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仇记》咫尺画堂

1、猎杀 “主上，这

　　春日正好，草长莺飞，柔软的春风，如情人的手般温柔拂过面颊。
　　树林里的小溪在初升的阳光下波光粼粼，像有人在水面洒了无数水晶。溪边的草地长得特别丰茂，像一块极大的绿毯，绿油油，软绵绵的。草丛中突然窜出一只火红色的小狐狸，身肥腿短，惬意地在草地上打了几个滚，撒起欢来，把草地野花上飞来飞去的蝴蝶追得到处飞。一条火红色的尾巴丰润亮泽，在身子后面甩来甩去，如同一簇火焰般在草间若隐若现。
　　玩了一会，觉得有些口渴，它撒开蹄子跑到小溪边喝水。溪水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又清又甜，溪水里倒影出一个火红色的小狐狸，一张标准的狐狸脸，火红色的皮毛浓密绒长，被太阳一照，流动着金色的光芒，又黑又圆的狐狸眼水汪汪地左顾右盼，显然对溪水中倒映出来的形象十分满意。
　　小狐狸转头用舌头梳理着自己的皮毛，不一会儿，就听到不远处传来几声低低的呼噜呼噜的狼的吼声，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耐和催促。

　　嘻嘻，是狼打猎回来，在洞里看不到我，来找我了。溪水里的狐狸眼转了转，突然被踩碎了，荡漾出无数粼粼碎片。
　　小狐狸越过小溪，撒欢地跑了一小会，跑到一棵合围粗的椴树后躲了起来，美孜孜地等着狼来找它。

　　等了一会，小狐狸尚未听到狼的动静，春日恬静安谧的空气中却突然传来一阵异样的骚动。
　　幼兽的本能从耳朵尖如同过电一般沿脊骨窜至尾巴，它突然绷紧了身体，浑身的毛的都炸了起来。
　　就这那一刹那，周围吠声大作，直朝它扑来。
　　是猎犬！
　　小狐狸尖叫一声，撒腿就跑，几条高大凶猛的狗狂吠着朝它追来，它慌不择路，慌乱中只懂得朝着没有狗的地方，埋头狂奔。
　　等到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几条猎犬合拢围猎在包围圈里。
　　不过猎犬们并没有立刻扑上来，只是把它围在中间，朝它狂吠，犬眼里流露出兴奋难耐的嗜血兽意，舌头伸出犬嘴外咻咻而动，滴下的口水把犬嘴边的毛都沾湿了。
　　悲催的小狐狸吓得四条腿都软了，伏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地垂死挣扎，兽类的本能告诉它——这次是死定了！

　　它正趴在地上发抖，忽然听到一个娇柔的声音，喜滋滋地叫着：“主上，这小狐狸的红毛真漂亮，我要拿来它来做条围脖。”
　　它闻声抬头，便看见树林里缓缓步入几个两条腿的动物。它认得，这些是“人”。
　　其中一个坐在步辇里，是一个女人，穿着华贵，头上手上都是亮闪闪的首饰,一只手指着它，一只手娇弱地捂着隆起来的肚子，抬头朝身边一个男人娇笑。
　　它顺势看过去，她身边那个男人背光而立，看不清脸，一袭黑色锦袍上银线织就的勾云纹在阳光下闪动着与春日毫不相符的冷冷的光，如同冬日冷阳下即要融化的冰雪。
　　那男人不过是简单站着，却已经让人沉重的喘不过气来，看过来的冰冷目光如若有形有质一般，沉沉地压在小狐狸背上，让它的四条腿又凉了几分。

　　那男人淡淡地“唔”了一声，还没说话，突然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从他身后走了出来，束发猎装，小小年纪便是个子高挑，英姿勃发，微微上挑的凤眼晶亮火热，神采四射，俊秀的下巴显出冷酷的曲线，清亮的声音盖不住一丝嗜血兴奋：“爹，让我来。”

　　高大男人并未做声，那男孩已经从箭囊中抽出一根箭，拉弓搭箭朝包围圈中的猎物射去。
　　小狐狸已经吓得跑都不会跑了，伏在地上看着那枝箭呼啸着朝自己射来，绝望地闭眼等死。
　　就在它似乎都已经闻到了箭头的铁腥味时，忽觉背上一痛，小身子就被甩了出去。等它摔在地上睁开眼时，就看到四条灰色的毛绒绒的狼腿猛地落在自己身旁，将它护在身下。

　　呜呜呜，是狼来了。小狐狸一惊又是一喜，呜咽着述说着委屈。
　　四周围着的猎犬骚动起来，纷纷立起身子炸了毛，冲着圈内的猎物狂吠不已。
　　这时那枝箭嗡地一声，深深地插在了小狐狸刚才趴着的地上。
　　狼低头看了摔得灰头土脸的小狐狸一眼，碧绿狼眼里说不出是什么神情，随即，它抬起头，朝着四周看了一眼。

