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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伏首乞东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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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莫名其妙,有心叫住她,却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回过头,发现崔瑾汐正冷冷的看着我。“姑姑,方才那个宫女你认识吗?”
瑾汐冷笑了下:“她是华妃宫里的镯儿,你既不认识她,她怎么会将贴身儿东西交给你收着?”
华妃宫里的?我大吃一惊。这是离间计么?胡妃欲除甄嬛,先废她贴身侍女?还是有别的意思?有心向槿汐解释,又觉得无聊。转首将那荷包丢给一旁用火钳撩拨艾叶炭火的小太监——“给你了,留着补贴家里吧。”
小太监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有几块散碎银子和一枚银镯子。登时欢喜不已——“多谢浣碧姐姐,多谢浣碧姐姐!”
……
喷洒药酒的时候,甄嬛衣裳鲜亮的扶着槿汐走出来,另一侧流朱提着食盒。我晓得她是要去仪元殿看望玄凌。故意走到她近旁恭顺万福:“小姐要出门去?路上务必小心。方才有太监经过,说花房又有两个太监死于时疫,尸体都拉去火场焚烧了。”
“嗯。”甄嬛不由得惊惧,点了点头,一旁流朱都捂住了鼻子,责我道:“浣碧,你身上气味好大,还怎么侍奉小姐!”
我咯咯笑道:“我这样侍奉小姐,时疫保准染不上小姐的身。”
“你不把小主儿呛个好歹,就阿弥陀佛了。”槿汐怏怏道。
说话间,主仆三人并行走了。我含笑注视了下三人的背影,长舒了口气,转身向院中走去。
……
一整个上午,都在房间里度过,手里拿着清河王送我的蝶珮,抚了又抚,看了又看,放在怀里,一会儿就又掏出来,如是反复,仿佛着了魔一般。自美玉缀了罗缨,与他在梅园又见了数次。他喜欢静静的站在树下看我练剑,练罢了剑,彼此说一回话,然后各自离去。相亲相爱的感觉越来越近,可就觉得好像还隔了些什么。
上一次他拉住了我的手,说要向玄凌讨我出宫。我犹豫了一下,竟然拒绝了——我曾得罪玄凌,他怎么会轻易答应呢?可是,这件事迟早都要面对。真要面对时,是不是就是我与他恋情终结的时候?他有什么资格,反抗帝王的旨意呢?一颗心百感纠结,乃至不敢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就算玄凌答应,他的宠妃甄嬛是否肯放我一条自由的路?与他之间,竟是千难万难。他,真的有勇气为了我一个小小婢女而做出种种牺牲和抗争吗?又想到自己罪臣之后的身世,便更觉得此生原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偏我还在不甘的挣扎。
或许,我真的不该欺瞒他那么多的事情。或许,我为单纯的情爱添加了种种私欲的企盼。可是,他是我生命里唯一的希望。设若,我是一个溺水的人,我该放弃这唯一的救援,独自滑向黑暗,死亡的深渊么。我不甘,真的不甘!
心,在冷与热,绝望与希望间几度徘徊挣扎,竟是这般煎熬。
……
好在甄嬛始终没有回来。傍晚时候,突然小丫鬟佩儿推门进来,我正看手中的玉佩,吓得一下掩在怀中,佩儿只当什么也没看到,道:“浣碧姐姐,山云堂的宝鹃不知怎么来了,要我传话给姐姐,说她家小主在畅安宫门口等着姐姐呢,请姐姐快点过去,若是迟了,后果自负。”
我懵然点了点头,“佩儿,谢谢你告诉我……”。
宫见宝鹃早已走了。倒是什么大事?我心里隐隐不安,更是好奇——她为何不在自己宫里等我,而是在沈眉庄的畅安宫?
