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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前世之臭 纵不能流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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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似有亮光划过,却在弹指间灰飞烟灭。
此时,堪堪天明。
帝京没有了往日的繁华,垂柳画堤下也仅有一面江水寂寥,如面纱,蒙住了熙攘行人的沸腾面目,却覆不了一重重迭起不断的喧嚣浪声。
这一刻,一百多年来一直平静无声的帝京终于起了一点星火。
多半是为着那人而起。
若要追究,自然离不了那人所犯下的种种罪孽。
其一,罪在不义。安修三年,身为左徒,理应在帝王身侧左右拾遗,却包藏祸心,以莫须有罪名肆杀忠良死节之臣。
其二,罪在无道。安修四年,身为参知政事,当是胸怀百姓,却搜刮民脂民膏,更是罔顾常伦,夺妻灭族。
其三,罪在恶逆。安修四年,于尚靳城内犯事十二桩,身亡五人,其间更是一意逆伦,打伤其父族人二十一人。
·······
其四十二,罪在谋反。安修十年,身为右丞相,操纵权柄,勾结外朝,吾朝惨失十二州,实是误国害民之举。
细数一番,那人竟犯下六十九桩罪名,十恶六脏等罪无不包揽在内。
终于在安修十一年,冬。
帝颁下诏书,按照六十九之罪处以极刑。
——腰斩。
此诏书一出,无人不是拍手称快,笑拜上天开眼,泪叩地下双亲能瞑目。
那祭过天地之后,干什么去?
自然是涌上街头,去看那恶人凄惨死状。
冬十二月初二,帝京的菜市口万人空巷,缝隙毫无,摩拳擦掌之间遥遥可望见那一片空旷之地。
监斩案已摆上,主斩大臣威风凛凛端坐其上,亦是满脸痛恨之色。谁又想到,一个月前这厮官员还是他的心腹,弘股。
断头台血迹犹存,其间斩杀最多的还是这几日他的羽翼。一日,帝上朝,望龙椅下百官文武,竟有一半缺失,惊骇之下更是无渊寒冷。
更有那深宫里的十三羽林将,气势威武,不减逼宫那日。
好!好!
竟是全都赴这一场断头宴。
自古以来,只有他独享死时隆重,也不枉多年的肆意之行,贪官之道,卖国之名。
但他死不甘心。
拥挤不堪的万人中央,士兵簇簇拥着的囚车里有一犯人,他白衣纳脏,蓬头垢面,裸露双踝,四肢带枷锁,却忽然抬起了头。
一霎那,目光如炬。
他的目光尽头立着一官员,乌帽猩袍,玉冠锦带,瞧那一副得意的模样,好不书生意气,风华正茂。
他缓缓一笑,却是难得的笑不露齿,目光轻轻,污垢灰尘似乎都藏入了眼角细细的褶皱纹痕,一叠叠厚重。
不料此笑,却引了百姓更深的唾弃。须臾过后,他的身上,又多了几个鸡蛋破碎的淡黄印子,及满街的怒骂,污秽脏话皆有。
呵,这几日终于看见了鸡蛋,可惜不能尝一尝。
他缓缓低下头,眼角瞥见,那个官员在见到他的一瞬得意失态之后亦是缓缓地收起了脸上的神情,从容不迫地坐在了主斩案后的位子上。
于是,他闭上了眼。
静听喧嚣之下车轮碾过长街的声音。
那年,车轮也是这般单调,从街头驶到尽处,一路上的幸灾乐祸,不曾绝过。
那年,天气阴凄,雨声嘈嘈,如索命的黑白无常敲下的索命曲调。
那年,有一氏族在此街上尽数命绝。
