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隐传》红裘客1

259、胡女作胡旋

　　回到太和殿，只见摩格前脚落座，滟嫔便已走到殿中，躬身拜下：“启禀皇上，臣妾不才，愿意为皇上打败此兽，显我大周国威。”
　　玄凌大大惊讶，“这，滟嫔，你可有把握？”
　　滟嫔从容一笑：“皇上放心，臣妾是驯兽女的出身，从前也不知驯过多少猛兽。区区一头野熊，焉能难住臣妾？”
　　玄凌还是不信，“你不过一弱女子，此非儿戏。滟卿，你可不要逞强。”
　　“皇上放心，臣妾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她还是自信满满。
　　一旁甄嬛道：“皇上，滟妹妹既然说能打败此兽，便是有这个把握了。”
　　玄凌这才点了点头，“那好，朕亲为滟卿观阵。”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中不禁有些好笑——他宠信的爱妃里，无一个真爱于他，唯他自己自作多情而不自知。
　　玄凌说着，起身离座，众妃嫔也好奇着，于是一起又出了殿宇。殿下那头野人熊此刻平静了些，敞着两只毛腿坐在笼底，闷闷不乐。
　　滟嫔带了两名青衣侍女，一个手中端了些物事，用葛色绫布照着，一个拿了根长长的竹竿，一头削的极锋。三人待要下阶，摩格道：“小主手中拿的可是兵器？”
　　滟嫔一笑，妩媚无边：“可汗多虑了，此竹竿绝非武器。莫非可汗觉得区区一杆细竹，就能打败野熊吗？那野熊身上的皮即使真正的刀枪剑戟，也戳不透的。是也不是？”
　　摩格点了点头，有些尴尬——倒像自己多疑。且不屑道：“那你拿着它做什么？”
　　“可汗看着不就知道了？”
　　滟嫔说着，携着侍女，袅袅婷婷下了御阶。
　　那野人熊只是冷冷的看着三个姗姗而来的娉婷美人，忽然龇牙示威，发出一声深沉低吼。众人虽在阶上，亦有心惊腿软之感。
　　在距离铁笼几丈远的地方，野人熊突然耸了耸鼻子，霍的一跃而起，扑至笼边，嗷唠巨吼一声，伴随着扑撞铁笼发出的哐哐声响，真个叫人惊心动魄。滟嫔和两名侍女并不惊慌，想来她们从前驯兽，早已见惯了野兽凶恶发飙的场面。
　　一个侍女呼的撤去怀中抱着的物事，赫然只见一个铜盆里托着几块鲜肉。我终于有所觉悟，眼瞥其他人，有的已经明白，有的还懵然不解，继续瞪着眼睛瞧着。
　　叶澜依亲手在竹竿尖的一头穿上了几块肉，远远挑着递向铁笼。那野人熊想来早已饿的发疯，刚才虽然撕扯了两个人，但人肉并不好吃，它咬了几口，便弃了。此刻见着新鲜嫩肉，急着拍栏跺脚，口水淋漓。叶澜依挑着竹竿围着笼子转了一圈，那野人熊竟在笼内也跟着绕了一圈，只为一块鲜肉。
　　玄清轻轻附耳，道：“昔日滟嫔曾与我演示猎兽之道，在鲜肉之上涂诱食剂与蒙汗药，野兽饥不择食，吃下便陷入昏迷，猎人趁机俘虏之。”
　　我斜睨他一眼：“她何时讲给清哥的，清哥记得这样牢。”
　　玄清有些尴尬笑道，“自然是她从前落难之时，身体好了，便应招入宫作了驯兽女。滟嫔性子孤僻倔强，我因怕她与行宫的人相处不睦，遭人欺负，于是曾去行宫看过她两次，好叫人不敢轻视她。”