畅安宫门口,陵容在不停的走动。我快步走上前向她施礼:“安小主吉祥。”
她停止了走动,冷笑了声:“这个时候,你的吉祥话也太应景了吧。”
我愣了愣,暗中打量她面容衣饰倒还整洁,唯一缕发丝落下来勾在脸颊上,仿佛败露了惶急的心事:“小主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她指了指畅安宫内,“浣碧,你且去眉姐姐的蟾桂堂门口望一望,便出来。记得不要走进去。”
“啊,难道,难道……”我仿佛猜到了什么事情,却无法说服自己相信——各宫不都有防疫之物吗?
仓惶走进宫里,发现清净了许多,一干宫女太监不知哪里去了。蟾桂堂内有细弱的哭声,好像是眉庄的陪嫁侍女采月采星的声音。我蓦地挑开帘子,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藕荷色的帷幔里,眉庄僵卧的身体,一动也不动。满头发丝凌乱散在胸前,越发衬得面色雪样苍白。我几乎以为她已经死去了,但是她还能偶尔发出两声轻咳。采月采星,和另外两个宫里的丫头服侍在床前,四个人都戴了预防传染的面巾。
这里的一切,证明了我的猜想。我吃惊的掩住口,说话间,唇舌都是打结的:“是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的时候,从皙华夫人宫里回来,午间便说喉痛不适,晚上便咳嗽不止,并且发烧,今早便没有醒来。”彩星哭道。
“怎么会这样?”我依旧难以置信。
“小姐在宓秀宫里,就喝了一杯茶而已。我仔细观察着,小姐的茶杯和别人的不一样,粗糙无图样,就像下等奴才用的。只道宓秀宫与咱们素来不睦,故意拿次的杯子给小姐没脸。皙华夫人叫大家喝茶,小姐也不能违拗,只能随众喝了。谁知从宓秀宫回来,人就不好了。”彩星彩月说着,几乎大放悲声。
“浣碧,你千万别进来!”彩星彩月哭道,“安小主说,或许你能救我们的命。”
“我?”我吃惊的莫名。
“我们也不知道,如今畅安宫的所有人都随着冯淑仪搬去别宫隔离避难了。只剩我们主仆,出入皆不得自由。皇后推说头风犯了,执掌六宫的只有皙华夫人。你快点出去,一旦宓秀宫得知消息,必然会派侍卫封锁隔离此处!到时候,你想走也难了。”
“哦,哦……”我胡乱的点头,转身出了蟾桂堂。
“你都看到了?”安陵容盯着我道。
“嗯。”我沉吟道:“小主为何说,只有我才能救容华小主?”
“我只问你想不想救!”她冷然道。
“想。”我没有犹豫,“沈小主不嫌弃我奴婢之身,对我多有回护。我怎能不救她?”
“那么,要你作皇上的女人呢?”她接着问道。
“什么?”我实在听得糊涂,“救眉姐姐,和作皇上的女人有什么干系?难不成,姐姐还存心要抬举我吗?”瞧瞧四下无人,我低声道。
“并非我要抬举你!”安陵容否认道,“只是我一早得知眉姐姐病情,心忧如焚,有心求见圣驾,却不想被你家主子占了先,抢在里头。纵使我再三通传,消息也截在她那里,再传不进去。”
“啊!……”我吃惊不已,“这么大的事,她以什么理由搪塞姐姐?”
“李长和她都说皇上正在焦头烂额。外头战事未平,家里闹起了瘟疫。这个时候,谁去求见,就是往钉子上碰,自己找死。再说,宫里得时疫的人那么多,如此寻常的事打搅皇上,不是作死么?”
“怎会是寻常?”我摇头,“宫里得时疫的人虽多,但也多是跟外面有接触的下等宫人。都涉及小主了,下面还不知要染及哪位娘娘。再说,甄沈两家世家的交情,难道她也不顾吗?”
“你主子是什么人,你不是最清楚吗?”陵容冷笑,“浣碧,说起来眉姐姐也是被你连累至此。她若非几番在你主子面前回护于你,又有意举荐你出头,怎会与你主子离心离德到如此地步?”
