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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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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蝉鸣,风声,伴着清池的水声融化在皎洁的月色下,清澈无尘,映出一地斑驳的花影。镀上银华的芦苇,浸在如丝如烟的河畔。
静然,美好的不真切,似乎一阵风就可以把这一切撕毁在遥不可及的远方。
那是一拢纯色的繁花,静静地落下,怎惊起一涟微尘?
近乎乌墨一般的蓝色长发,轻巧而懒散的拢在脑后,垂下几丝几缕。
那摇摇千朵的纯色无声的落了几点在女孩身上,安详的睡去再不醒来。
他站在宅邸的大门前,毫无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没有目的没有尽头的远方。
翠色的草坪绵延无尽,脚步木然的一步步挪动。
那是在漫长的时光中的哪一点?如此静谧而美好,抚开了一层轻薄的灰尘呈现在眼前。
树下的女孩自顾自地的翻动一页米色的书页,清浅的气息萦绕在字里行间。
他微微眯起双眼,仿佛在记忆里寻找这一片景色。
那单纯、安静,而又有着无尽的破败和杀伐的记忆。
停下脚步,女孩在近在咫尺的位置依靠树木翻阅一本厚重的书。
那般静谧的瞳仁,深邃到极致的一潭墨蓝色,颤动的睫毛给人一种脆弱的错觉。
似是相识。
垂落在肩上的发丝随着女孩的抬首滑落,那是铭刻在了多少岁月里的苍白,从未被那时而追溯又归于此刻的年华冲散。
女孩的嘴角微微上挑,恰到好处的弧度。
在那无垠的时间长河里,这微笑的主人却不似这般的温婉。
同样的苍白,长河的一方是温婉如玉而矜持,另一方则是刻骨铭心的桀骜不驯和洒脱。
只是长河两方皆为过往,寻无可寻。
此时追溯到过往的那一刻呢?
十八、十六、十四……
或许更遥远。
女孩双手负在身后几步走到他面前,扬起那白净的脸,眼角上扬,如同狐狸一般狡黠的神色深埋眼底,那深邃的清光竟是有种要把面前人看穿的感觉。
他看着眼前比自己矮了半个脑袋的女孩,微笑着伸出手轻抚过女孩肩上的纯白和发丝,似是宠溺似是温柔,指尖轻微地摩挲过脸颊柔和的轮廓。
柔软的触感,女孩伸出双臂轻轻搭在他的身上,将脑袋埋在少年怀中,双手攥着他灰白色的长袖却传给他颤抖的感觉。
他安抚的揉了揉女孩的脑袋,像是让人安心的慰藉。
究竟是谁给谁的慰藉呢?却再也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带着一丝凉意的风轻柔的撩动着女孩墨黑色的裙摆,扬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轻叹一声,缠绕在指尖的长发随着风烟消云散,连同不食人间烟火的容颜,在风中撕扯的无影无踪。
他没有任何举动,只是站在原地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观望着女孩在风中彻底消散。
米色的丝质窗帘绣着蕾丝花的纹路,温暖的光芒轻轻落在木质的地面上,那般安然平静。
这就是你希望的生活么?
