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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琵琶拟人 此生有幸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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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白瞟了眼手上的信,一敛眉,一垂眸,一拂袖。放开夹着信的两指,任它肆意飞走罢了。又是旧年老友的问候,本是件令人欣慰的事,却偏偏又提起了琴。如此信件这半年没少见过,惹得忆白满心烦躁。
他并不是琴师,只是自小爹爹就讲授琴道给他听,后来得了把琵琶,便成了痴人。纵然名声已遍布四海,但爹爹至死都不曾赞扬过自己的琴技,反而总是叹惜地摇着头。每每抚琴,爹爹无奈的神情便浮现出来,搅得人静不下心,这半年来忆白便心灰意冷地放下了手中的琴。却不想旧交总挂念着自己的琴技,每当这时,忆白心里的某一处,就像一层薄纸般轻而易举地被捅破,隐痛。
琵琶,这位陌生的友人,忆白想:我该是多久地遗忘了它?记忆里剩下的一段与琴声脱轨的空白,仿佛怎么填都填不满了。多少次,看到琴在眼前孤独地躺着,被宽大的琴盒像灵柩般禁锢着,祭奠着它,祭奠着昔日,祭奠着千丝万缕的忧愁。
也许自己是该拜见一下它了,忆白苦涩地想着。
拭去琴盒上那层薄灰,它们飘浮在空中,四散开来,好像在欢迎忆白的归来,又像是在提醒,瞧,你已经很久没有来了。依然如旧,这琴,恰如当年他决绝离开的那样,丝毫未变。柔光斜下,扮得那琴弦金光灼灼,伴着它独有的木香味,直扎人心。五指拂弦,不再洒脱。也对,没有了那满手的老茧,没有了这信物,它又如何相见这位友人,何况造诣并非出神入化。
忆白记起爹爹离世不久,自己曾在山林间与一位琴师不期而遇。自己站在隐蔽的树荫下,看着那人时而蹙眉,时而摇头,时而摆臂,陶醉忘我,像是叙述着自己的亲身体验。忆白一惊,才发觉那琴师才是痴人,痴琴痴情,琴情合一,他惊异的,不是那不可比拟的琴技,是那份融洽,就像是高山流水,只不过伯牙是琴师,子期是琴。爹爹若听到此般琴声,该是能会心一笑了。
忆白不禁扪心自问起来。他似乎从来只重视音韵,至于这琴,这曲,全当是死的,只有人才能弹活,所以自居胜利者,而它,只是自己的战利品。正是因为那时被爹爹打击,缺失了这份居高临下的快感才放弃的吧。琴之道,绝非止步于艺。忽地开窍的忆白从那时起,更是羞愧地不敢碰琴。
而今日,忆白褪去了那份傲气,寻觅那种感觉,熟悉如故,深入胸怀,只需轻触琴弦便知晓琴中之曲,曲中之魂,魂中之情,长绵絮语,倾吐交谈。慢慢的,它带着些笑意来了,似有似无地穿插在韵律之间,之后是稳稳当当地站到了忆白面前。他知道他交到了,但不再是琴艺之精湛,而是魂,琵琶魂!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忆白竟倚着琴轻泣了起来,不知是喜极而泣,还是苦于昔日的无知。倏尔,清风拂面,忆白眯着眼,只感到身上的重量消失了,转眼间自己被一个消瘦却身板硬朗,满面轻柔的男子抱在了怀里。
“啊?!”忆白惊得吐不出字。
只见那男子勾嘴轻笑,竟搂得忆白更紧了。
“六岁,你我初识。”手抚上忆白被风带乱的发丝。
“七岁,你小心翼翼地寻找我。”指尖挑起一缕青丝。
“九岁,你终能轻唤起我。”头轻抵。
“十一岁,你我如朋如友。”吐出温热的气息。
“十四岁,你名声大噪,渐而心浮气躁。”双目含情。
“十六岁,你居高临下,竟不再与我平视。”微蹙眉。
“十八岁,你为了逃避,心灰意冷地离开我。”语带悲凉。
“今日,你二十”,忆白只见那人的脸愈发近了,“终于梦醒,悟出了琴道,寻回了我。”
“唔?!嗯……”忆白被嘴角的轻吻惊得紧紧抓着男子的宽袖,却觉得这感觉十分温暖,竟忘了用手推开人。
“而这一次,我不会让你走了。”男子又牵起忆白因久未弹琴而被弦勒红的手,落下了个轻柔无比的吻。
忆白不敢相信,却还是颤着伸出指头指着男子,“你是……你是琴?!”
“对。”只见那人展开眉目,笑得温柔。
忆白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寻回的知音却化成了人形,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眼眶渐红,朱唇轻颤,觉得仿佛孤寂已久的心霎时又鲜活起来。倚着男子,细碎的抽噎声溢出。
男子慢慢顺着忆白的背,眼里的不忍和心疼显而易见。“曾经,是你抱着我;日后,便换我来抱着你。”
忆白不语。
不久,忆白的足迹再次遍布各处,所到之处皆琴声悠悠,只不过身边少了昔日的旧琴,多了位俊美的男子。每次抚琴,两人皆对视相笑,然后忆白便闭上眼,心中描绘曲中之事,音律便汩汩流出了。人们醉心于这乐曲,觉得忆白的琴声仿佛更饱满而打动人心了。
频频有人猜测忆白的习琴之道,却只换来微微一笑。忆白抬头看向男子,感到宽袖里的手被轻轻执起。他很想告诉人们,爱琴,不只是追求音韵上的造诣,更深的,是你与这把琴的深交。你向之倾吐,它向你诉说,一来一回,终会从友人变为知己,或是,更亲密的关系。这是琴道,亦是友道。只是旁人道出,便失了滋味了。
“此生有幸与你相遇,便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