我被问的哑口无言,心里也承认她说的有理,“只是,这跟做皇上的女人有甚干系?”
“因为,”她深吸了口气,“我分析过,皇上对你,是真的有几分情意的。我一个人不敢冒然求见。但是冒然求见的如果是你,或许我们都可以免罪。”
“这,姐姐如何判定皇上对我真的有意呢?”我懵然不解。
“上一次你因为一首诗而触怒皇上。要知道那首诗,是先皇后生前挚爱的诗句。你如此公然批驳,纵然无心冒犯先皇后,也难逃死罪。若非皇上对你有意,又怎会对你手下留情?”她一句句分析的清楚,顿了顿,接着道,“再说,皇上已然下旨,一生不许你出宫,你除了作皇上的女人,还有什么其他的出路吗?”
“你,你都知道了?”我惊讶乃至骇然。
“你用不着这样紧张,我只是跟李长闲聊时,随口打听了下便得知了此事。我若能知道,你家小主也必然能知道。你若再不进取,等她有腾达一日,焉能留你性命?”
自觉变了脸色,安陵容的话仿佛一个无形的绳套,套在我脖子上,一寸寸收紧,直到我喘不过气来。
“今日,我并非只是为了一己之私,染了时疫的人一般不超过三五日,便会丧命。今日已是眉姐姐第二日了,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救与不救,你自己看着办吧。”
“只有这一个法子吗?”我喘息着仿佛溺水一般。
“我以千金悬赏太医院的太医,都没有人去。你说,我还有什么法子?”
“太医?”我蓦地想起了一个人——“温实初可在其中?”
“温实初?”陵容只是茫然,可见她并不知道温实初这个人,那么无从判定他在与不在了。
温实初医术有成,或许是唯一的人选。可他是甄嬛的人,凭什么听我一个丫头的?且他害过我,未必有这份仁义心术。可是玄清……此刻,我并不知他人在哪里。这样大的事,我竟来不及与他商量吗?我自问并不懂男人,或许陵容说的的确是唯一的法子。
我不住的摇头,几乎滚下泪来。“我说了这么多,你还是不肯救眉姐姐?”安陵容吃惊道。
“不,我……”实在是无话可讲。“那你还犹豫什么!”
此身已不能自主,失魂落魄的随着安陵容向仪元殿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教我种种说辞,我也浑浑噩噩,仿佛不闻。走进了仪元殿的院子,重重的御阶上,我跪了下去,口中高声呼喊:“棠梨宫宫女浣碧,冒死斗胆求见皇上,还望皇上饶恕恩准!”
李长正站在殿口,闻此言吃惊的走过来,安陵容迎了上去:“还请公公再次通传。”
我的声音已然惊动了里头的人,李长进去不一刻,便出来了,看不出面色,只道:“皇上宣安小主和浣碧姑娘进去。”
我随着陵容走进殿去,此刻惊讶发现,她路上虽然义愤,但此刻已换作谨小慎微之态。她姗姗万福,声细如柔丝:“臣妾给皇上请安,给甄姐姐请安。”
“奴婢见过皇上,见过小主!”我叩头抵地。
皇帝挥手免了安陵容的礼,命她落座。甄嬛的面色冷肃,略带一丝讥讽,“浣碧,你不好好在梨棠宫做事,跑到这里做什么?”