　　对此，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静静看着阙下的野兽。叶澜依欲擒故纵的玩弄了那人熊半晌，终于将肉给了它。野熊接过，直接塞进嘴中，大嚼几下便吞咽了下去，口边尚有血水淌落，令观者作呕。
　　叶澜依却毫不在意，想是看得多了。又用竹竿串了几块块肉，半挑半逗的递于人熊，那人熊为求肉吃，竟也会作揖打躬，形态滑稽好笑。足吃了有半盆的肉，蒙汗药的力量终于发作，最后一块鲜肉没吃到口，便醉迷迷坠倒下去，岿然不动了。
　　滟嫔丢了竹竿儿，轻巧拍了拍手，“皇上，臣妾已斗倒此兽，是杀是留，全凭皇上一句话了。”
　　玄凌自是龙颜大悦，赞了一声：“爱卿干得好。”
　　摩格却满面悻悻之色，道：“用蒙汗药这种下作伎俩，有什么了不起？”
　　滟嫔走上御阶，笑道：“对待这等残忍无情的畜生，还需讲什么上作下作？依臣妾看，这畜生留不得，不如杀了请可汗吃肉。”
　　“哈哈哈——”玄凌放声大笑：“爱卿所言极是，就依爱卿所言！”
　　……
　　滟嫔立了大功，玄凌当场晋封她为婕妤，叶婕妤当众受封。当着玄凌的面，许多人虽然平素不喜欢她，也纷纷举酒恭贺于她。她只作寻常，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每每拿目光来瞧玄清，眼光总是情意绵绵。我从前看着，只道她天生一双桃花媚眼，一颦一笑，自有勾魂摄魄之效。如今却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只恨不能跳过去，将她眼睛挖出来砸在地上踩烂才平了此心。
　　制服野兽，玄凌大为开心，于是又传了歌舞上来，丝竹一响，舞姬翩翩，诸人的心中都舒适了许多，又饮了香醇美酒，仿佛再不记得之前院中人兽厮搏的血腥与惨烈。
　　摩格饮着杯中的琼浆玉液，看着殿中歌舞，不住的摇头。玄凌看在眼中，道：“怎么，这歌舞不和可汗的胃口？”
　　摩格道：“大周宫廷歌舞，过于迷醉柔软，看着让人筋骨怠惰，昏昏欲睡。远不如我赫赫的歌舞，韵律铿锵优美，舞姿刚劲婀娜。”
　　“哦？”玄凌好笑，“可惜朕不能一睹为快了。”
　　摩格一摇头，“小汗有一小妹名摩娅，摩娅幼年天赋极高，能歌善舞。如今已成长为我赫赫第一美人，人称摩娅公主。小汗此次来周，特地带了妹妹，让她长长见识，尤其是皇上这样英武盖世的上天之子。”
　　一席话夸得玄凌有些晕。“既然如此，那么可汗可否招摩娅公主进殿？”
　　“这有何难？皇上请稍后！”摩格说着，便对一旁侍从吩咐了几句。侍从应诺，出殿去了。
　　殿中歌舞一时停歇下来，玄凌挥手，众舞人退出殿去。
　　忽听殿外传来羯鼓羌笛之声，婉转悠扬。乐声与中原丝竹管弦所奏之乐风格迥然不同，一听便知来自异域。众人的目光齐齐向殿口方向望去，只见为首是个玄纱罩面的女子，头戴翠冠，雉尾高翘，身着翻领窄瘦火焰红的掐金边的小袄，臂上拢着环环金银镯，下面是露腰的宽摆落地大红长裙，腰间缀满环佩珠翠，行动瑟瑟有声。她身材高挑，极是妙曼。殿中人都没见过这等穿着人物，一个个看得目不转睛。
　　她后面跟着八个与她穿着风格相似的少女，只是衣着颜色稍暗。各自抱着羯鼓，胡琴，手执胡笛。
