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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壁观宠辱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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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闻言不禁一愣——甄嬛与皇帝酿酒之事,我倒是知道。但她送酒之事,我全然不知,也不曾听流朱说起,想来也只有槿汐才知道。但令我不明白的是——莫名其妙甄嬛替玄凌劳军了?
汝南王妃贺氏看上去是个冷傲娴静的女子。身子坐在椅子上,动也未动,只淡然笑笑,平和道:“此事婕妤还是问问华妃娘娘吧,妾身并不知晓。”
甄嬛脸色一变:“王妃不知?此事关华妃娘娘什么事?”
贺氏有些尴尬,看了一眼华妃,低头不语。座中慕容世兰早已虎视甄嬛半天了,此刻她终于得了说话机会,抻眉曼语道:“怎么,婕妤代皇上问候我慕容家的将士儿郎,怎的不关本宫的事呢?”
甄嬛脸色一滞,面显尴尬道:“嫔妾抱歉,只把酒送到了汝南王府,却忘了和娘娘打声招呼。还望娘娘勿怪。”顿了顿,软声带笑的追问道,“嫔妾的酒可送到边关了?”
华妃很是悠哉,银筷闲敲玉钟,檀口漫吐珠玑,唯有两字——“砸了!”
“砸了?”甄嬛颜色变更,几乎恼羞成怒,却看了眼玄凌,微然一笑,“娘娘好轻巧,皇上与嫔妾亲手酿的酒,娘娘说砸便砸了。”
华妃嗤了一声,轻蔑道:“婕妤是想挑拨皇上和本宫的关系么?本宫倒是纳闷,婕妤的胆子还真是不小,竟然敢假传圣旨,说送酒是皇上的意思。”
玄凌望了望华妃,又看向甄嬛,“嬛嬛,朕的确不曾叫你去送酒。”
甄嬛并不慌张,伸手握住玄凌的手,转至桌下,想必十指亦交握一处,又近身附其耳,低声说了句什么,神色大是亲昵。见玄凌面渐转喜,这才转向众人,神色端傲,徐徐道:“臣妾眼见皇上为国事操劳,又思汝南王爷率军厮杀疆场,十分辛苦。所以才以皇上之名送酒,以显皇上对全体边关将士的关心挂念。”
言及此,只见皇后的脸色都快绿了。满殿的妃嫔亦为之泼怒——观她这副作派,俨然已见后宫之主的风范。我心中暗想——她今日算是犯了众怒了。恃宠生娇,竟会恣恣至此。
华妃的眼中闪过一抹凌厉的杀气,待要泼怒,突然琴默悄悄按住了她。
只听皇后宁和笑道:“此等军政大事,涉及君臣关系,边关士气,本宫也不敢擅自为皇上分忧的,没想到婕妤竟是‘有勇有谋’。本宫离得近,方才可巧听了一耳朵——婕妤跟皇上说,军心需要皇上来定,恩惠无需假手于人……婕妤为皇上的心意是好的。只是,即便这酒送到了边关,没有皇上的圣旨,也无内臣前往边关宣读圣旨,边关将士该如何知道这酒是皇上送的,还是汝南王爷自己的俸禄呢?”
一语众人冷笑不止。皇后略显嗔怪之色,更多是慈爱,接着道:“再说,汝南王爷和皇上乃是手足至亲,这笔犒赏的银钱谁掏也无所谓,说什么假手于人之类的见外话呢。”
一语,甄嬛的脸色已然一红一白。贺氏瞧着她冷冷一笑:“汝南王府与婕妤素无往来,不晓得为何婕妤面作亲近,内藏挑拨。莫非,是妾身何处得罪了婕妤?”
“这……”甄嬛大显尴尬,忙道,“王妃误会了,嫔妾并无此意,并无此意。”
华妃冷笑了一声,道:“并无此意?本宫看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你不把本宫和王妃放在眼里,没什么。可是本宫绝不容你,不敬皇后!”
我听得几乎要咳嗽了,心中暗晒,华妃何时这般尊敬皇后了?
