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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那一晚,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梦里是小时候,在鹤崎家的大院子里。我远远看见那个叫井灿的孩子坐在钢琴前,双手却被粗糙的绳子紧紧绑着。他低着头,肩膀耷拉着,说不出的沮丧。

      是谁这么狠心?我困惑地走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看到是我,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

      『你怎么了?谁把你的手绑成这样?』我忍不住问。

      『是妳。』他回答得飞快。

      我愣住了,完全没料到会听到这个答案。

      『我?怎么可能是我绑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觉得冤枉极了,连连摇头。

      『是妳,就是妳绑的。』他坚持道,声音里带着委屈。

      看着他手腕上被绳子磨出的红痕,甚至有些地方已经破皮——想必是挣扎时弄伤的。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再对上他那双悲伤又直直望向我的眼睛,心里难受得厉害。

      『不是我!我没有!你胡说!』我气得对他大喊,说完扭头就跑。

      身后传来那孩子带着哭腔的呼喊:『别跑啊……我又没做错什么,为什么绑着我?帮我解开……放了我,求求你放了我——』

      我捂住耳朵,不管不顾地冲出了鹤崎家的大门。眼泪不听话地淌了满脸。

      『不——!』我惊叫一声,从梦里猛地醒来。

      慢慢睁开眼,我坐起身,浑身都是冷汗。在黑暗里摸索着打开床头灯,看了眼闹钟——清晨六点四十七分。天啊,多可怕的噩梦。

      关掉灯,重新躺下,拉起被子蒙住头想继续睡。可心却乱作一团,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我再次坐起来,打开灯,拥着被子发呆。

      好奇怪的梦……为什么偏偏是鹤崎井灿?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承认,自从登记结婚以来,心里一直对井灿怀着一份歉疚。我签字是迫不得已,那井灿呢?这场婚姻对他有什么好处?我深深明白,这一切的安排对他并不公平。我一直为此感到羞愧,觉得自己很自私——为了爸爸的公司,无形中似乎也剥夺了井灿选择的自由,尽管他至今没有一句怨言。

      公司合并已是事实,我和井灿登记结婚也是事实。那……怎样才能把自由还给他呢?我用手托着脸,想了很久,却毫无头绪。

      从书桌上拿起手机,我拨通了林律师的电话。林律师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对我而言,是值得信赖的人。我想知道他的看法。

      电话很快接通了。

      林律师接到我的电话,声音还带着晨起的温和:『这么早打电话给我,肯定没好事。』

      『叔叔早,抱歉打扰您,』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我遇到一个难题,希望您能帮我分析分析。』

      『哦?什么事让你这么困扰?』林律师的语气认真起来。

      『就是……』我深吸一口气,问道,『我想知道,要怎么做,才能不让鹤崎少爷被这场……有点荒唐的婚姻给困住?』

      问完后,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是林律师没听懂我的意思吗?我试着再解释:『换句话说,我不想因为我的缘故拖累他。我想知道,有没有办法能……』

      『等等,绮,』林律师温和地打断了我,『你先冷静一点。』他的声音沉稳而持重,『你是在告诉我,你开始后悔结这场婚了?』

      『坦白说,是的。』我清晰地回答,『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总觉得我们这么做有点自私,好像……在剥夺他的自由和可能拥有的幸福。您说呢?』

      林律师似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肃性,沉吟片刻,才开口:『我觉得你可能没把整件事想清楚。这场婚姻是在双方长辈知情且同意的前提下,依照你爸爸的遗嘱进行的,没有人被强迫。况且,字签了,也登记了,在法律上你们已经是合法夫妻。如果要回到原点,除非是“离婚”。』

      『可是……』我顿住了,半天才接上话,『那我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林律师的语气带上一丝长辈的严厉,『别任性了,绮。不管心里怎么想,都必须顾全大局,想想后果。』

