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第五十一章 小仓村，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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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星期后，机场。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了。我左手牵着姑姑，右手挽着爷爷，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里，胸口堵得发闷，声音也哽咽了：
『真舍不得你们走……』
『傻孩子，』姑姑轻轻抽出手，转而将我整个搂进怀里，『又不是不回来了。这一年，姑姑总对你的生活、对你的婚姻絮絮叨叨。现在想想，是时候放手啦。你长大了，路得自己走。姑姑以后不唠叨了，不念你了，只要你过得好，姑姑就放心了。』
她说着，手指温柔地梳理着我的发丝，每一个动作都浸满了不舍。
我把脸埋在姑姑肩头，用力回抱她：
『我从来没嫌姑姑唠叨。有人念叨，才说明有人真心实意地疼我、惦记我。姑姑，有你们在，我很幸福……真的特别幸福。』
话音落下，一抹由衷的、带着暖意的笑容，悄悄爬上了我的嘴角。
『来！』爷爷在一旁笑着伸出手，『爷爷也要出国了，不给你最爱的爷爷一个大拥抱吗？』
我从姑姑怀里抬起微红的眼睛，看向爷爷，带着点孩子气的任性：
『那……我给爷爷一个大拥抱，爷爷就别走了，好不好？』
『哈哈哈——』爷爷被逗得开怀大笑，眼角堆起慈祥的纹路，『这可不行哟！来吧丫头，时间不等人，飞机更不等人呐。』
他稳稳地张开双臂，像一座随时可以依靠的山。
我离开姑姑温暖的气息，转身投入爷爷怀中。他的怀抱宽厚而踏实，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味道。我们静静地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份无声的眷恋与牵挂，透过相贴的温度默默传递。
『爷爷，』过了好一会儿，我才仰起脸，望着他已有岁月痕迹却依然清亮的眼睛，轻声说，『您一定要答应我，好好保重身体，健健康康的，好吗？』
爷爷听了我这话，手臂收得更紧了些。他低下头，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了蹭我的额头，声音里满是欣慰与疼宠：
『爷爷知道，我们绮绮最心疼爷爷了。好，爷爷答应你，为了我的宝贝孙女，一定把自己照顾得妥妥帖帖。不过，你也得答应爷爷一件事。』
『什么事？』我眨眨眼，认真地问。
爷爷稍稍松开了怀抱，双手扶着我的肩膀，目光温和而郑重地看进我眼底：
『丫头，往后的日子，要多疼自己一点。是时候……为你自己活一活了。婚姻这条路，没那么可怕。两个人之间，有“心”在，就总有路走；心若不在，那才是真的没了方向。爷爷只盼着，等井灿这次回来，你们俩能坐下来，面对面地、诚诚实实地，把各自心里的话都说开。』
他粗糙却温暖的手掌抚过我的脸颊，语气笃定而充满祝福：
『爷爷把所有的福气，都留给你。』
我心头微微一震，像是被什么柔软而坚韧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望着爷爷殷切的眼神，我极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
“乘坐CA×××航班前往加拿大的旅客请注意，请前往××号登机口准备登机。头等舱旅客，现在可以登机了——”
机场广播用中英文交替播放着，平静的语调里藏着催促的意味。
『爸，我们该进去了。』姑姑看了看手表，轻声提醒。
不需要更多言语。我们三人极有默契地向前一步，再一次紧紧相拥。这个拥抱短暂却用力，仿佛想把所有的关怀与不舍，都压缩进这片刻的贴近里。
松开手，姑姑和爷爷各自拉起了身边的行李箱。他们朝我挥挥手，转身，汇入走向登机口的人流。
我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专注地凝望着那两个我最熟悉的背影。看着他们通过安检，看着他们的身影在人潮中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通道的转角。
视野忽然有些模糊。我用力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机场微凉的、混合着陌生气息的空气。
是的，爷爷和姑姑离开了。
而我也该出发，去履行那个与焕的约定了。
小仓村——
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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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着行李箱，一身秋装的我，随着人流走下火车，再一次踏上游川镇火车站的月台。
我，回来了。
站在月台中央，我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目光不自觉地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仿佛在搜寻某个深□□底的身影。思绪随之飘远——恍惚间，仿佛还是去年夏天，就在这同一个地方，焕曾蹲下身，耐心地和那个叫小蜜的卖饼干男孩说笑交谈……回忆的画面带着暖意浮现，我的嘴角不由轻轻上扬。
