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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自由何日得 我伏首一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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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踌躇而犹豫,到底横下心来,问道:“皇上给奴婢一句准话吧——究竟何时发落奴婢。”
问罢这话,半晌也未得言语,诧异抬头,却见座上的人特特的失笑出来,倒像听了十分有趣的事情。
我顿时涨红了脸,嗔意难平:“皇上笑甚么?奴婢说错了什么?”
他笑了半晌,忍俊道:“朕既然不说,你又何必来提醒朕?保不齐日子长了,朕就淡忘了此事。可你特意来提醒朕,倒像活的不耐烦了似的。”
啊……。我咬牙,心想这命攥在别人手心儿的滋味,真是不好过。“皇上明明没忘,偏说忘了!”
“你怎么知道朕没有忘呢?”他好奇道。
“因为,”我有些语结,有些气弱,“皇上既然忘了,为何要处置甄家?若非奴婢在殿上听皇上断事,到现在还蒙在鼓里呢。”
“哦……”他恍然大悟,诧异道,“莫非,你以为甄远道是为你所牵连吗?”
“难道不是吗?”心里到底泛起酸楚,“奴婢早说过,自己犯过的错愿一己承担,粉身碎骨也无所谓,不想牵累到他人。”
他止住了笑,道:“甄远道于你只是他人吗?”
“是。”我切牙冷情。
“既然如此,你可以跪安了。夜已深,朕疲乏的很。”他说罢,转过身去。
不料他是这样的答复我。他真的不曾想杀我?是我多虑了?迷茫间悄悄松了口气,然终究不是很放得下,咬唇思量片刻,才道:“皇上要处置甄尚书,奴婢是他府上的家生丫头,深知甄尚书在府中人眼中的形象。或许能帮皇上了解甄尚书为人另一面,以便皇上更好量刑。”
“切,真是笑话!”他嗤笑一声,“朕只看他所犯罪行就够了,他府上人丁怎样看他,跟朕处置朝政有什么干系!”
我登时哑口无言,唯有叩头请罪:“奴婢胡言乱语,实在是死罪。”
“极刑又加死罪,朕也不知如何发落你了。”他忽又扬眉而笑。
“皇上有的是时间,大可慢慢的想——只别忘了就好。奴婢先跪安了……”我要趁空溜了,谁知他又道:“你既然想说,那朕无妨听听,只当消遣了。”
帝王心思,真个瞬息万变。我真有些哭笑不得,只好又给他磕头,揣度一番,才道:“昔日在府中时,甄大人仁厚体下,府中人无不敬服爱戴。”
“是吗?”他笑道,“朕平日便不仁厚体下么,朕还喜欢在内帷厮混,为婵娟驱使充役呢。”
我实有些目瞪口呆,他话锋一转,面色瞬间冷傲,“只是朕在朝堂之上君临四方,杀伐决断之势,又岂是内帷丫头所知?”
他如此多面,倒有些自吹自擂。我唯有伏首,笑道:“皇上说的是。若非奴婢亲眼见,怎识赫赫君威,起于九天,雷霆万钧之势?”
这话他颇受用,笑批:“巧言令色!”
“奴婢不敢。”我连忙谦逊,又道,“皇上又可知他妻儿如何看他?”
“说来听听。”
“慕容世家一败涂地,甄家取而代之际,贵嫔娘娘曾叮嘱娘家谨慎,切勿重蹈慕容家覆辙。元氏道——汝父平日除了上朝,平时少与人交往,不过摆弄棋子,和古玩字画。最谨慎不过一个人了。”
“是啊。”玄凌笑道,“虽然暗中招惹罪臣之女,还生了女儿,但是连认也不敢认,只领到家里作奴婢,也是蛮谨慎的。”他笑多于讽。
我接着道:“甄大人的书房中悬着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既文章的对联以自勉,可见是十分洞明世事,通晓人情之人。宦海十数载,一直升而不降,可见擅长经济学问。但凡有是非福祸,大人也从来都能趋利避害,全身保命。”
“你这是骂他,还是夸他?”玄凌含笑又诧异。
我伏首一拜:“奴婢只是想不明白,如此一个聪明人,怎会无端触犯律法,身陷牢狱呢?”
玄凌恍然大悟,伸手指了指,笑骂道:“你说了半天,哪里是要帮朕认识甄远道为人?分明还是想知道他因何入狱,究竟是不是与你有关!”
“皇上英明。”
“朕哪里英明,分明被你骗了。”他无奈道。
“皇上也可以不说的。”我低声道,“奴婢本无权过问朝政,何况戴罪之身?”
他沉吟半晌,道:“你既然想知道,朕也不妨告诉你。”
“奴婢多谢皇上!”我再度磕头,也不知磕的是第几个头了。
“朕,朕是因为一首诗关的他!”他说着,面色有些尴尬。
“因为一首诗?”我诧异不已。
“不错,就是因为一首诗!”他又重复了一遍,“你是不是觉得朕心胸狭隘?”
“奴婢不敢。”我低下头去,一颗心忐忑不已,“到底是一首什么诗,这样要紧?”