我有些尴尬:“奴婢也是知道小主在此,所以才敢来求见。今早小主命奴婢代去探望沈容华,奴婢万没料到——容华染了时疫,卧床难起。若再不救治,定有性命之忧。奴婢想着沈容华和小主是从小的交情,若得知此事,必然心忧如焚,因此不敢耽搁。可巧又遇到了安小主,遂带了奴婢来到仪元殿求见小主和皇上。”
“皇上,姐姐,”安陵容和气道,“眉姐姐病倒一事,臣妾也知道了,且为此已求见过皇上两次,可姐姐怕添皇上烦忧,没敢通传。妹妹只得回去,不想遇到了浣碧,遂带了她来。想想救人如救火,陵容也顾不得许多了。若有冒犯姐姐,惊扰皇上之处,还望姐姐和皇上见谅。”
她说着跪了下去。
我抬头偷眼看玄凌,他面色微显疑惑,看向甄嬛,甄嬛也起身跪了下去,不慌不忙道:“方才李长的确告诉臣妾此事了,可皇上当时眉头深锁,正在看奏折。臣妾是想等皇上处理完了要紧的事,再向皇上禀报,不想陵容妹妹已然等不及了。也是臣妾没有说清楚。只不过,安妹妹带臣妾的宫女过来求见,就显得有些发人深思了。”
她说着,一个冰冷眼神投向安陵容,陵容微然一惊,只低头讷讷道:“妹妹只想救眉姐姐的命,多一个人请求皇上,便多一分力。”
玄凌低头沉吟了下,抬头看向我,不耐烦道:“如此小事也来扰朕,宫里人染上时疫的人不在少数,难道染上一个,都来求朕一次么?那朕还要不要做其他的事情?”
“不……”我吃惊道,“皇上爱重沈容华,曾亲赐封号为惠。如今容华病倒,皇上难道不顾惜昔日的恩爱之情了吗?”
“朕有心!”他慨然无奈,“可眼下国事缠身,实在无力处理此事。”
“不,皇上只要指一位能干的御医,容华或许就有救了呀。皇上一向是重情重义之人,一定不会弃容华性命于不顾的。”
“朕重情重义?”他淡漠笑笑,“朕是怎样的人,你如何知道?莫非故意谄媚于朕?”
“不,不是这样的!”我慌忙的否认,安陵容扭头向我送了一个焦急的眼神,我情知不能再犹豫,“奴婢不敢欺瞒皇上,若非皇上是有情有义的性情中人,奴婢早已被皇上赐死。时隔,时隔多日,奴婢已然想通,特来,求皇上收容!”我一头叩了下去,这样,我的脸即使出卖了我的心,也不会为任何人发现吧。
“你来求朕收容?”
“是。只要皇上收容,不管是更衣还是官女子,奴婢都愿意。”我头也不抬道。
殿内静了片刻,“哈哈哈——”玄凌突然发笑起来,声音不尽的嘲讽。我吃惊的抬起头看他,他蓦地止了笑:“朕想也怪着,怎么前些日子还骂朕是无情的东君,今日便又奉承朕有情有义来。原来是有求于朕。看来,朕在你心里,不仅无情无义,而且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呵。”
“啊……”我呆呆的望着他,完全失去了言语的功能。
“看你面上泪痕未干,可见违心之至吧。”他愈发讥讽道。
我无言,信手拭泪,果然沾染了泪痕。
甄嬛低声提醒道:“皇上无需动气,浣碧只是一介宫婢而已。并不值得。”
“是啊,真真是不值得。”他仿佛窒息一般,长吐了口气。
“皇上,”安陵容惊慌起来,“一切都是……”
“一切都是奴婢的错!”我抢言道,如今,沈氏病重几死,安氏若因此而遭见弃,日后何人护我性命?“皇上本不是见死不救之人,何况自己的枕边人?一切都是奴婢自作聪明,低估了皇上!奴婢情愿受任何责罚。”
“任何责罚?”甄嬛冷笑,“浣碧,你是我的陪嫁侍女。教不好你,原是我的错。只是,你闯祸不止一次,按罪当诛,这样的责罚,你也受得了吗?”
闻言,我心里蓦地一沉,却还是坚持着没有看她:“小姐勿忧,浣碧一人做事,一人担。要杀要剐,单凭皇上出气。”
“朕为何要杀你?”玄凌冷笑,“朕说过,你一辈子只能待在这宫里,有生之日,你且自己慢慢熬着去吧。”
既然活着,便还有希望吧。我深吸了口气,伏首谢恩,心里竟有一丝快意——至少,我还可以再见玄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