可下一秒，我便猛地将思绪从过往中拽回。低下头，一股沉甸甸的哀愁压上心头，眼眶蓦地一热，竟有些无措起来。
我真的……回来了吗？我该如何面对大家？当初那样仓促地离去，近乎不告而别，如今突然回转，大家定会关切询问……我该怎么办才好……
拖着行李，我默默挪到一根月台柱旁，轻轻将背靠了上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起来。
视线漫无目的地滑过眼前川流不息的旅客，忽然，一个身影让我定住了目光——
是他！
我精神一振，立刻提起行李箱，加快脚步，几乎是朝着那个方向小跑过去。
终于，我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放下箱子，静静凝望着那道依然专注于眼前小生意的背影。他还没发现我……心中翻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激荡，夹杂着久违的、熟悉的暖意。
我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绪，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明朗：
『嗨。』
他闻声回过头来。
刹那间，他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嘴唇微张，却半晌没能发出声音。
待他终于反应过来，兴奋地大喊了一声：
『姐！』
随即放下手中盛满饼干的篮子，张开手臂，结结实实地给了我一个用尽全力的拥抱。
我回抱住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天啊，小蜜，你长高了好多，都不一样了，是个大男孩了。』
『真的是妳？！姐！』小蜜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松开怀抱，一张兴奋的小脸直直望向我，『太意外了！真的……真的太意外了！』
『冷吗？』我伸手摸了摸他被秋风吹得有些凉的脸颊。
小蜜没说话，只是腼腆地笑了笑。
这笑容看得我心里一软，涌起满满的疼惜。
『来，』我说着，解下自己颈间的围巾，仔细地替他围好，『天凉了，别一直站在这儿卖饼干了。你篮子里剩下的这些，姐全要了，好不好？』
话音未落，我已伸手去拿他身旁的篮子。
『不行啦，姐！』小蜜急忙伸手想把篮子拿回去，『不能这样……不能白拿妳的钱。』他着急地小声嚷着。
我机灵地把篮子往身后一藏，故意昂起头，摆出一副“我说了算”的架势：
『跟姐姐还客气什么？这点饼干算什么呀。』
『姐……』他微微蹙起眉，显得有点为难。
『怎么？』我故意逗他，『不乐意卖给我呀？』
『不是的！』他急忙摇头否认。
看他那一脸紧张又认真的模样，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啦好啦，』我伸手揽过他的肩膀，『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回家吧，我好久没见大家了，真想他们。』
他望着我，眼睛亮晶晶的，终于不再坚持，乖乖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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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通往小仓村的林间小路上，两旁是染上深深浅浅秋色的枫树。落叶随着微风打着旋儿飘下，拂过肩头时，带起一阵淡淡的凄清与感伤。
小蜜走在我身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口：
『姐，你知道吗？你走了以后，我才听说……原来妳是名媛，跟哥一样，跟哥一样，是真正的名门望族。』
『嗯？你都知道了？』我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随手将一缕被风吹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后。如今，我已不再介意别人是否知道我的出身。我早已下定决心，不再隐藏什么，要坦然磊落地做回自己。
『是菖蒲婆婆告诉我们的。』小蜜解释道，语气里有些怀念，也有些低落，『你突然就那么走了，我们都好舍不得。大家当时闹着要去找你，可菖蒲婆婆说……她说你本就不属于我们这个小世界，你有你自己的天地。她让我们别硬拴着你，那样你反而会不快乐。』
他说着说着，脚步慢了下来，头也渐渐低下，声音里透出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不易察觉的自卑，
『姐……我们……是不是成了你的拖累？还是……你其实……心里是嫌弃我们的？』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我心里。
我立刻停下脚步，放下行李箱，转身双手扶住他单薄的肩膀，目光恳切地看着他：