“朝中有位文官名叫钱名世的,因趋奉慕容家而作了编修的四品官员。后来朕诛杀了慕容家,清查余党之际,有人告发钱名世,还将他从前对钱名世歌功颂德的诗句拿给朕看。朕看了,简直是要气死——世上竟有如此擅长阿谀奉承的文人——大言不惭的吹嘘慕容家乃宇宙第一伟人。实在是丢尽天下读书人的脸。朕也不想杀了此人,只是想叫他活着好好享受被羞臊的滋味。于是命所有文官都写诗讥讽此人。你,是否也觉得朕过分?”
“奴婢当真不敢。”我惶恐不已,“从皇上处置杜良才一案,奴婢知道,皇上恨极那些趋炎附势,为虎作伥之人。正因为有了这些人,才叫恶人结党成势,危害不浅。”说着,觑他面色,见他点了点头,才好奇问道,“皇上命作诗,作就是了。奴婢窃以为尚书大人算得腹有诗书的人,难道作的诗,不和皇上心意?”
“呵呵,”玄凌冷笑了两声,“他若作了,即便不好,朕也不至于恼。偏偏他没有作,还公然在朝堂上劝朕——一点小事,不如风流云散,放过去吧。若是抓着不放,倒显得皇上心胸狭隘了……”
他煞有介事的说,我一句句听了,似乎可以想象甄远道在朝堂上慷慨而言的‘风姿’。
“朕是揪着细节不放的阴暗小人,他是落落大方的君子?哈哈哈,”他气极反笑,“若是从前,朕许真叫他骗了。可偏偏朕已经着手清查你何家的冤案,许多事情已经若隐若现,查了十之八九。他一个连自己心爱女人的血泪冤仇,都弃之不管的人,一个将心爱的女人为他生的孩子贬成奴婢的人,倒有脸在朕面前装起磊落君子来。在他宝贝女儿没受宠之前,朕怎的从不知他有如此慷慨正直,甚至连他是谁也不十分清楚呢。”
“所以,所以皇上才一怒之下,将他发落到牢狱之中?”
“嗯。”玄凌点头,“怎么,朕听你方才言语,甚是冷情。怎的此刻,倒像不高兴了呢。”
“皇上刚才说,他不是为奴婢所累,然而归根结底,奴婢终究是他祸起之源。”我沮丧之至,不禁落泪下来。
“你何时这样胡搅蛮缠起来,” 玄凌焦躁起来,“归根结底,是他咎由自取!朕还不该教训教训他?”
“可是,终究没有奴婢,皇上就不会觉得他是伪君子!……”我说了这一句,心里有多冷清的话都无法再说出口,唯有坠泪纷纷。
玄凌无语了半晌,道:“你想要何家翻案吗?何家要翻案,甄家就势必要倒。这是无可奈何的事。”顿了顿,接着道,“其实没有你何家的事,朕也早看他不顺眼了。”
“这又是为什么?”我拭泪不解。
“从前慕容家声势显赫之时,朝中无人不趋其炎,附其势。可慕容家源自鲜卑族,不通中原诗书教化,难免骄纵失德。可他甄远道呢?他一个文人,饱经圣训,也貌似清高。在没有发达之前,倒还知道夹着尾巴作人;可是他女儿刚刚做到贵嫔之位,他便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朕在深宫,都能听闻他府上门庭若市,车马盈门的状况,其势不下于慕容家。你叫朕如何能放心,他甄家不会像慕容家一样结党营私,为祸当朝?!”
我无语相对,心想昔日你那宠爱的贵嫔也骄纵的过个生日,六宫上下无不争相送礼,棠梨宫的门槛子都被踏烂了,那时也不见你责怪,鄙弃于她。
“可恨的是,朕曾善言提醒过他。谁知他还搬出欧阳修的党朋论来搪塞朕,称自己有朋无党的君子,绝非有党无朋的小人。朕如今想想,只觉可耻之至。他究竟算得什么君子?”
“他的确算不得君子,也和世人无不同。或许人人都厌憎经济学问,可是为了活下去,又有几人能够超脱自在?就算皇上再痛恨趋炎附势之风,恐怕也不得不承认——逐利乃世人之本态。”
“你在为他讲情?”他诧异道。
“奴婢怎敢?不过是位卑者内心的一点感触而已,抵蒙圣听,不胜荣幸。”
……
怏怏回到侧殿时,已是子夜。后半夜仍是无眠。思这些年遭际过往,需长歌当哭,酹酒为祭。然此时境,岂是容我纵情之时,之境?一夜七情如沸,却不得宣。天亮之时,身上已经烧的火热,迷糊昏沉了过去。
醒来时,满口皆是药汁的苦味。温实初倒还有心思打趣于我——这脸烧的比今春早开的桃花颜色还好。好在不十分的重,不然又要累他个三天三夜了。
有诸般补物佳品赐下,伴着来自帝王的抚慰之言——外祖何光远已沉冤昭雪,并追封为忠烈侯。至于甄家,皇帝深知朝中百官多有蝇营狗苟之行,不会重罚,也算不得受我牵连。至于我,玄凌有意赐我一个身份,或摆夷忠烈侯的嫡亲孙女,或认祖归宗于甄家。一切待我病愈后,自行选择。既有了身份,就可以作宫中正经主子了。至于杜良才一案,圣上一时急怒,才降重典。过后思之,人无利不活,故而逐利的确世人本态。恐九族之中,有蒙被冤屈者,因此将诛九族改作三族,只将与其过从近密者,严惩不贷,余者宽宥。
李长在我榻前说了许多,我的心倒越发忐忑起来——我本意要出宫,作什么宫中正经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