的含义。
规则一,你只有四十八小时。
规则二,任何时候都不要停下来休息。
规则三,不要在试炼窟内摄取任何水或食物。
规则四,试炼窟只有唯一的出口,在最底部。
最底部。
她默念着这三个字,似想从中获取某种信念。同时,她脚下不停地,迎向前方不断袭来的黑暗、荧光,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