　　为首的女郎走到殿中，并没有行礼，八个少女围着她站了一周。忽然乐声一震，领舞的女郎双袖并举，身躯妖娆扭动，随着娓娓乐声，双臂向下缓缓移动，纤长的手握住面纱的一角，又缓缓向上撩去。她这样的举动引得满殿人都瞪目瞧着，看是何等惊艳佳人。
　　面纱缓缓撩起，依次露出略方却不失玲珑的下颚，红艳的娇唇，高而挺的鼻梁，深邃含情的大眼睛，黧黑细长的眉毛，以及眉间一点红艳朱砂。她的肌肤并不是寻常中原美人的白皙之色，而是胡人特有的黝黑偏褐之色，但肌肤润滑，越发显得一双美目黑白分明，红唇娇艳如火。人人无不惊叹，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异域佳人。
　　乍然看着那女子，有几分眼熟。下意识扭头看了看玄清，表情亦是呆愣，竟喃喃道：“是她？”
　　我已然想了起来，昔年得胜还巢，误中赫赫诡计，与玄清被掳至赫赫的王庭。当晚侥幸逃脱，玄清险些被一女子杀害，不就是眼前这个绝色美人吗？
　　一股寒气从心底陡然生发，继而蔓延全身，几乎打起冷战来。她此来，必然是复仇的。
　　眼见玄凌看得眼睛都直了。女郎蓦地旋了个身，就此舞了起来，伴随着羯鼓有节奏的敲击，她灵巧的纵横跳掷，闪展腾挪，其余伴舞女郎亦仿动作，整个舞蹈果然有刚劲婀娜之风。后来伴着乐声转疾，诸女郎轻舒猿臂，旋转起来。乐声愈疾，旋转愈疾。每个舞女的裙子都飘成了绚丽了弧形。
　　曲至高扬处，舞至正酣时。女郎忽然收住了舞姿，率着众女拜了下去。
　　众人却意犹未尽，一时忘了喝彩。还是玄凌醒悟过来，带头击掌喝好。于是，满殿喝彩之声如潮。
　　“你便是摩娅公主吗？”玄凌指着殿下女子道。
　　那女子抬头一笑，尽显妩媚嫣然之姿，恰如沙漠中一朵最为耀眼灼目的花。“启禀皇上，臣女正是摩娅。”
　　虽她是一国公主，但赫赫毕竟是大周臣属之国，她自称臣女，也是合适。
　　玄凌点点头，目光中满是迷醉之意。“公主今年芳龄？”
　　“臣女今年二十四岁。”摩娅低头道。
　　二十四岁，在大周，是绝对没有这样大龄的女子的。玄凌略显惊讶。摩格道：“小妹从前也许配了瓦刺国国王的次子，后来王子死于征战，小妹至今未嫁。”
　　“原来如此！”玄凌点了点头，目光中有怜惜之色。
　　摩格觑着他面色，已然是胸有成竹，向上秉手道：“皇上可知摩娅所舞是何舞？”
　　玄凌笑道：“朕早年间看过，乃胡旋舞。是也不是？”
　　摩格点点头：“皇上见小妹之舞，感觉如何？”
　　玄凌抚颚赞道：“果然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飘转蓬舞。甚为精彩！”
　　“能得皇上夸赞，摩娅感激不尽。”摩娅低着头，面显娇羞之色，忽然仰头笑道，“摩娅还会拓枝舞，皇上愿意看么？”
　　“好，好啊！”玄凌喜得抚掌。
　　于是，摩娅当殿又跳了一段拓枝舞。又是西域硬舞一类，刚健婀娜的风格。跳罢，玄凌更加喜欢。
　　摩格道：“皇上真的喜欢摩娅的舞吗？若是如此，本汗愿意将摩娅送给皇上。也算我赫赫对皇上的一片心意。”
　　“哦？”玄凌讶然，面有求之不得之色。还未开口说什么，殿中已有文官左都御史起身离席，跪倒殿中：“启禀皇上，胡旋舞乃不祥之舞。来我大周跳此舞者，必是不祥之人。皇上万万不能收纳摩娅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