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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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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晏年初的时候便回到H市工作了。他在D大念完法医学本科后便北上去G大念硕博连读,如今回到D大的司法鉴定中心工作。绕了一大圈又回到了原点,他对这里的一切感到既亲切又陌生。
他离开H市那一年正好赶上D大医学院的园区重新规划,如今走在校园里,他当年所住的宿舍楼已经寻不着了。他站在那栋行政楼前微微怔了怔,双手垂在身侧虚虚地半握着。
天气依旧有些凉,他穿了件竖条纹深灰色毛衣,外面披了件黑色风衣,腰带松松地系在背后。正是刚刚开学的光景,年轻的学生们从他身旁走过,有的手里捧着厚厚的贴着图书馆标识的图谱,有的相互手挽着手说说笑笑。体育场上有男生在打篮球和网球,阳光把网球场围栏的影子投在地上,是细密的格纹图案。
D大的女孩子们一般都穿得靓丽,即便是医学院也是如此。有相当一部分女生都是踩着高跟鞋,穿着不及膝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再披一件稍长过裙子的薄风衣,娉娉婷婷地从校园的林荫道里走过,仿佛她们的单肩包里放的都是时尚杂志与化妆品,而不是厚厚的医学教材和笔记,仿佛她们从来没有经历过期末通宵复习的疲累,从来没有对着密密麻麻的文献犯过愁,仿佛她们青葱般的手指从不沾阳春水,更别说要用那手指拿着手术刀将小白鼠开膛破肚或开颅取脑。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光鲜亮丽,就跟这座城市一样。
他闲闲地在校园里逛了一圈,逛下来只觉得眼睛发酸。
聚会定在周六中午,不过苏旻没有出现。
何夕夕同林曜说苏旻周末要值班,来不了。
章晏还记得何夕夕,她是苏旻最要好的室友,以前苏旻老是在他面前提起她——她们寝室总是有很多欢乐的事情。他自己与何夕夕也曾经算是普通的朋友,可以聊一聊英超或者NBA。不过此时何夕夕却是瞟了一眼林曜身旁的自己,就急急地收回了眼,似有些愁态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其余人见了章晏均是惊喜,一个个上前来嘘寒问暖,期间自然有人问他为什么要离开G大,他只说自己这个纯正的南方人在C市呆了五年多还是习惯不了那儿的气候和饮食,所以最终还是选择回到H市。
故友重逢,他自然也是高兴,和曾经一起打dota的哥们痛痛快快喝了几杯,期间有说有笑,倒也快活。
女生们大多在另一桌,其实这时候已经不好再用“女生”这一称呼了,大多是二十八九岁的人了,她们中大概有一半以上已经成了家,还有一小撮恨嫁的女硕士女博士,正抱怨着自己仍没找着婆家。也有谈工作的,大多都是抱怨工作烦累,就跟早年还在读书时抱怨课程难学给分又不好是一样的。还有抱怨买不起房和车的——总之女人们坐在一块,总是有很多共鸣的,尤其是一个年近三十,平均学历又在硕士以上的特殊女性群体。
彼时那些青涩的脸庞,如今都画起了淡妆,彼时的黑长直发,也有不少烫成了卷发或染了发。她们如今又坐在一起,只是不再谈论哪位打篮球的学长如何帅气,不再谈论哪位美女学姐最近的穿着打扮,不再谈论这学期的课程有什么可靠的习题册……校园生活已走得很远了,如今又掉入另一种生活里,她们的眉眼里已经刻画出另一种艰辛。
“其实现在谈论房、车和工作,跟当年谈论绩点、保研、评优,都是一样的吧。”章晏端着酒杯掩了唇,偏过头懒懒地问林曜。
“啊……说一样也是一样,说不一样也不一样,”林曜大约有些醉了,大着舌头说:“毕竟过去很多年了,怎么会都一样呢。”
章晏看着火锅上水汽袅袅升起,众人的笑语隔着水汽传过来,听不真切,他自己眼中或许都蒙了一层水雾。
“是啊,过去很多年了,怎么会都一样呢。”
“嗳,夕夕,苏旻怎么没有一起来,听说你们现在住在一起啊?”
听到另一桌传来这样的问话,章晏垂了头,将涮好的羊肉在沙茶酱里翻来覆去蘸了许久,才缓缓夹起来。
跟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声交谈声,想必中间还夹杂着不少眼色,那厢立刻安静了几秒钟,接着是何夕夕低声的回答:“是住在一起,她今天要值班。”接着这声音又被她们抱怨医院加班多工作累的声音给淹没了。
同学聚会也许该有这样的准则:往年八卦不要再提。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连当事人的姓名都不要提起了。谈理想谈抱负或者干脆直接谈收入,且维持这样热热闹闹的平静吧。
散场时,大家举杯同饮,约定来年再聚,觥筹交错,其乐融融,一切都完满得很。
林曜执意要和章晏一起走一段,他俩在大学时并非舍友,但经常在一起打游戏、打篮球,章晏还是单身时和他简直是穿着一条裤子走路的,久别重逢自然是有些难舍。不过林曜有些醉了,与其说他陪着章晏散步,倒不如说是章晏搀着他走。
“你会不会怪我叫苏旻来参加聚会?”
这时是午后,二人走在街上,林曜喝得醉醺醺,走路不甚稳,他一手绕过章晏的后颈搭着他的肩以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另一手在身侧前后晃着,他气息有些弱,柔声地问着章晏。路人见此情景,纷纷以暧昧不明的目光看着他们二人。
章晏见此情景,微微有些窘迫,轻咳两声,反问道:“你说呢?”
“哦……我说啊,我就觉得你们就这么分开了,就这么完了啊……让我们都觉得自己被耍了,”林曜仰着头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那时候老说‘你们俩要是分开了我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吗?”
“嗯。”
“你别当我开玩笑,我当时心里真是那么想的,后来你们俩真的分开了,我缓了好一阵才缓过来。”林曜涣散的眼神有些收回来了,定定地看着章晏:“难道你真的想这一辈子都不见她了吗?”
“那么,我希望,这辈子都不要再见面。”他想起那一年她也是定定地看着自己,不轻不重却咬字极清楚地说着这句话。午后阳光盛极,即便是在料峭的春寒里,也灼得他周身热得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