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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风一夜 ...

  •   苏言辞官回了桐宜县老家才知道,当初秦仰送苏浅南下的时候,那个叫做锦年的姑娘竟也一路跟着到了桐宜。苏言自打知道妹妹有这么个朋友之后,一直不甚喜欢这个目无礼数的姑娘,虽说是江湖儿女,不受人情世俗约束,但总觉得……不是那么顺眼。可这一次,锦年既然跟着苏浅到了南方,也足以见武林中人之义气,不由得心生几分赞赏。
      然而赞赏归赞赏,苏言仍是觉得锦年平日里太过于不拘礼节。
      南方的冬天愈发的寒冷刺骨,辞官的日子就变得平淡无奇,没有家国天下事,生活得全部重心就变成了苏浅,可苏浅只是一心的在等待远方的归人。其实苏言这个人,不会过日子,也不会照顾人,满腹读得圣贤书甚至还有些迂腐,早些年全部的心思都在考功名谋国事上,如今的他也不知道要向苏浅如何说起秦仰,说起希望为她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的想法。这个时候他反倒庆幸有锦年陪着苏浅,至少这般空等的日子不会那么难熬。
      这日一早起来,正要吃早饭就听说住在附近的远房亲戚找来了,忙请了进来坐下。来的人自称是苏言的婶娘,听说苏家公子和小姐从京城回来了,不免来走动走动。进门茶也不喝,坐下就开始碎碎的跟苏言拉起家常,说来说去也无非就是什么当初苏家老爷夫人还活着的时候又是本家亲戚又住的近,苏府对他们关照的多,如今老爷夫人不在了,少不得来看看少爷小姐,以及少爷如今也老大不小,同龄的谁谁谁,孩子都下地能跑了之类的话题,苏言其实不甚愿意听。但碍于情面,也没多说什么,只等说够了,吩咐下人准备几样腊月里的东西,送了人回去。
      苏言也不是没考虑过自己的婚事,可是一来这种事讲的是缘分,二来,如今他更担心的是妹妹。
      说不定锦年可以在苏浅面前劝上几句……正这么想着,回过神来已经走到苏浅房门口,敲了敲门进去,苏浅正靠在窗下看书,桌上摆着两碗清粥和几碟小菜。
      “怎么不吃?饭菜都凉了。”
      “我等锦年一起吃。”
      “记得拿去让厨房热一热……对了……”
      “嗯?”
      “没……没事……你好好吃饭,我出去转转……”刚出门就看见锦年迎面走来,还是一身红衣,在这粉墙黛瓦的南方小院里更显得浓郁艳烈。苏言记得还在京城的时候,自从锦年不用再小心躲着不让他发现,便时常可以在后院里见着这一抹红色,明快又灵动。
      “锦年姑娘!”
      “苏公子?”锦年有些惊讶,心下暗想这个刻板无趣的书呆子何时有兴致主动与自己说话,脸上却还是一如既往随性又调侃的笑,“可是有什么事么?”
      “今晚在偏厅设宴,不知锦年姑娘可否赏光前去?”
      “哦?苏公子要请我喝酒?”锦年扶袖浅笑,目光流转竟看得苏言有些尴尬,“苏公子抬爱,锦年定然是要去的,不然公子还以为锦年多不识抬举呢,小女子先谢过公子了~”
      锦年此番一席话说得甚是合情合理,可是不知怎么苏言却听着极不舒服,总觉得是被锦年嘲笑了一般。
      夜里月色正好,苏言心中烦闷,等着锦年赴宴的功夫,便端着酒壶自斟自饮,少不得想起这些时日遭逢变故的辛酸事来。
      “苏公子这是怎样的待客之道,客人未到,自己先喝起酒来~”虽未见人,听这语气便知道是锦年,苏言一时语塞,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只得起身相迎,不做他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不知小女子今日赴的可是那鸿门宴,有来无回啊?”苏言刚要替锦年斟酒,锦年对着月色悠悠的来了一句,苏言一愣,拿着酒壶放也不是倒也不是,最后还是锦年嗤笑几声替他解围,“苏公子当真是锦年见过最正直木讷的人,连个笑话也不会说,将来公子有了妻室,当真日日相敬如宾,客客气气说着话?”
