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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她说我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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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那天晚上曲邵华揉着我的头发说,“小子,我还真看轻你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弯得像天上的新月,好像自己刚刚开了一个多么有趣的玩笑一样。可我知道他是认真的,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蛊惑人心的安定力量,它是那么友好的挂在那张俊气的面孔上,稳稳地、稳稳地,让我忍不住怀疑下一秒就会化作银镰砍在我心上。
而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场暴风雨正在悄无声息的酝酿。
我曾试着从莫非言的嘴里套些东西出来,可得到的回复也只是一句暧昧不清的“自求多福。”同样是站在漩涡边缘的两个人,对于事态的进展他却比我清楚得多,毕竟在这场攻守游戏里,莫家才是被动的一方。
曲邵华在这场商战里取得了节节胜利,他是导演也是编剧,而故事的剧情正在按最初的设定进行着。我知道他从莫凭颜的手里拿走了51%的股权,至此成为了L’amour éternel最大的老板。眼看着自己一手创建的帝国被他人篡夺,莫家的千金想必十分崩溃,“可这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做人要懂得权衡利弊。”——曲邵华如此教育我。在我向他质疑莫家凭什么会把夜总会卖给他这个罪魁祸首时,对方的笑容很是得意,“他们急着用钱,只有这样才能保住真正的青山。”
“趁火打劫”就是这个意思。
11月下旬,曲邵华受邀到莫宅做客,我不知道对方给了他怎样的下马威,可我猜这顿饭一定极难下咽。
曲邵华从回家后就铁青着脸,连一句多余的话也不愿说,我问了半天才从他的嘴里撬出一句蛮搞笑的话来,“也只有莫渊杰这种万年的老狐狸才能培养出千年的狐狸精,有些人把话说的就好像动画片里的反派人物被踢飞后大喊‘我还会回来的’一样!”
他板着脸的样子实在称不上好看,可我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曲邵华用来损人的句子总是既恶毒又优雅,就连他攻击人的语言也很有即视感,不过我猜他一定受了很大的委屈,不然也不会说出这种负气的话来。
在宴会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曲邵华又请了莫凭颜吃饭。我本来以为有脑子的人都不会来赴这场不怀好意的局,可她还是来了,就像曲邵华傻乎乎的去莫家“做客”一样。地点选在L’amour éternel,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座位、同样的装潢和同样的人,不一样的只有赴宴者的心境和这家店的幕后老板。
我猜坐在这张桌子上的某个人心中定是五味杂陈: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他们还是朋友,曲邵华是莫家千金的救命恩人;这一次他们已成了敌人,而曲邵华是夺走她多年心血的阴险小人。
——你说人生到底多可笑,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到头来却给他人做了嫁衣。这场仗,莫凭颜输得凄惨无比。
老三座了没一会儿就拿衣服走人了,这种装腔作势的场面他应付不来,而我也是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看两个人虚与委蛇。
“下次过来都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莫凭颜笑。
“你想来随时可以。”曲邵华笑。
火药味或许还是有的,可他们却伪装的让我丝毫感觉不到。离我们不远的地方,钢琴师正在弹奏曲邵华最爱的《卡萨布兰卡》,我记得这首曲子里有一句歌词是“我们躲在聚光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你的眼里映着摩洛哥的月光。”此情此景多么适合我面前的这对璧人,这里有香槟也有鱼子酱,暧昧的灯光倒映在他们的瞳孔里,淡淡的古龙水混合着女士身上幽幽的花香……这本该是一副赏心悦目的静态画,如果画卷上的主人公们没在算计着将对方千刀万剐。
曲邵华在中途有过一次短暂的离席,只留我一人面对那个心机重重的女人。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间。”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算去厕所躲一会儿再回来。
“你十分钟前才去过。”她倒是很直接的指出了这一点,我大可以坚持说自己肚子痛,不过这种拙劣的借口似乎没什么效用。
“陪我聊会儿天?非言从来不陪我说话的。”她将手向下压了压,示意我乖乖坐下。这个女人固然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本事,可她的寂寞也是真的,那些高昂的化妆品可以除去她眼角的细纹,却盖不住她眼瞳里的落寞跟疲惫。这样的人说来值得艳羡也让人觉得可怜,她为自己的事业投入了太多,等发现高处不胜寒的那天,已经没有梯子能让她完好无损的下来了。
“邵华倒真是很在乎你。”她微微叹了口气,又用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而这个动作,她在曲邵华面前是不敢做的。“我本来也没想拿你怎样,就是坐下来谈谈罢了。”
我没有吭声。莫凭颜原本打算拿我怎么样,不是我这种脑袋能够参透的。
“你就是那根不能踩的猫尾巴,一旦碰到了,曲邵华就炸毛了。”她倒是很幽默,我却笑不出来。
“我在曲先生的眼中没那么重要。”
“曲先生……”她又用讽刺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你是他最大的弱点,所以他把你保护得太好了,就像我拼命护着非言一样。在我弟弟的事情上我必须感谢你,如果你对曲邵华说了那些事儿,他就能直接往我的心脏上捅刀子了。”
“我很欣赏他,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曲邵华这回做得太漂亮了,他只要再努力一下,就能成为MBA的经典教学案例了。”
我忍着没笑。
“我必须感谢你,但我也得提前说声对不起。”她突然丢下这句突兀的话,而我也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真真切切的歉意。
“我小时候很喜欢多米诺骨牌,那需要耐着性子才能搭建,可有些时候我也很烦躁,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让所有的牌全部倒掉。后来我发现,只要在某个节点将某张牌抽出来就好了。而你就是那张牌,可以阻止曲邵华毁掉我的人生,也能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全部毁掉。”
她还想说点儿什么,可已经没机会了。
曲邵华从外面回来了,他坐回到餐桌前,笑脸盈盈的看着莫凭颜,“你们聊到哪儿了?”
“多米诺骨牌。”
“我也喜欢。特别是看它们一个个倒掉的时候。”
……
——我宽容一切虚伪,一切矫揉。因为这些可怜的人都需要带着面具才能生活。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九点了。曲邵华没急着开车,而是有一口没一口的抽着烟。车窗被缓缓摇下来,夜晚的冷风充斥着整个空间。
“那女人跟你说什么了?”他将自己的身体靠在椅背上,看起来格外疲惫。
“她说我是你的猫尾巴,还说我是一张很重要的牌,能阻止你毁掉她的人生,也能用来毁了你。”
“呵……”曲邵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莫名的音节,不知道是嘲笑还是冷哼。“放心吧。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用手搂住我的肩,又把自己的头慢慢凑过来,这是一个缠绵的、令人安心的吻,我闭上眼,十分温顺的回应着……
——这一日,气温骤降。鹭市迎来了真正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