那年,他目睹刀下血溅,人头一瞬点地。
如今,这般光景的他,就算是被判以腰斩之刑,也不过是补上了那年的缺失。
耳边,碾碾车声一点点消散。
他睁开了眼,已身处断头台下。
士兵一面躲过疯狂上前的百姓,一面将他狠狠推下了囚车。
到底是在死牢中关押了几日,加上某人的关照,他措手不及,一个踉跄下倒在了冰冷积雪的地上。
百姓岂能放过此机会,乘机踩了几脚。
他感到猛烈的脚印在四处游走。
痛苦之下,他只能微微咧一下嘴,唇齿间露出一线不厚不浅的缝隙。
有百姓恰巧窥见,忍不住惊慌,指着他道:“他,他·····”惊恐得一点点睁大了瞳孔,说话时字也连不成句。
奏礼之音而至,四周的百姓,或士兵,或主斩官,皆纷纷跪地叩首,异口同声———吾皇万岁万万岁。
而那个百姓要说的话,却是没有人听见。
除却了他,也仅有他,却不能说出一字一句,他只能悄悄地对着那个早已跪地的百姓,加深了唇边笑弧。
大小适度的嘴唇像是一扇洞口,开合之间,气息幽幽,暗如深血。
那个百姓一时间吓得软在了地上。
便在这时,一道久违了的嗓音缓缓响起:“众卿爱民请起。”
一瞬间,地面上矗立起了的憧憧身影。
而他却似无力了一般,被士兵粗鲁地架上了断头台。
因有了明晃晃的那人在,属于帝王的气势渐渐扩散至中唾骂声一点点减少。
腰斩将临。而眼下时辰尚早。
据说百姓认为:对他而言,早活一会儿,都是巨大的侥幸。三日前帝王写诏书之时,凡是忠良死节之臣都进了死谏,谏言早早的处死这千古佞臣,而当时帝王握笔的手陡然一偏,生生的将午时一刻提前了三个时辰。
他这名贪官佞臣终活不过午时。
刽子手已执刀上台,严正以待。
监斩案上令牌罗列,而靠椅的主斩官似觉得这一刻的空隙被塞满了漫长的时光,小动作不断。
“急不得。”说话之人有着一种温和而清晰的嗓音,却独有皇室贵胄的矜持,寡淡。
主斩官旋即侧过脸,却见左边的竹幕前,立了个华服黄袍的男子,内侍在一旁执伞。伞面上遮去了渐渐生多的雪花寒气,也一同掩去了那人上半边俊秀的面庞,单单露出了下半面的轮廓,下巴白净,如雪纯色无染,却是神色难辨。
主斩官暗中思量了一番,谨慎说道:“陛下所言极是。”话罢,正襟危坐,敛去了眉间略微的烦躁。
帝王在潮湿的雪地上缓缓走了几步。
不多不少,恰好能走到断头台上。
断头台上更为显得阴湿,积雪几番叠叠,似沧桑女墙一般已有厚重之感。
身为阶下囚的他静静的半跪在地,双手反背而束,头低着。面前有一片阴翳而至,他仅是缄默不语。
毕竟,如今的云泥之别摆在眼前,曾经的君臣二人都已无话可说。
帝王在伞下低了眼,用目光凝着脚下的那人,而露在伞外的下巴紧绷如弦——就算是过了半月,帝王都不曾忘记逼宫那日,他的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此辱,谁能忘?
“原来你是纪双城······”帝王似呢喃,似疑惑,温润如雨的嗓音终于有了一点冰冷,“纪家的嫡派重孙。”
他听着这个久违的名字,感到陌生无比。
曾经,纪家之姓,曾羡煞天下。
如今,谁敢说自己是纪家人。
历来野史,皆蹈一辙,都逃不了功高震主之罪。
十六年前,纪家如此;十六年后,他亦是。
他喘了一口喉间堵住的气,然后狠狠的鼓起腮帮子,狠狠的往地上一吐。不带任何意思,只是,喉间异常难受而已。
旋即,尊贵帝王的脚下有了一滩夹杂唾沫的血水。
看上去,很脏。
尊贵的帝王却不曾移开了靴子,只是淡淡的瞥向脚边跪倒之人,道:“孤可曾亏待过你?”
