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之若素》人生不如初见

4、风波

　　“这年头，狗仗人势的东西都敢爬到正经主子的墙头上了，一个破落人家的丫鬟，算什么屁，咱们少奶奶的药汤可不知要比她家那破落姨娘的燕窝重要几多！我就是打翻她的炉子又如何!”

　　这边洗砚才拉回在厨房里闹了事的墨香，皱着眉头不知道如何时候，谁知这傻丫头闷闷不乐了一路，回到少奶奶的院子里，开口便是骂骂咧咧的话，说罢还满不在乎地轻哼一声。

　　洗砚更是一个脑袋两个大，冷冷地瞧了她那倔强的小脸，低声斥道：“你倒是少说两句，少奶奶这几日精神头刚好一些，听不得你这般闹闹咧咧的。这件事少不了又要给少奶奶惹下麻烦了，你这几日且安分些，别再给外人抓去了什么把柄。”

　　“洗砚姐姐，我也是为少奶奶抱不平啊，金秋算个什么东西，一伙的破落户，仗着有三小姐撑腰，就处处针对我们少奶奶。”

　　可是那墨香却是在气头上，听不进劝，就撒娇般拉起洗砚的手，又开口闭口说起了大少爷先前纳下的孙姨娘。洗砚看到她这般，心内也窝了火气，就径直甩开了她的手，厉声斥道：

　　“墨香！嘴碎的下场，你难道还不清楚！无论她是个什么人，也不是你一个丫头可以数落的。赶紧做自己的事去，药我去煎就好。”

　　她这般生气，又加上她是苏素屋里的大丫头，在院子里的丫鬟群里，还算是比较有威信的。大伙看到她已有怒气，便都住了了嘴，埋头干起自己的事来。

　　但好巧不巧，角落里跟着就响起了那个此时最不该过来的人的声音。

　　“哟！洗砚姑娘好大的脾气，我是个什么人，难道你还不知道吗？”

　　这时，洗砚正转身着要回屋里伺候苏素梳洗，乍听到孙姨娘千娇百媚的女声从院门口传来，她心头突突一跳，回过头，果然见到一个梳着盘桓髻的红妆少妇，艳丽的珠络子圈了满头，拈着细白的手指，两弯凤眼浅浅弯着，一笑间眼波流转，端的是顾盼自风流。

　　“见过孙姨娘。”

　　一些喜欢“攀高枝”的下人们见了孙婉蓉，立刻行礼讨好，巴不得把脸凑到孙婉蓉的眼尖上去，好叫她要了自己，免得在这死气沉沉的少奶奶宅院里受自个的气。

　　而洗砚却只是微微一福身，客气地说道：“洗砚见过姨娘。”

　　她说罢，也不等孙婉蓉叫她起身，站起来接着就说：“少奶奶还未起身，还请姨娘在门外等候一下，待少奶奶起床之后，再请姨娘进来请安。”

　　另外一边生着闷气的墨香却只是一甩袖，略微欠了欠身子，瞧也不瞧那浓妆艳抹的女人。

　　本来这孙婉蓉是要抓定了墨香的，结果洗砚一句话就呛得她脸色骤然黑了下来，翠钿下精明的黑眸子闪着寒光。她自是知道，这姨娘按惯例每日是要给正房请安的，但苏素在府中地位一直不高，孙氏仗着为林家大少爷生了一儿一女，且得了三小姐和老太太的喜爱，便嚣张地不得了，也就从来没有来苏素这边请安过。

　　现下她听到洗砚这么一说，知道这死丫头是在提醒自己的地位，自是气的不行，罔她入了林府这么多年，竟被一个黄毛丫头踩到了头上去。不过转瞬之间，她又想起这番的来意，便忽然不做计较，面上现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洗砚姑娘说的对，婉蓉今日正是来给少奶奶请安的，也想着顺便问问少奶奶这府中的下人是何人调教的，一个小小丫鬟竟敢对主人不敬！还肆意辱骂主人！”