『不是的，小蜜，当然不是！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离开，是因为那时候……我自己的心受了伤，跟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真的，完完全全和你们无关。你想想，姐怎么会嫌弃你们呢？我爱你们，一直把你们当作自己的亲弟妹一样疼。』
我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丝不确定，
『还是说……你感觉不到姐姐对你们的这份心？』
『姐，你的心……』小蜜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担忧地皱起了小小的眉头，『现在还疼吗？是谁……让你那么难过的？』
我松开了握着他肩膀的手，重新提起行李箱，一边继续慢慢往前走，一边感慨道：
『你相信吗，小蜜？其实，“他”并没有真的伤到我。是我自己的心被蒙住了，看不清事实。或者说……是我自己把事实想歪了。现在回头想想……』
我回过头，对他露出一抹带着涩意的苦笑，
『是我被自己的“心”给骗了，到头来……是我自己伤了自己。』
『好深的话啊……我有点听不懂。』小蜜抿紧了嘴唇，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但他很快又抬起头，认真地说：
『姐，虽然我不是全明白，但我想告诉你，我能感觉到，也能体会到你对我们有多好。刚才……是我被我自己的“心”给骗了，是我伤了我自己，才说了那么冒失的话……姐，你能原谅我吗？』
『傻孩子，』我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声音温柔，『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你看，你这不是很明白吗？不然也说不出“被蒙蔽”这样的话呀。姐姐一点都没往心里去，只要你懂得姐姐对你们的这份心意，就比什么都强。』
说着，我欣慰地笑了笑。
『“爱”……』小蜜低下头，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字眼，神情变得有些飘忽。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
小蜜抬起头看我，眼神里竟有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忧伤：
『哥离开之前说过一句话。他说，爱，能让人“幸福”，也能让人“受伤”。就像水，能扑灭火，但有时候，水也能像火一样，把人吞没，把人淹没。』
我的脚步微微一顿。这是……焕的感悟吗？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试探着轻声问：
『你哥他……走的时候，是不是……特别难过？』
『嗯。』小蜜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神情肯定。
萧瑟的秋风迎面扑来，我再次深深吸了一口气。是我……是我伤了他的心。一股清晰的懊悔如细密的荆棘缠上心头，我不自觉地轻轻咬住了下唇。
小蜜看了我一眼，像是明白了什么，轻声说道：
『哥的心也受伤了。虽然我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但后来井延哥哥来过……是他把哥接走的。』
『井延？你也认识他？』我有些惊讶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认识啊，』小蜜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井延哥哥时不时就会来小仓村看看。还有哥的爸爸妈妈，偶尔也会来。他们一家都是特别好的人，』
说到这里，他脸上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
『当然，姐你也是！』
『是嘛……我也算吗？』我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心里却暖融融的。
看来，小蜜真的长大了，懂事了，已经能像个小大人一样和我谈心了。
转过熟悉的弯道，那亲切的“菖蒲麻糬屋”。庭院里飘出的阵阵欢快笑声，乘着秋风，热热闹闹地钻进我的耳朵。
是小米和小善！我的心猛地一跳，一股热流涌上心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恨不得立刻飞到他们面前。
然而，当我真的站在“菖蒲麻糬屋”的庭院栅栏外时，那急匆匆的步伐却像被施了魔法，骤然停住了。
眼前的画面熟悉得令人鼻酸——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围着石臼，起劲地捣着糯米，无忧无虑的欢笑声像阳光一样，洒满了这座充满温情的小院。一股汹涌的感动毫无预兆地撞进心窝，我的呼吸骤然急促，眼眶瞬间发热，温热的液体几乎要夺眶而出。
忽然，院子里的笑声停了下来。
两个孩子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几乎同时转过身来。当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时，两张小脸上顿时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半晌没有动静。
