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隐传》红裘客1

56、浑噩入宫禁

　　甄远道击罢了掌，转身就走了。我望着他无情的背影，只觉得方才的一切真是可悲又可笑。更多的是可悲——自己的一生，就这样被锁定，再无悬念了。委地，唯有痛哭。直到觉察双肩被一双大手扶住，我才抬起头，叫了一声“师父！”，但扶着他双臂，不知何语。
　　“发生了什么事？”陆乘风试探着问。
　　我实在难言，陆乘风又道：“为师方才在远处看到了甄远道在和你说话，难道，难道，他都知道了？”
　　我唯有点头。陆乘风呆了片刻，豁然转身要去。我及时抓住了他的袍角——“师父要去做什么？”
　　“去找甄远道！他不能这样对你！他也没有资格！”
　　“师父！”我站起身来，走到他的对面，“师父有什么资格去找他？师父敢拿手中的剑杀了他妈？还是以剑要挟他送我们离开京城？那样，我们又能走多远？”
　　陆乘风愣住了。我继续道：“师父平日不是总叫徒儿万事不可以冲动吗？为何今日轮到自己，便做不到了呢？”
　　陆乘风惭愧低下了头，半晌才道，“徒儿，为师难道终究要对不起你了吗？”
　　“师父从来没有对不起徒儿。”我拉着他到长廊上坐下。然后在他面前跪倒，俯身磕了头：“师父勿忧，他只是让徒儿进宫去，但还是肯让师父和小雅姑姑走的。如此，他已仁至义尽。师父便不要去难为他了。如此也是最好的结局，徒儿今日拜别师父，恭祝师父和小雅姑姑终于可以双宿双飞，自由自在了。”
　　陆乘风看着我，眼泪不禁长淌下来：“可是，你还这样小。为师怎能弃你于不顾？难道以后的事，都叫你一个人独自面对吗？”
　　我摇了摇头：“师父教徒儿的东西足以让徒儿在深宫活下去。比起许多没有读书识字，比徒儿年龄还小的女孩子，徒儿已经不知幸运多少倍了。”
　　陆乘风痴痴的看着我，半晌才道：“徒儿，你真的不怪为师，狠心将你丢下？”
　　我何尝不解他此时万般无奈之下做的割舍？于是坚决的摇头：“徒儿但祝师父和小雅姑姑能够一路平安。”
　　“我和你小雅姑姑，你就不用操心了。我们都将生死置之度外，何时何地，都能坦然面对。”陆乘风闭目，狠心拭去了眼泪，眼瞧着四下无人，一手将我拉起来，一手竟将素日所持秋水剑放在我手中道：“为师与你相交一场，别无所赠，就将此剑赠与你，作为念想吧。你若想师父了，就拿出来看看它。若你来日有机会能练得武艺高强，或许，或许能逃出那高伟宫墙，开始另一片人生……”
　　我吃惊道：“师父，你竟赠我如此大礼。那你一路之上，不需要防身之物么？”
　　“你放心，甄远道为了让你安心待在宫中，不会为难为师；再说，为师的武功，闯荡江湖至今，尚未遇到敌手！”陆乘风说着，又道：“你快收起来吧，叫人看见了不好！”
　　“多谢师父！徒儿感激不尽！”我将秋水从衣怀处插了下去，一身衣裙挡着，没人看的见。
　　“为师还有一件事托你。”陆乘风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褡裢，“这东西，是我从温实初的娘那里得来。她求我替她收藏，必要的时候交给温实初。我正愁此去辜负了老人家的托付，偏巧你能留下来。”
　　我诧异极了，“从前真是师父救了他们母子？”
　　“对！为师当时救了他们，才要问他们姓甚名谁，谁知远处又有人来了。我怕是坏人，就躲到了暗中潜伏，谁知是甄远道为首的一伙子官差，他们带走了温氏母子。为师其实是那时，就认识甄远道了。只不过，他没见到为师而已。”
　　“可是，你这么多年到甄府，竟然没发现他们？”
　　“我救他们时，温实初还在襁褓；待我进了甄府，温夫人一直躲在别院，从不出门；而温实初也长到了好几岁了。”
　　“原来如此。温夫人托师父为他做什么？”
　　“她说为师记住一句话，为师也不懂——在甄远道最需要温实初的时候，把这个褡裢交给温实初。”
　　……
　　离府的那一日清早，甄府门前鞭炮齐鸣，人潮如涌。在这样的气氛中，两驾描鸾绣凤的红顶小轿抬出了甄府，前面是甄嬛，后面是安氏陵容。我抱着甄嬛的琴，秋水剑被我藏在琴袋里。流朱背着包裹，分行于甄嬛轿子的两侧。巨大华丽的箱笼皆以彩绸捆束在轿竿之上。