他如坐定了的僧佛,不言不动。
投入帝王的眼中,更是讽刺,自然而然的想到了逼宫那日,冷声道:“为什么不说话,难不成是哑了。”
他沉默,雪落在身上,已成一尊雕塑。
无话可说。
半响,帝王缓缓偏过脸颊,一字一句缓缓说道:“你终是负了孤,负了这苍茫的山河。”
当帝王还不是寂寞的孤,当他还没有成为文人笔伐口诛的佞臣,曾是那般高谈阔论,或纵马江湖,把酒言欢,或困于乱世,相互扶持。
那时,他们许诺,要还天下一个安稳盛世,给世人长久的阖家欢喜。
那时,山河的锦绣在他们的手中,十足的美好。
或许人心难测,才会有现在的结局——孤登上了巅峰,他被众生遗弃。
莽莽风雪中,帝王终是转身了。
脚边久静的他却抬起了尘垢遍是的额头,散乱发下一双眼睛浑浊如垂幕老者,却在帝王转身的一霎,清明如许。
他知道,此生此世,再无机会告诉那人一句真相。
于是,他突然大喊了一声,模糊不清,仿似喉间塞了一团细密的棉花。
未走远的帝王却只是略侧了脸,伞下的下半边面庞白净如瓷,如雪一样干干净净,哪像他全身一处都是污垢。
他紧紧的盯着那一撇愈渐模糊的身影,无声一笑,才吐了一口浓血。
而这一次,吐的再远,也到不了愈走愈远的帝王脚下。
他像是一根将断未断的弦,无力地倒在了地上。
脸颊紧贴在地面细密散开的净雪,无比冰冷,无比清晰,也刻骨明白——男欢女爱终究比不上权势握手的美好。
若有来生,他必定步步为营,誓死一搏。
视线近处,刽子手已洒酒助威,擦拭斩刀。
锋利透寒的刀面像是一面镜子,映了雪地上狼狈不堪的他。
他撑着最后一口气,将手指伸入嘴中,捣鼓了一番,待伸出时满手浓血,他也毫不在意,手指蘸着血,在雪地上一笔一划慢慢地写。
飞鸟尽、良弓藏·······
时辰终到。
刀光剑影间,刽子手一挥一落,干净利落。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分成了两半,所以才会那么痛,想要放肆大声地叫喊,可是已经不能。
他狠狠咬牙。
手指继续比划,颤颤而动。
狡兔死,走狗······
只差最后一字时,他却猛地垂下了手,不管是心或身体都已经痛得无法言语,这腰斩果然撕心裂肺,怪不得那厮竟是想出了如此狠毒的办法才不令自己咬舌自尽,原来是想要自己好好的享受其中的滋味。
一时间心中竟是迸出无穷的憎恨。
他恨所有人,父母族人,昏君,奸官·······但还是最恨那人,那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帝王。
喉咙间不可抑制的发出一声嘶哑吼声。
聚集了所有力量之后,他才借着双手撑起了头,目光困难一转,短暂的看了一眼竹幕里的那人后,狠狠的松下了手。
一刹那响声。
额头撞地,血浆四溅,饶是喷了刽子手脸上星星点点的血迹,刽子手也不曾有躲避。
面对了多场生死之间,终是麻木了。
百姓见到断头台上血溅,顿时发出一浪浪的欢呼,一时间,竟是连羽林军也阻隔不了他们愈发上前的脚步。
这一刻,算是,普天同庆。
似乎,谁都不例外。
回宫的路上,帝王见了身侧之人,忽而问道:“你是今日的监斩官陈卒?”
监斩官更加恭敬的弯下了腰,宽大的官袖遮住了暗自偷笑的脸,嘴上却道:“微臣正是陈卒,陛下可有吩咐?”
“孤且问你,”帝王漫不经心的一笑,“孤何时下了旨命你拔了他的舌头?”
监斩官闻言,立即跪倒在地,连连称罪。
这是,凡是有眼色的人都察觉出了几分不对劲。
一时间众人纷纷跪地,长街十里独独剩了一架御辇寂寥立着,及纷纷飘雪中被吹得破碎的话———那个尊贵的人说,“这种滋味,卿也应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