      『不行!我不能什么都不做。』我忍不住反驳,『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才是真正的自私。虽然现在这场婚姻对我们俩似乎没太大影响,还能各自生活,可毕业之后呢?不就要面对现实了吗?长辈们说了,毕业后才办婚礼。难道您要我等到那时候再来退缩?』

      林律师沉默了片刻,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你这是逃避的心态,在给自己找借口。为什么不往好的方面想?试着和井灿多相处,培养感情,说不定……他真是你的缘分呢?』

      这口气怎么和姑姑那么像……我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蹙起眉,尽量忍耐着说:『叔叔,重点不是猜他是不是我的“真命天子”。况且我们几乎没机会见面,我很快就要离开城里去小镇了。重点是,那位少爷已经为我们做出了牺牲,我们该怎么回报……』

      『那就多主动关心他,』林律师忽然打断我,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感谢他为你做的一切,多见面,多联络感情,说不定……』

      『停!』我阻止他说下去,『我不想再听什么“真命天子”的理论了。我就是觉得亏欠他,必须做点什么来补偿……』

      林律师似乎愣住了。他停顿了一下,说:『那么,你说说看你的想法。』语气里带着些“姑且一听”的意味。

      『我……』我深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把话嚷了出来,『没什么好想的,就像您说的——离婚呗。』

      『什么?胡说八道!』林律师的声音陡然提高,几乎有些动怒,『简直荒谬!!』

      『我清醒得很。』我没好气地应道,『公司的事我插不上手,可我自己的路,总该能自己选吧?』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再说了,您是我的律师,这件事您非得帮我不可。』

      电话那头,林律师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久到我几乎以为他已经挂了电话,他才幽幽叹了口气:『好吧,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也知道,你这倔脾气一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撇撇嘴,虽然对他的评价有些不爽,还是硬着头皮接话:『嗯!我决定了。那就……全都拜托叔叔了。这样我也能安心去小镇开始新生活。先这样,挂了。』

      呼——一番软磨硬泡,总算是让这块“顽石”松了口……

      林律师说得没错,我一旦冲动起来想做某件事,常常是谁劝都没用。此刻,那股熟悉的冲动又涌了上来——就是今天,必须把这件事做个了结。

      我立刻掀开被子跳下床,光着脚跑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关键词,找到了那份标准的“离婚协议书模板”。

      我将需要填写的信息一一填好,仔细检查了两遍,然后发到了林律师的邮箱,请他处理后续程序,并特意叮嘱他先对姑姑和爷爷保密。

      接着,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干净的信纸,拿起笔,慢慢写下一段话。

      致鹤崎井灿先生:

      感谢你当日抱病前来,陪我完成了那场特别的登记仪式。为了慕容家,难为你了。

      对于你这份雪中送炭的恩情,我思来想去,唯一能做的回报,或许就是将你应得的“自由”还给你。长辈们虽有两年后再办婚礼的打算,但婚姻终究是人生大事,而我们甚至未曾真正相识。我始终相信,没有感情基础的结合,对你我而言都难言公平。与其被一纸合约捆绑两年,不如现在就勇敢一点,做个干净的了断。

      离婚协议书我已委托律师处理,之后他会与你联系。我别无所求,只希望彼此都能回到原本的人生轨道上。唯有一个小小的请求:期盼鹤崎家能继续关照、守住我父亲留下的公司。待我学成归来,定会凭借自己的力量,为公司尽心尽力,以报答你们今日的援手之恩。

      虽然你我缘分尚浅,无缘以家人的身份走下去,但对于你这位恩人,我衷心期盼将来能有正式相见的一天。那时,或许我们可以抛开所有束缚,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朋友。

      井灿先生,愿你从此海阔天空。

      慕容绮敬上

      PS:在此附上林律师的电话号码 1597-xxx-xxx-xxx

      慕容绮笔』

      我将信仔细折好,轻轻塞进信封,仔细封上口。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写下“鹤崎井灿先生亲启”。

      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四十五分了。我开始梳洗,换上一件简单的粉色连衣裙。走下楼时,培根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飘了过来。珠嫂正在煎蛋。