      “江湖儿女莫非都如姑娘这般无礼不成?在下宴请姑娘确实有事相求,姑娘又何必出言取笑?何况在下与姑娘仅有数面之缘,姑娘何故说笑,不成体统。”
      言语中已是微愠,换了寻常女子听这一席话早就拂袖离席,愤然而去。锦年却也不恼,只是敛了笑容正襟危坐,叹了口气道:“苏公子处世太过认真,你兄妹二人,果真都是一样的。其实,又何必呢……”
      “我只是想请……”
      “请我劝她莫再痴心,等那不可能归来的人,”锦年打断了苏言,“倘或一日苏公子不再如此较真,我便能劝了她回心转意。”
      说罢端起苏言的酒杯一饮而尽,空杯扔在苏平手里,道了谢然后扬长而去。
      那个背影是苏言此生从未见过的,张扬热烈,潇洒不羁,似乎这世间没有任何的东西值得她为之停留哪怕片刻,那是豪迈如秦仰般的男子都不可企及的高度,只是……看起来孤独又单薄。
      白玉酒杯晶莹剔透,却似沾染了姑娘的幽香,散发迷迷蒙蒙的情愫。为人谨慎正直如苏平,生平第一次乱了阵脚,然而苏平自己却丝毫未有察觉。
      他曾经是位极人臣,于朝堂上舌战群雄的丞相,如今虽一介布衣,仍是个满腹诗书气宇轩昂的翩翩公子,自认阅人无数深谙世事,却在这个红衣热烈的姑娘面前一败涂地。明明是个言行不合礼数的姑娘,不知为何几次交集尴尬收场的都是苏言,似乎她的大胆和越矩变成了理所当然。
      本意是想拜托锦年劝苏浅回心转意,未料反倒被锦年一通嘲笑般的说教弄得措手不及,然而仔细想来,她说的也的并非不合情理。
      不仅不再觉得这个姑娘不甚顺眼,他甚至渐渐有些赞同她的观点。对于向来为人认真谨慎的苏言来说,这似乎是不得了的改变,然而每个人都沉浸于自己的心事,没有人在意这些细节,更没有人能预见到这些蛛丝马迹会酝酿出怎样惊天动地的故事。
      又过去许多时日,春寒料峭,这日苏言夜里睡不着便提了灯笼到院子里转转,看看将开的桃花,忽然听得有人叩门,声音却轻得很,像是怕惊扰了人。苏平心下好奇是谁深夜叫门,正要仔细听听门外是否有人说话,叩门声却渐渐弱了,便更生疑惑。于是领了人到前厅,只叫开门看看到底是何人,还没坐稳,前去开门的小厮便慌慌张张跑回来。
      “为何如此慌张?”
      “少爷……是……是锦年姑娘!已经……晕倒在……”
      心里一惊,立即大步流星走到门前,虽然灯光有些昏黄不明,苏平还是看清了锦年的脸,惨白可怖,素日里时时带笑的眼睛紧紧闭着,眉头紧锁,衣服被血染得更艳烈了几分。后背腾地升起一股寒意,急切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抱起锦年便往厢房去,一边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好给她换身干净的衣裳,又命人去请大夫来问诊求药,静谧的宅子忽然就闹腾起来了。
      “少爷,要不要知会小姐一声?”
      “她知道也无益,明日一早再告诉她吧。”
      待到送走大夫,药也在厨房熬上,已经是下半夜,苏言坐在床边思绪又不知道飞到何处去了。许是沐浴时热水的关系,锦年惨白的脸略微有了一丝红晕,几缕发丝贴在鬓角,说不出的好看。
      翌日大早,苏浅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锦年尚未醒来,自家哥哥趴在床边小桌上闻声动了动,便抬起头来。
      “锦年!”苏浅冲上前去,趴在床边拉起锦年的手,又去碰了碰她的脸,见对方毫无动静急得眼圈通红,苏言只是不动声色揽过她肩膀,轻轻拍了拍。
      “不用太担心,大夫说伤势虽重,但细心调理不日便能清醒,月余则可正常活动。”
      “当真?”
      “何必骗你!”苏言拉着苏浅在桌边坐下,“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江湖险恶也罢,怎会对一个柔弱女子下如此毒手……锦年姑娘是否另有隐瞒?”
      谁料话音刚落苏浅便扑通一声跪在苏平面前,哭得抽抽噎噎话也说得囫囵,苏言却听得真切。
      “……锦年她……她……她其实皇城郊外的一株木棉树,修道五百年才得人形……此番受伤,定是为了些增进修为之物……”说到此处苏浅突然抬起头直视苏言的眼睛,那眼神里是苏言从未见过的坚定,“虽然说来荒诞,但我与锦年意气相投情同姐妹。事已至此,只得据实相告。苏浅满口胡言欺瞒兄长,自知错无可恕……兄长若要责罚,苏浅……不敢忤逆……”
      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苏浅,很是不习惯。我便是容不得她,也无可奈何。
      这只是个不懂怎样温柔的兄长,他代替了父亲的角色,扮演了多余的严厉和沉稳,然而拆下面具,他只是个恪守纲常端方如玉的少年。如今他并没有多余的时间觉得荒谬或是可笑,他每天要花上很大一部分时间思考如何让秦仰这一页故事翻过去。
      对于苏浅来说秦仰就是一个故事,但这个故事也许过于精彩所以沉溺其中不可自拔。那时候的苏言,无论如何也不能明白,人活一世,爱上了便是输了一切,拼却余生。
      锦年尚未清醒的日子里苏言时常帮着照顾——虽然他其实什么也不会干,顶多坐在桌边或看看书或发发呆,其余的事情自有下人料理,却是没来由的觉得多一个人在的话总有些用处,要是锦年突然醒了屋里有个人答应一声也是好的。这是苏言这辈子头一回和除了苏浅之外的姑娘这么长时间相处——说是相处,其实连一句话也没说上。