我含着泪，静静地望着那两张写满惊喜和懵懂的小脸，屏息等待着。
下一秒，两人像是突然被解除了定身咒，同时扔下手里的木杵，像两只归巢的雏鸟，张开手臂，欢天喜地地朝我飞奔而来，清脆的童音划破了秋日的宁静：
『姐回来了——！』
『姐回来了——！』
『姐——！』
我赶紧放下行李，蹲下身，用力张开双臂。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两个温暖的小身体便结结实实地撞进了我的怀里。我们三个人紧紧地、牢牢地拥抱在一起，仿佛要将分离的时光都补回来。就在这一刹那，一种澎湃的、酸楚又甜蜜的感动在我胸腔里奔流激荡。
直到此刻，我才无比真切地意识到，我是多么爱他们，又是多么思念这里的一切。
『姐——！姐——！姐——！』两个孩子在我怀里一声叠一声地叫着，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雀跃。
『我…回来了。』我激动地回应着，手臂收得更紧，恨不得将他们揉进心里。
小米抬起头，用她小小的、还沾着一点米粉的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她眼眶里含着晶莹的泪花。
我轻轻握住她的小手：
『小米，怎么哭了？是……开心的眼泪吗？』
小米望着我，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把小脸深深埋进我的颈窝，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仿佛生怕一松手，我就会再次消失。
『姐。』小善也从我怀里抬起头，脆生生地叫我。
我低头看向他，柔声问：
『怎么了，小善？不相信姐真的回来看你们了？』
小善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狡黠与期待的笑容，试探着，小心翼翼地问：
『你这次……不会再偷偷跑掉了，对吗？』
我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我用最温柔、最郑重的语气向他保证：
『对不起，是姐姐不好。姐姐答应你，下次绝不会……再“不告而别”了。』
『外头是谁来啦？这么热闹？』菖蒲婆婆那熟悉而慈祥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屋里传了出来。
『是我！』我赶忙擦了擦眼角，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朝着屋内提高声音喊道，『是我呀，菖蒲婆婆！慕容绮……我回来了！』
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由内而外响起。紧接着，那个总是精神矍铄、仿佛蕴藏着无穷能量的娇小身影，出现在了屋门口——是菖蒲婆婆！
她的双手还沾着雪白的米粉，腰间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裙，此刻正睁大了眼睛，用一种难以置信又惊喜万分的神情望着我。
『我……我回来了。』我望着她，努力想绽开一个最灿烂的笑容，可嘴角却有些不听使唤，声音也带着细微的颤抖。
孩子们懂事地从我怀里退开。我缓缓站起身。
菖蒲婆婆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在我面前站定。接着，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此刻还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她喃喃地，像是在确认一个美好的梦境：
『是你……真的是你这丫头……回来了……』
『嗯，婆婆，我回来了。』我也轻声应着，像是在对自己，也对这片土地郑重宣告。
还没等我说完，她已张开那双依旧温暖却已不再强壮的臂弯，将我轻轻却坚定地拥入怀中。
我立刻回抱住她单薄的身子，心潮澎湃难抑。巨大的感动与深切的羞愧交织着涌上心头，我忍不住在她耳边低声道：
『对不起，对不起……当初是我太任性，太不懂事，就那么执意要走……』
『嘘……好孩子，别说了，那些都过去了。』菖蒲婆婆安抚地拍着我的背，声音里充满了历经岁月的宽和与疼惜，『婆婆懂，婆婆都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终于，我心里所有的疙瘩，愧疚，难堪都一一瓦解了，笑容在我的嘴角渐渐加深。
这时，小米轻轻拽了拽我的衣角。我松开菖蒲婆婆，低头看向她。
只见她伸出小手指了指我的脸颊，忍着笑，小声提醒：
『姐，菖蒲婆婆手上的粉……都印到你脸上了。』
我下意识地抬手往脸上一摸，再低头看手指——果然沾满了雪白的粉末。愣了一秒之后，一阵再也压抑不住的、畅快爽朗的大笑声，毫无预警地从我胸腔里迸发出来。
“哈哈哈哈哈——！”
这笑声仿佛有着奇异的感染力。小米率先“咯咯”地笑了起来，接着是小善、小蜜，最后连菖蒲婆婆也忍俊不禁，眼角的皱纹都笑成了慈爱的菊花。欢快而毫无阴霾的笑声，瞬间盈满了这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庭院，驱散了所有的秋凉。
此刻的我，心裡满满的感动，满心的甜蜜。
家，我温暖的、甜蜜的归宿。
我，终于真正地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