他不禁摇摇头笑着。
如今你希望的平静安然来了,你倒是走得这样毫不犹豫。
深色的西服,系着领带的手却停了下来。
如今没有人会用略带嗔怪的语调说他如何如何的不让人省心,然后一如既往的理平礼服上的褶皱,系好他那笨手笨脚无法系好的领带。
他狠狠地摇了摇脑袋,试图将这一切思绪甩出去。
终究无果。
长桌铺着一尘不染的桌布,白瓷的茶杯酌上七分满的锡兰红茶。抿上一口,红茶的润甜和馨香充盈,却找不回曾经的感觉。
金红色的茶汤在杯子内波澜不惊,灿烂的金色光环是那般耀眼而夺目。
那个女孩曾在他面前酌上红茶,一手撑着下颚白净的轮廓,一手纤长而白皙的指尖轻轻在茶杯镶金的边缘处来回划动。将托着茶杯的托盘推到自己面前,那双温柔而清澈的眸子有意无意地注视着自己,淡淡的狡黠道:“呐,你看,金冠加冕。”
金冠加冕,王者归来。
可惜他当时未能读懂那双眸子里的希冀。
懊悔地垂下头,一手恶狠狠地扯着那一头银发,眉宇紧皱,一阵阵揪心的疼。
称王非吾所愿,然吾爱心已决,终不可绾发负天下。
玉石之战结束,长久的,永远的结束。
而今已过去一年,战争中长久的敌人也好,结成同盟的己方也罢,再无这破败的杀伐。
陆小璐终于退出娱乐圈,和冷漠只是一对般配的小情侣时不时黏在一起;颜雨接受了吴昊天的告白,而昊天那万年吊车尾也在短暂的半年内飞升;岳菲和欧阳烈喜结连理的是那么自然;宁小小走出那不应存在于自己生命中的阴影;蜀国的人们过着再平静不过的生活,张飞在交稿的最后一天面对电脑死命赶稿,关羽守在洛小叶身边,而洛小叶则是黏着孔明像个单纯的孩子……
而宁悠悠,最终还是和夏泽宇解除了婚约,而结果远比自己想的好,在某天意外的相见,那个高傲的女子依旧有着那一头公主卷的褐发,笑着挽着身边人的胳膊。
望着墙上放大的画像,他扯动着嘴角微笑。夏侯兄弟、张辽、贾诩、许诸……还有郭嘉。他们都完成了自己的初衷,不曾有过遗憾和悔恨,那样自然那样洒脱,再无悲伤。
只是这悲伤都留给了自己,战争的胜利如同妖冶的玫瑰缠绕,刺穿身躯,荆刺狠狠地扎入内脏吸取着养分开出悲伤的花朵。
若是再给他一次机会,宁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这样一来又何苦身边的人猝然离世独留自己一人。
他自道负了太多人,却无法做到前世的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傲气和果断。他就在这永远走不出的冰冷迷雾里徘徊,那毒恨如同毒鸠一般腐烂了内脏,侵蚀了骨髓,唯独留下一具空荡荡的身体。
他微笑,嘴唇蠕动吐出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埋怨。
呐,你们真是狠心呢……
那样洁白的玫瑰盛开,放眼便是无垠的花海。
那般美丽而静谧,仿佛与世隔绝。
手中捧着一束纯白的玫瑰,重重相叠的花瓣拥簇,润着未蒸发的露水,安静的环抱在一起。
点缀其间的蕾丝花小巧而精致,与大朵盛开却不乏灵巧与自傲的玫瑰映衬。
深绿的青苔蜿蜒的覆上青石板,沾染上飘渺的过往,面目全非。
冰冷的大理石,冰冷的照片,冰冷的色调,那照片上竟有些陌生的高傲的笑那般耀眼,撕破阴霾。
他从未想到过那个在宁悠悠面前永远都是低垂着清秀眉目的女孩会有这样高傲的笑。在无法想起的某个时刻,女孩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尽是轻蔑和讽刺,仿佛失控的自顾自地地笑,直到笑得嗓音嘶哑,笑到眼角泛起水色,那声音刺得心脏一阵一阵的疼。
然后女孩便重蹈覆辙的演绎了初代的剧本,倾尽半世年华赌一家天下。
记忆恢复的越多,他记忆中女孩的形象便偏差越远。
一场又一场的杀伐,女孩从容淡然的站在一旁静观,神情波澜不惊,胜利仿佛是她手下的剧本那般自然的上演。
【成主公霸业的永远不会是那个懦弱的苏万铃。】
【既然你要这天下……】
【就请让那个碍事的苏万铃消失。】
【有的,只是那个早逝的军师。】
女孩的手从来不该沾血,他记得自己这样对那个女孩说过。
如他所愿,女孩一生未持刀杀伐,却书写下了流淌着血液的战略。
然后的然后,世上再没所谓的苏万铃,她将永远活在她所希望的世界里,没有鄙夷,没有权贵的隔阂,没有命运的枷锁。
他将那一捧洛丽玛丝玫瑰散在石碑前,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女孩的容貌那般近,近得触手可及。
他得了一家天下,却无法踏过那阴阳殿。
合上眼睛微笑。
哪一世能够放慢脚步,让我与你共度黄泉?
愿能再有一次重逢,不会再让你先走。
他将右手放在胸口,望着黑白的照片,像一个庄重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