      『起来了?』珠嫂头也不回地问。

      『嗯,早点出发比较从容。』我边答边拿出杯子,打开冰箱倒了牛奶,在餐桌旁坐下。

      珠嫂把早餐摆到我面前。

      『唉,想到接下来一年都吃不到你做的早餐,心里就空落落的。』我托着腮感慨道。

      『那就别去什么小镇了嘛。』珠嫂把煎得正好的太阳蛋滑进我的盘子里,笑着在我对面坐下。

      『那怎么行,这可是我计划了很久的事,不去才会后悔呢。』我打开番茄酱盖子,小心地在蛋黄上挤了一个圈。

      『菖蒲婆婆家的地址收好了吗?可别弄丢了。』珠嫂不放心地叮嘱。

      『嗯,会收好的。』说完,我叉起整颗蛋包,一口塞进嘴里。珠嫂见怪不怪,只是笑着摇摇头。

      『姑姑或者爷爷……跟你提过菖蒲婆婆的事吗?』珠嫂忽然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我摇摇头,继续对付盘里的食物。

      『想听吗?』

      我赶紧点头,顺势把最后一片培根送进嘴里。

      『她是你母亲小时候的保姆。』

      『噢,这个我知道,爷爷提过。』我拿起牛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

      珠嫂嗔怪地瞥我一眼:『你这孩子,刚才还说没人跟你说过?』

      『嘻嘻,我忘了嘛。』我不好意思地笑笑,『不过爷爷也只说了这个。虽然小时候见过婆婆,也去过她家,但实在太小了,一点印象都没有。珠嫂,你还知道别的吗?』我伸长脖子,满脸好奇。

      珠嫂脸上浮起回忆的神情:『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都是从前听你妈妈说的。菖蒲婆婆这辈子……挺不容易的,很年轻就成了寡妇。』

      『真的?我只知道她一直一个人住,不晓得她结过婚。』我轻声说。

      珠嫂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想:『她和她的先生,是在战争年代遇到的。那时候兵荒马乱,很多无辜的人被胡乱抓走,扔进一个大坑里,等着被……枪决。年轻的菖蒲婆婆就是其中一个。她被推进坑里时,正好跌在一个男孩身上。』

      『我知道了!』我眼睛一亮,『那个男孩,就是她后来的先生,对不对?』

      『嗯,没错。』珠嫂点头。

      『然后呢?』我往前凑了凑,这简直像电影里的情节。

      『他们最后是怎么逃出来的,我就不清楚了。只知道两人共过生死,后来就结了婚。』

      『可是……婆婆最后还是一个人了。』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珠嫂轻轻叹了口气:『是啊,战争太残酷了……她的先生,是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小男孩,中枪去世的。』

      『什么?只是为了保护一个孩子?』我震惊地捂住嘴。

      珠嫂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感伤与同情。

      『那……那个小男孩呢?活下来了吗?』我急切地问。

      珠嫂无奈地摇了摇头:『唉……那时候开枪的士兵,见人就射……孩子也没能躲过去。』

      『太残忍了……』我听得心里发凉,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看了眼墙上的钟——快八点半了!

      『哎呀!珠嫂,不能再聊了,我得赶火车!』我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跑。

      『这不还早吗?这么急?』珠嫂在楼下喊。

      『急!当然急!』我在楼梯上回头喊,『我不想误点!』——其实,是因为在去车站之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

      冲回房间,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转身下楼。

      『给你爷爷的司机老松打个电话,让他送你去车站吧!』珠嫂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不用麻烦他了,爷爷已经给他放假了。我昨天就跟爷爷说好了,自己打车去。』我边说边走向门。

      手握住门把,我朝厨房方向提高声音:『珠嫂,我走啦!你多保重!』说完,心一横,迅速拉开门跨出去,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我害怕告别,怕再多看珠嫂一眼,眼泪就会决堤。那种与亲人分离的心酸,像细密的针,扎得心里难受。