      不知觉便过去四五日,这天夜里苏言照旧坐在桌边,随手翻着一本书,一派闲适,不时抬眼看看躺着的锦年。
      为官数载,位极人臣,苏言见过太多的大家闺秀,那些女子个个温文尔雅,品貌端庄,只是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样的。言行举止,一颦一笑,无甚差别。而眼前这个姑娘,红衣热烈,笑容里总是有几分调侃和,那是看透了红尘琐事,看惯了人世纷争之后才会有的笑容,人生几世哀怨情仇于她而言不过一场玩笑,过了便过了,不再执念。
      这是苏言第一次仔细看锦年的脸,烛火幽暗投在脸上一片明明暗暗,看不真切,那份超拔却隐隐从模糊的轮廓里透了出来。多年以后直到死去苏言也没能明白,看似的超拔,原来是一身清傲,是一颗从未爱过的心。
      翌日大早锦年便醒了,第一眼便看见苏言半披着外衣伏在桌上睡着了,聪慧如她自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心下不免一番感激。正想蹑手蹑脚自己起床收拾苏言就醒了,便唤了下人进来打点。
      那之后隔三差五苏言就去看看锦年,坐在床前无非就是聊几句吃的可好睡得可好,是否按时吃药,可有谨遵医嘱之类的话题,让苏言挂不住的是每次他问着这些的时候苏浅都在旁边吃吃的笑,有一次笑的厉害了还把茶水洒了他一身。想来这小丫头是被惯坏了,日子久了愈发的没规矩起来。苏言便趁一日苏浅到书房找东西的时候拿住她质问起来。
      “为兄言谈举止究竟何处不妥,惹你笑的好没规矩!”
      “兄长既不满我取笑,放着锦年不管就是,何必还来探望。”
      “我不过是担心罢了……”似乎是觉得苏浅说的有道理,既然那么讨厌的话不去便是,何必如此上心。
      不对,这分明是狡辩。锦年既是苏浅的朋友,也是府上的客人,决计没有不闻不问放任不管的道理,说到底还是苏浅胡闹。
      苏言想这些的空当,苏浅已经取了东西走出去好远。
      天气渐暖,园子里的花也次第开了,争奇斗艳好不热闹。这日苏言料理完府中大小事务,见天色尚早便到园中走走。园中花开得艳烈,却始终及不上凉亭里一抹红色的身影来的妩媚动人。锦年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赏花饮酒,逍遥自在。
      “锦年姑娘尚未痊愈,不该饮酒。”话说出口苏言就后悔了,此情此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是大煞风景,岂料锦年不仅没有调笑,反而一本正经的起身请他坐下。
      “这花开得好,自然不能辜负了,今日我请苏公子喝一杯。”说罢倒了酒,呈到苏言面前。
      原本只有一个人一杯酒,添个人也只有这一杯酒,苏言接过来端在手上,跟上次宴请时候一模一样的酒杯,一模一样的气息。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苏言就这么尴尬的端着酒,不敢去看锦年的眼睛。
      “苏公子为何不喝?”
      苏言不说话。
      “莫不是我扰了府上清净,苏公子心里怪罪?”
      “不,在下绝无此意。”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锦年笑的清脆,突然从背后抱住了苏言。
      “苏公子脸红了,莫非……你喜欢上我了?”
      那个气宇轩昂胸怀伟略的丞相大人此生从未遇见过这样的事情,他僵直着身子大气也不敢出,不敢看锦年,更不敢推开这个红衣热烈的姑娘。
      “算了,苏公子总是这般无趣,连句顽笑话也不会说。”锦年放开手,苏言立刻站起身随意找了个借口落荒而逃。他摸不透锦年这句话里的意思,是说刚才的一切只是个玩笑,还是说……
      爱情这种东西,一旦开始,便势不可挡,再也停不下来。
      不管它究竟是以何种方式开始的。
      苏浅还笑说兄长也是时候找个合适的姑娘娶进门成家立业了,这个姑娘是锦年正好,省得自己还担心未来嫂子要将自己扫地出门了。
      两个人关系不咸不淡的过了好些时日,苏言心里总盘算着找个合适的时候向锦年提亲,让她明媒正娶的进到苏家——且不说锦年这般天生天养要怎么向娘家人提亲的事,终究苏言还是没等到合适的时候。
      修行之法必有天劫,锦年也不例外。修行至五百年,刚好遇见了苏言。
      从十分荒诞的初识开始,苏言从头输到尾。
      因为从未爱过,所以我并不知道这是否真的就是所谓的爱情,我也完全不知道应该怎样去面对“你可能会渡不过天劫因此而死去”这件事情。不知你是否记得你说我什么时候为人处世不那么认真,你便能劝了苏浅回心转意。
      时至今日我才明白你的意思,苏言有愧。
      而后其中曲折,叙述起来只是冗长。
      那个曾心怀天下的少年,那个不苟言笑却有柔肠百转的少年,以一介凡尘的血肉之躯替锦年受了五百年一次的天劫,结局便这样写完了。
      如鲠在喉,却无处说起。那原本风华正茂,正待泼墨执笔的灿烂戛然而止。
      小楼一夜听风雨,杯中孤影入愁肠。
      花谢几番落残香,可识翩翩少年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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