　　街道被人群挤成了羊肠小道，可见时人是多么崇拜这种荣耀。我面无表情的向前走着，耳听着甄远道夫妇在后面哭的肝肠寸断，心里想出个最恶毒的比喻——就当听出殡的哭了。但转念一想，那自己岂不是陪葬的？唉——。就这样木然的走着，一直走到紫奥城附近，才算彻底甩掉了身后的喧嚣。
　　紫奥城的门口，甄嬛和安陵容下了轿来，偶遇眉庄，三人见面，都欣慰一笑，算是打过招呼。有太监出门迎接，抬着箱笼，进城各自赶往各自的宫室。
　　进紫奥城时，我连头也没有回，就扎了进去——从前的生活无可留恋。但想到陆乘风和莫小雅走在双宿双飞的路上中时，一颗心才充满了欣慰。紫奥城里的风光，我也无心赏看——以后有的是日子看。
　　由宫人引领着，我们到了一处僻静的宫室，仰头看，上书三字——棠梨宫。流朱感叹此处荒僻，甄嬛只是一笑：“这叫幽静。”如此，较为适合她前期的蛰伏吧。
　　主仆三人进了宫去，我依旧无心打量周围，只木然的跟在甄嬛的身后。甄嬛才是这里的主人，她在宫女的陪同下，边逛边仔细的打量自己的新居，顺便观察着每一个宫人，貌似无心，却全部心里有数。
　　入宫新主，要打赏下人。甄嬛一心镇住底下人，垂着眼皮坐着喝茶，好端端个美人儿，偏要摆出个镇山太岁的模样，黑着个脸半晌无言无语。镇得住，镇不住的，为了早点起来，众人也不得不做的恭敬些。眼见着众人大气不出，甄嬛才满意放下茶杯，指着众人训了一番，无非是想要脑袋好好的在腔子上留着，就得忠心的话。众人也忙都答应了。
　　她如此恩威并施的伎俩我早都见过，如今只当再看一次表演，然后和流朱一一发放了赏钱，
　　一名叫作崔瑾汐的年长宫女倒是很吃甄嬛这御下策略，一脸企盼，急于效忠的模样。甄嬛看在眼中，便有几分喜欢，遂招她过来一句一句的介绍宫中的状况，我是左耳入了，右耳便出了。
　　到里屋歇坐片刻，甄嬛屏退其他人，拉着我和流朱的手道：“想要在宫里立足，必须主仆一心，团结一致才行。”言罢，眼光灼灼的盯着我二人。流朱自是满口应承，一面为她捶腿，一面点头：“小姐放心，小主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绝无二心。”
　　甄嬛自是满意，又拿眼瞧着我，我心中暗嗤——我此生因你而葬，凭你两句便宜话便要拿走我忠心，也不掂量自己配不配，世上竟有这样肤浅的人。心中气闷，面上只冷然无语，抽回了手，自去安放行礼。
　　中午用饭时，餐点甚是丰盛，只甄嬛一个，却七碟八碗，荤素俱全，满满摆了一桌子。甄嬛独自坐在桌前，周边的宫女太监小心翼翼的服侍着，生怕这秉性忽阴忽阳的主子突然一顿挑剔，底下人又有好果子吃了。不料这主子只是慢条斯理的吃完，非但没有挑剔，还满面笑容的招呼众人：“你们也别干站着呀，若光为了伺候我，再把你们都饿坏了。就着这么多剩下的饭菜，也吃了饭吧。”
　　倒是好大的一张脸——真有心为人着想，就吩咐人少作几个菜；吃饭时，别叫那么多人参观不就成了？话说这么多人参观，她倒也吃的下去。
　　不过，看上去腹诽的也只有我一个，七八个小宫女太监见新主子如此体恤下人，立刻喜得谢恩，然后蜂拥而上，头并一处，双手齐用，将个鸡腿，春卷，大虾，四喜丸子各自搂抢，吃的个不亦乐乎。而甄嬛则口角勾一丝得意笑容转身从容退到了里屋。
　　和流朱伺候甄嬛退下，一颗心只有木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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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了晌午觉，有同宫居住的史美人，淳常在来拜见甄嬛。史美人是早三年入选的，蒙宠至今，还不如个新人位份高，也没有封号，可见恩宠稀薄。只是看她相貌，虽然年长了两岁，也称得起花容月貌，却不知为何早早君恩淡薄了。出于礼貌，甄嬛也肯唤其一声史姐姐。淳常在却是与甄嬛同届，年龄尚小，满面天真稚气，看上去颇讨人喜。尤其颇喜糕点美食，见了桌上两盘子芝麻杏仁糕，眼睛便不会动了。甄嬛见着她也有如见自家弟妹一般想要疼惜，故而真心招呼她喝茶吃点心，临走还送了她一包。于是淳常在连吃带拿，欢天喜地而去。