“皇上,臣妾一片好心,不想遭了众人误会!”甄嬛嘤嘤泣了出来,也再坐不下去,起身绕过桌案,朝着玄凌跪下。她都跪下了,棠梨宫的奴才自然也不能再悠闲站着,一个个惊慌失措,跑到殿中,在甄嬛身后跪了下去。
离清河王近了些,我瞧瞧抬头,恰好看到他关切的目光,心里一慌,连忙低下投去。玄凌好半天不语,就算他再糊涂,此刻也明白了二分。他的这位宠妃平日玩弄些莲脸嫩,体香红的浓艳闺辞倒是在行,至于百姓疾苦,军民寒暖,却从未见着关心。这些他总是知道的。
座中琴默笑道,“皇后娘娘方才问了婕妤些话。嫔妾正好也有问题要问婕妤呢。”
甄嬛接不上话,只扭头呆呆的望着琴默。
“甄婕妤说这酒是皇上和你一起酿的。那么小小梨棠宫所有宫人昼夜施工,又能酿出多少桂花酒,够犒劳边关数十万将士的呢?”
“这,”甄嬛的背影瑟瑟发抖,颤声道,“即便不是嫔妾亲手酿制,也是嫔妾重金所购!”她说着转向玄凌,“皇上要相信臣妾,臣妾的兄长亦在边关受苦。”言罢几乎嚎啕。
华妃滟滟而笑,“甄婕妤,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既然是你买的桂花酒,为何说是皇上和你亲手酿的呢?你这样不仅有欺瞒三关将士之罪,更有欺君之罪,罪在不赦!”她后面的话,字字咬重,甚是威慑。
“皇上!臣妾不是有意欺瞒皇上,还请皇上恕罪!”她连连叩首。跟在她身后,我此刻也觉得丢人之至。更觉惊骇,她犯了欺君之罪,我和其他宫人却要跟着倒霉。真是岂有此理。
琴默笑向华妃:“娘娘的气性未免也太大了些。毕竟婕妤重金购酒,娘娘不喜欢退回来就是了,何必非要砸了呢?”
华妃抻眉而笑:“你话说的轻巧,甄婕妤的酒有十多车,本宫若是还给她,那小小的棠梨宫,哪里装的下?没处放不说,只怕还要暴露了甄婕妤的欺君之罪。”
言外之意,倒像她很体恤甄嬛。她接着道,“若说咱们皇家日日美酒佳肴,偶尔节俭一回,喝点廉价酒水也没什么。但是边关的将士终年苦战,从不饮酒。偶尔喝上一回,怎么也得喝些上好的,才能体会皇上的重视之心。而且边关将士们一个个血气方刚,要厮杀疆场,浴血战敌,不是文人骚客无病呻吟,舞文弄墨的。喝这种一没酒味助长豪气,二不能御寒强身健体的甜水儿做什么?更何况此时天寒地冻,中秋早过,喝什么思乡酒?是要两军阵前瓦解军心,败坏士气吗?本宫没有办法,只得自己拿了三个月的俸禄,换了百吨包含各种名贵药材的御寒壮骨酒,送往边关。虽然同样没有圣旨,但本宫已经告诉父亲,一定说这是皇上体恤三军将士送来的酒。本宫本是一番好心,没想到甄婕妤今晚非要显摆显摆,结果就这样不打自招了。”她说着,金玉的护甲抿了抿红润樱唇,得意与娇媚瞬间如花绽放。
众人亦觉在理,不住的点头称赞华妃大义识体。
甄嬛已然愧得无地自容了。或许她想恩威并施,借皇帝名头,一举笼络住汝南王妃?可是,未知汝南王妃与华妃平素交情如何,但知汝南王与慕容家乃是几十年的将帅关系,汝南王手中几十万雄兵,慕容家占了多一半。便有这层关系撑着,贺氏就算不喜华妃,两人的关系也不会太远。而贺氏与甄嬛却素无往来,平素宫宴相见,最多点头之交。纵然她如今在宫里恩宠独占鳌头,别人也未必就一定要买她的帐啊。且素闻汝南王桀骜自大,在外执掌千军万马,在家却对个娇弱妻子毕恭毕敬,府中连一名妾室也不曾置。这样的女子,又岂是随意给人威吓收买的。
她此次的脸面砸的不轻。非但没有起到笼络汝南王妃,打压华妃的目的,还叫众人都知道了她的野心。其实这谎言很容易戳穿,便似赵高指鹿为马,听来何其愚蠢?之所以无人揭穿,所仰仗不过权势。她以为自己隆宠优渥,便无人敢于当堂质问于她。说来终究是太高看了自己。