　　那孙婉蓉说着凤眼一瞪，一记冷厉的眼刀剜在洗砚的面上，又笑盈盈地说道：“烦请姑娘伺候奶奶起身罢。”

　　她笑得愈发的冷，尾音拖得长长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一般，用眼角不屑地觑了一眼立在洗砚身旁的墨香。

　　但洗砚在府中呆了这些年哪里是这般浮躁易怒的人，便低垂着眼睛，也不去接孙姨娘的话茬，只径直客气地说道：“既然少奶奶还未起身，就劳烦姨娘在院子里等一下了。”

　　说完便是用力一扯，将一旁的墨香拉进了房里去。

　　那孙婉蓉心内极气，只咬着牙齿眯眼打量起那洗砚的背影，心中恨恨地想到，这个死丫头，以前倒没觉着你嘴皮子这样硬，等本夫人哪鈤逮到了你的小尾巴，还不叫你吃不着兜着走。

　　漱心斋内这会已听到了了院子外头的动静，苏素还没起身，只有梳笔和纸醉两个丫鬟在里屋里伺候着，而那纸醉这个小丫头，有了便跟没有一般，早就歪在小榻上睡着了，只待着洗砚一进去，就梳笔慌忙过来问起发生了什么事。

　　“还不是这个小祖宗，晨间又和那金秋在大厨房里吵了一架，结果竟然把锅灶炉子都给掀了。”洗砚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步子虽是迈得快，却还是一个个看准了不慌不忙地踏在了实地上，她一进来，瞥见了一旁的纸醉，也不愿说她，便急急对梳笔说：“快伺候少奶奶起来吧，屋外那个难缠的还等着，免得又叫她添了叫喧的资本。”

　　洗砚说着，一边过去把外间温着的水倒好，一边回到里间里给苏素漱洗。

　　而墨香却还是一脸不忿的样子，咬牙切齿道：“少奶奶，明明是金秋她欺人太甚！我去了大厨房，她过来便对我一说这个炉子在做太太的饭，又说那个炉子在熬少爷的汤，个个炉子都尽叫人人用了，我只等她熬好燕窝才去熬的药，谁知道她竟然回头说什么她家的姨娘觉着没熬好，要重来，直接就把我的罐子给撤了下去，害得我不甚撞翻了个汤罐，结果那些个汤罐竟全数都是空的，我实在气不过才掀了炉子……”

　　这受了委屈的小丫鬟说着，不觉就红了眼眶。而直到这时，一旁的纸醉才迷迷糊糊地被吵醒转过来，听到这话，又跟着乱起哄，大叫着：“墨香姐姐做得好，要是我还……”

　　结果梳笔紧忙拉了一下她，她才没继续说下去，而是赶忙帮着伺候苏素起床了。

　　梳笔回头伺候苏素起身，却看见苏素听了墨香的话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只由着自己扶着她，面上也是低垂着眼，便自以为少奶奶是感伤自己的处境，连忙安慰似地笑道：“少奶奶放宽心，怎么说您也是正室夫人，长子嫡孙的母亲，谁也不能把你怎么办，只等着以后小少爷出息了，少奶奶就有福享了。”

　　而苏素听着，坐到妆镜前，随手拨弄了一下桌上了朱漆妆奁，精致的镂花红木盒中，却没有几样拿得出手的东西，还是没有说话，只仔细盯着镜中的自己，含糊地唔了一声，便随着她们摆弄去。

　　洗砚和梳笔见苏素这样不愿说话，她们自然也不敢多言了，只一人持着梳篦，一人端着玫瑰花露，安静沾着露水，仔细梳着少奶奶的一匹青丝。

　　而就当墨香那好了簪钗，要过来给她挽发的时候，苏素忽然就拦了一下，轻声道：“素一点，简单的一点簪子就好，衣裳也都拿素色的。”

　　墨香不明白少奶奶的意思，只得重新选了一个碧玉蝉虫簪和一支竹叶滴露的水晶步摇，用素色的丝线给苏素挽起了最简单的抛髻。而洗砚则招呼着纸醉一同去楠木衣柜里拣了素色的裙衫过来，等着墨香一忙完便给她穿戴起来。