      『绮——别跑那么快!等等我!』身后,珠嫂拉开门追了出来。

      听到她的呼唤,我的心一下子软了。停住脚步,转身跑回去,一把抱住她。『对不起,珠嫂……我就是不敢当面跟你说再见……我会舍不得……』鼻子一酸,眼泪终究还是滚了下来。

      『傻孩子,都嫁人了,还这么孩子气。』珠嫂一边忙不迭地帮我擦眼泪,一边轻声安慰。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家嘛……』我抽了抽鼻子。

      珠嫂怜爱地摸摸我的脸颊,语气放得轻松:『绮,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突然跟你讲菖蒲婆婆的事吗?我是想让你明白,你和家人的分离只是暂时的。可菖蒲婆婆呢?她和她先生,是永远的分开了。哪一种更煎熬,更痛苦?你自己好好想想。你是幸福的,虽然也要分开,但庆幸的是,你的分开只是暂时的。看开些,知道吗?』

      我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嗯!我懂了。我不难过了,分开只是暂时的。』

      『这就对了。哦,还有,这个拿着。』珠嫂把一个小玻璃罐塞进我手里。

      是我最爱吃的醋酿南瓜。

      『珠嫂,这……』我又惊又喜。

      『特地给你做的。想家的时候,就尝一口。』珠嫂疼爱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低头看着手中温润的玻璃罐,一股暖流涌遍全身。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幸福包裹着我,让我忍不住像个傻瓜一样,咧开嘴笑了起来。

      『哟哟哟,刚才是谁说要赶火车的?还傻愣着干嘛?』珠嫂故意逗我。我当然知道,她不是赶我走,只是想冲淡这离别的伤感。

      『知道啦,知道啦,我真走了。』我佯装不耐烦,小心地把罐子收进行李箱侧袋,转身朝大门走去。

      在门口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我回头望去——果然,如我所料,珠嫂还站在原地,静静望着我。我重新扬起一个明亮的笑容,用力朝她挥了挥手,这才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司机问。

      『麻烦先到这个地址。』我把写着鹤崎家地址的纸条递过去。

      大约三十分钟后,那栋记忆中依稀有些印象的宅邸出现在眼前。我请司机稍等几分钟,说有点私事。

      下车,站在这座宽阔而静穆的宅院大门外,我看了看手中那封信,深吸一口气,将它轻轻投进了门旁的信箱。

      信滑入箱内的瞬间,仿佛有什么一直压在心头的东西,也随之落下了。所有的歉疚、亏欠、无形的负担和过往的犹疑,似乎都在这一刻消散无踪。我站在紧闭的大门前,独自扬起一抹微笑——我知道我的决定带着冲动,但我坚信,这是对的。

      『谁在那里?!』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响起,把我吓了一跳。是一位正在浇花的园丁,手里拿着长长的水管,正狐疑地朝我走来。

      我的心顿时狂跳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飞快跑回车上。

      『砰』地关上车门,我气息不稳地对司机说:『师傅,麻、麻烦……去火车站。』声音里还带着未褪的颤抖。

      车子缓缓驶离鹤崎家。我情不自禁地望向窗外——咦?那不是爸爸和妈妈吗?两人穿着同款运动服,手牵着手,正慢步朝家的方向走去,显然是刚晨练回来。他们眼里仿佛只有彼此,谈笑间的亲密,宛如热恋中的情侣。车子从他们面前驶过时,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我。

      望着那幅温馨得让人心头发暖的画面,我心底涌起一阵复杂的羡慕。直到两人的背影在后视镜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不见,那份被刻意压抑的倔强终于瓦解。我转过头,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再见了,二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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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亲爱的读者朋友们: 多年前创作的旧文,如今已完成全文精修。本次修订仅优化文笔与细节,故事走向与情节无一改动。 这是一个始于“婚约”的故事。若你曾读过,愿新版带来更细腻的感动;若你初次相遇,愿这段从陌生走向相知的旅程,依旧能触动你。 感谢陪伴,期待在评论区与你相遇。 芺芘丽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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