又看看身旁的崔槿汐,见她面色窘迫颓丧,心中便知——这急于求成的蹩脚主意,八成是她出的了。
“按理说甄婕妤平日看着挺聪明的,怎么作了这么糊涂的事?想必是身边的人给出的蹩脚主意吧。”琴默笑道。
“是啊。本宫看她的贴身侍女浣碧,最是个有蔫主意的。”华妃懒洋洋道。
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心想跟我有何干系。但抬头惊慌看着众人,使劲儿的摇头,也不敢辩驳一句。
甄嬛只叩头道:“一切都是臣妾的错,臣妾无言在此享乐,肯定皇上恩准臣妾回宫闭门自省。”
清河王轻声劝道:“皇兄且息怒,今晚是大年除夕,总不能为点小事败了兴致。依臣弟看,婕妤纵然有错,也等过了年节再说吧。”
玄凌的声音极冷,吐了二字:“去吧。”
“是!”甄嬛颤抖应了一声,爬起来,转身向外走。我心中亦松了口气,赶紧起身随她出去。
有人不信道:“皇上就这样轻易饶了甄婕妤?假传圣旨,可是死罪啊!”
玄凌只是无语。
离了如春风宴饮般的温暖华殿,外面寒风朔气袭人。让人恍然忆起——此时节是严冬啊。一路走,一路思忖——甄嬛若是从此失宠,于我倒是件好事。这件事分明可见她是侍宠而娇之人。一旦混的位高权重,我的小命握在她手中,生杀予夺,易如反掌。可是玄凌对她分明颇为眷顾,却不知她为人如此肤浅,为何有这般魅力。
一路思忖着,已然走到棠梨宫附近。心里有些嘀咕,她心情如此之‘好’,回去会不会?……忽然身后有人叫道:“谁的荷包掉了!”
闻声不禁一愣,甄嬛此刻满怀颓丧羞恨,当然没有心肠顾及这点小事,槿汐亦步亦趋的陪着,也无暇顾及。只晶清,我和流朱都回了下头,只见十多丈外一株柏树下站着个葛衫的少年,夜色深沉衬得他原本也不壮实的身板越发孱弱,但他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我一眼认出他来,心中一喜,差点喊他名字,生生禁住了口。
“不是我的。”流朱摸了摸自己的腰间,红色荷包系在紫色丝绦上呢。我伸手及时垂袖掩住了自己腰间一缕鹅黄丝绦。
“是个浅绿的荷包!”那少年掂了掂手上的物件儿,继续喊道。
“啊,是我的!”我应了一声,对流朱道:“你先回去,我拿了荷包就回来。”
流朱点了下头,走了。
我走到了少年的面前,自然而然接过他手中的荷包,高声道谢:“多谢你,捡到我的荷包!”却低声道:“阿晋,你怎么来了?”
阿晋并不看我,只梗着脖子远望着甄嬛一行,“和你同行的那个姑娘叫什么?”
“你问她做什么?”我不解,扭头也看甄嬛一行,已然转进了棠梨宫的宫门。
“她回眸一瞥,颜色生辉!我可记住了!”他开心道。
“呸!少烂用词了,好像肚里有多大学问似的!”我希落他。
“你可别小瞧我啊!我的学问可不低,王爷平日可没少让我看书!”
“你家王爷这么好?我可不信!”我表示质疑,忽然意识到手上还拿着那浅绿的荷包,柔细绢丝的材质,上面绣着粉色杜鹃花的图样儿。
“快告诉我她叫什么!?”他急道。
“她叫流朱——溪流的流,朱丹的朱。她是我在梨棠宫唯一的好姐妹!”我一连串道。
“流朱,流朱”他念了两遍,“好了知道了,你回去吧。王爷本想约你出来,可又怕被你主子知晓,生了是非。你回去之后,可要小心你主子心情不好,往你身上撒气哦。”
我有些尴尬,手托着那荷包道:“可是这荷包?”
“拿回去自己慢慢看喽。”他说着一脸鬼笑的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