　　最后，苏素只穿了件素白的锦衣，全身都只是银线埋的合欢飞絮，仅仅只在袖口襟边才看得见几朵鹅黄的百合花样，待到苏素完全穿戴好了，洗砚与梳笔两人会意一笑，就拥着苏素出去了。

　　而当她们五人走出里间时，众人才发觉，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不过她们也想着反正这孙婉蓉总是要来找麻烦的，所以，她们便不必再给她面子了。

　　待到苏素终于坐定，洗砚才去请了孙婉蓉进来。

　　“妹妹，今日怎么想到来我这儿了？”

　　早早下去取茶的纸醉碎步上来给苏素敬了茶，便将另一盏茶随手掷在了厅堂的四仙桌上，她随后就往苏素身一站，完全没有要给孙氏上座敬茶的意思。而孙婉蓉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苏素，苏素也只是端着茶，闻着茶香，缓缓问道，也是丝毫不打算给她赐座。

　　而此前进来的孙婉蓉，本见着苏素一副体弱病容，心中暗暗得意，但见她将自己撂到一边站着，还未赐座便咄咄逼人地盘问起自己，让自己像个下人一样站着回话，心底难以明言的自卑烧成了一把愤怒的火。

　　她冷笑一下，将手毫不客气地伸出来，径自叫金秋将自己扶到了一旁的金丝楠木圈椅上坐上了去，又转着那娇娆的小眼神，故作疑惑地说道：“记得姐姐入林府前，人人都赞姐姐为不栉进士，可惜一直病着未能常来走动，私下也以为姐姐虽为商贾之家，但既是众人口中的大家才女，应是礼教十分周全的，教养出来的丫鬟也应是更懂礼仪，可没想到这道听途说的事全作不了数……”

　　她说着，将目光瞥向了一旁早按捺不住的墨香，轻嗤一声。

　　墨香立刻便竖起了眉眼，一时冲动就想出言教训这孙姨娘，但洗砚微微皱了皱眉，扯了一下她的衣角，小声地说道：“少奶奶自会帮你。”

　　她这才沉默，停下了话头。可那个孙婉蓉哪里会这样轻易地放过她，拈着手中的妃色手帕子，直直向墨香指了过来，瞪着双眼，讽刺道：

　　“哟!怎么？一个小小的丫头就敢反驳主子不成！有娘生没娘教的东西。”

　　孙婉蓉说着跟着剜了苏素一眼，因为这林府中的人都知道，梳笔四大丫鬟都是幼时就被卖到苏府的，和苏素一齐，一直都是养在苏老太太身边。这样一来孙姨娘这一句话可算是连苏素的母亲都一并骂了进去。

　　听着孙姨娘这样欺辱她们苏家的人，洗砚也有些忍不住了，正待说话，才看到梳笔将眼神瞥了过来，就听见苏素将茶杯“嘭”地一声叩到桌面上，坚实的瓷碗底碰在楠木上，清凉的茶汤似乎都要溅了出来，可还是险险地跌回了杯中。

　　孙婉蓉看得心中一惊，再抬头就看见苏素抬了眼正不耐地瞧着自己，所有人都是一愣，孙婉蓉更是被她这一眼吓微微张了嘴。

　　而此前从来没有发过脾气的苏素，这番发起脾气来，眼神狠辣，直勾勾地扫在孙婉蓉的面上，清肃地开口说道：“我院子里的丫头还轮不上一个婢妾来教训。”

　　大伙正愣神着，还没等孙婉蓉丝毫开口的机会，苏素便接着厉声喝道：“身为林府长子夫人的奴婢，见了夫人不行礼，在夫人面前放诞无礼。身为林家大少爷的婢妾，身在孝期，不在房中食素守孝，反而身着艳妆，贪图个人享受，夫君的福寿恐怕全都要被你折煞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