　　闷得无聊，室外却唯有梨，棠二树，绿叶成荫。好在为贺新贵入宫，皇后命人新移植来的桂树倒吐了洁白的小花儿，却不十分的起眼儿。
　　甄嬛不禁感叹——眼下将要入冬，宫里连些应时花草也没有。一个叫晶清的宫女有心搭讪主子，于是上前插嘴道——若是从前芳嫔在时，宫里种了不少梅树。只是芳嫔小产，又得罪了位份高的妃嫔，失宠后，被打入了冷宫。后来史美人来了，便把院子里的梅树都给拔了。史美人不喜欢梅花，说红梅花开了，人冻得鼻头通红，花却娇艳的好。人花一处，倒衬托的花儿比人娇。
　　哦，原来那位芳嫔竟是喜欢梅花的，想是有些气节的人？而那位史美人，我大概晓得她是如何失宠的了。犹记得去年风雪连天的寒冬腊月，甄远道还拉着女儿的手，在院中赏红梅花，口里吟诵着崔道融的梅花诗。应是绿腰红袖入府的那年，甄远道在快雪轩中栽植的梅花，自此每年都会带着女儿赏红梅花。虽然甄嬛最喜欢的花是海棠，但她从此也颇对梅花上心，还抄录了不少梅花诗句，时时吟诵。至于海棠花，倒没怎么见她搜集什么诗句。陆乘风说梅花不是平白移植来的，而是有着特殊的含义——跟宫中有关。
　　没由的叹息一声——可怜这些绝色红颜，入了深宫，不知因何而宠，亦不知因何失宠，一代代如花次第开放着，凋谢着。
　　瞥一眼甄嬛，她也自口角含笑的听着。这时，崔槿汐不知从何处走来，斥责晶清多嘴，嚼舌根子浑说宫中事宜。晶清吓得伸了舌头。我瞥了一眼崔槿汐，心中暗想她也不过年长了几岁，还什么都不是，便寻衅将别人斥责，争宠之心未免也太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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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以为次日会消停下来，谁知各宫都知道新人进宫，也都瞄准了大抵谁会受宠，于是纷纷派了宫人来送礼。我和流朱忙着接待了一上午，直到下午才渐渐消停。歇了一会子，又见眉庄携了安陵容来访。
　　三人一处闲唠了一刻，各自说了入宫状况，宫里丫鬟可好使唤，宫中主位是什么样的人等等。我听安陵容只轻描淡写一句：“我一切极省事的。”便知她心态不错，有这般心态，也才能如常应对一切荣辱沉浮。她虽不肯多说，旁人却都不是傻子，一介县城之女，若非优秀异常，怎样杀过重重关口，抵达最后一关，参加天子殿选呢？若非家世寒微，她本不该只是个七品芝麻选侍，内务府也必不会分给她什么好用的丫鬟，而各宫流水似的赏赐，想来也流不到她的宫室。
　　眉庄将自己所得各宫赏赐与安氏分享，甄嬛更是热忱的指了个丫头菊清给安氏，安氏见她二人真心赠与，推辞不过，再三谢过之后，也便全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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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日却是个大日子，各宫新秀要正式在凤仪宫亮相了。甄嬛装扮很是随时，头上梳参鸾堆髻，身上披桃红色斗篷。我浑浑噩噩了三日，这天总算提起了些精神，晓得重要日子口，若不小心冲撞了哪位主子娘娘，轻则挨骂，重则是要杖毙。
　　这三日，流朱也没短了悄悄劝我——虽是不想入宫，但既然来了，就该好好的。没事别总冷着张脸给人看，尤其小姐。如此对也没有好处。真把小姐惹急了，要怎么样？我虽是捂着耳朵，但也不是一句不往心里去的。
　　一路随着轿子到了凤仪宫。宫门口下轿，梨棠宫侍卫统领康禄海哈着腰扶着甄嬛向里走，我和流朱后面跟着。进了宫室，各个新晋秀女，以及各宫主子娘娘的座位都已备好。待诸人都到齐之后，皇后娘娘才众星捧月一样，转出花开富贵的大幅牡丹屏风，庄严行至后位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