　　猎犬包围圈外，楚禛等人只看见一道灰色兽影闪电般的扑入包围圈中，在千钧一发之刻，叼起那只小狐狸跳到一旁，避开了楚澈的箭。
　　楚澈“咦”了一声，惊讶过后是掩不住的嗜血兴奋，“是狼！”
　　楚禛锐利的目光，早在这狼扑入猎犬包围圈时，已经将这头狼打量了一圈。
　　深灰色的狼毛呈攻击状竖起，威风凛凛，狼身挺高腿直，神态凶悍，狼耳警惕地直立向前，眉间一簇白毛，碧绿的狼眼凶光四射，都显示这匹正值壮年的狼，是来自北方荒蛮草原的最凶猛的草原野狼之一。
　　这种狼凶狠狡诈，生性警惕，通常三五只一起活动，如遇到落单的猎物或牧民，便会狠下杀手，但如果见到大群猎人便会机警地远远避开，因此极难捕猎。
　　楚禛眸色一暗，微微抬眼之间，已将远近的动静尽纳入眼底。远处树木安静，气氛宁和，带来的猎犬只冲着包围圈的并不像是有狼群埋伏的样子。
　　那么，这是只落单的野狼？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收回目光，落在包围圈中的一狼一狐身上。
　　这种落单的草原野狼怎么会出现在中原近郊山里？更为奇特的是，这头狼竟会违背本性逆行而为，在强弱悬殊的情况下没有远远遁去，反而主动跳入围猎圈内。从来只听说狼群中会有狈这种狡诈的生物跟在头狼身边，是狼群的军师，从来没听说还有一只独狼身边跟着狐狸的。狼狐不同种，见了面处于弱势的狐只有被狼杀了果腹的下场。
　　他淡淡地扫了一眼缩在狼腹下瑟瑟发抖的红狐狸，已经吓得半死的小狐狸，只知道偎着狼腿发抖，怎么也看不出狼军师的模样。

　　楚澈却没想这么多，他自五岁开蒙习武以来，还从来没有猎物能逃出他的箭。而且这头狼威风凛凛，一身上好的狼皮，益发激起了他的好胜心，不再说话，旋即抽出一支箭，就朝灰狼射去。
　　他的箭虽快，那头狼的动作更快，一扭身，便躲开了那枝箭。楚澈抿了抿嘴，唰唰便是几枝连珠箭，都被灰狼避了开去，射在地上，连狼毛也没擦到。原来吓得已经瘫软的小狐狸，也重新站了起来，跟在灰狼身后奔跑腾挪。
　　楚澈冷哼一声，抬头看了看他的父亲。对上楚禛那双毫无温度的寒眸时，两人眼里都是心照不宣。
　　楚澈好看的嘴角勾了勾，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手里的追天弓略抬了抬，箭枝便呼啸着朝跟在狼身后奔跑的小狐狸射去。
　　那小狐狸跑得明显没有灰狼迅速灵巧，立刻险象环生，那灰狼低吼连连，挡在小狐狸身前，不一会儿身上便被利箭擦出了数道血迹。

　　空气中渐渐弥漫出猎物的血腥味，猎犬嗅到，兴奋得不行，咻咻作声地往圈里跳跃扑去，好几次都差点把小狐狸扑在它们爪下。
　　灰狼见小狐狸遇险，忽然停止奔跑，狼爪一拨，将小狐狸拨在身下，猛地仰头长嚎，“嗷——”
　　那狼嚎声凶猛残暴，震耳欲聋，震得附近的树叶都微微颤抖起来。到底狼性凶猛，几头猎犬被狼嚎声吓得顿时腿一软，连连后退，趴伏在地上，狗眼里流露出恐惧的神情。
　　楚禛的侍妾，就是坐在步辇上娇滴滴地捂着肚子的美妇人，吓得花容失色，捂住了耳朵，娇啼连连，朝身边的楚禛楚楚可怜地倚去。
　　谁知却倚了个空，楚禛已经走前一步，接过身后侍卫递上来的弓，微眯了眼，及时搭弓一张，空气中微微波动了一下，一支利箭迅疾无匹离弦而去，楚澈只觉得眼前一道白光划过，眼底只留下箭尾白羽一晃而过的虚影。
　　那箭直朝吓倒了猎犬，叼起小狐狸要冲出包围圈的灰狼身后追去！

　　那灰狼本来已经高高跃起，眼看便要跃出包围圈，敏锐狼耳听得身后利箭破空而来，精壮的狼躯生生在空中一折，一声低嚎，叼着小狐狸一转身，摔在地上。
　　灰狼摔在地上，一条狼腿已经被利箭射穿，狼血立刻染红了灰色皮毛，然而狼性彪悍，它立刻转过身来，碧绿狼眼恶狠狠地盯着一出手便伤了它的高大男子。
　　寒眸对上凶悍碧绿狼眼，冰冷如玄冰，丝毫没有波动，拉弓搭箭，这箭却是朝着摔在地上还未爬起来的小狐狸迅疾飞去！
　　灰狼狂啸一声，飞身扑去，堪堪挡在小狐狸身前，利箭咻地一声扎在它的背上，溅出一溜血珠。
　　还没等它站起身，第三支利箭已经破空而至，灰狼听得空气中利箭破空呼啸而至，猛地叼起小狐狸朝圈外一甩，不顾身上又中一箭，凄厉狼嚎狂啸，高高跃起，朝楚禛闪电般扑去。
　　楚禛身后侍从顿时呼喝出声，就要亮剑扑上，楚禛却连动也没动，薄唇微勾，冰冷的笑意还未到达眼底便已消散，手指微动，第四枝箭已经射出，正中狼喉，鲜血四溅。
　　凄厉狼嚎突然断折，精壮狼身重重摔在他面前三步之外，只差一点狼爪便触到了他的靴尖。

　　楚禛微微低头，看了一眼喉间狼血汩汩作响即将断气的灰狼，寒眸里微芒一闪。
　　能让他射出四枝箭，这畜生还是第一个。

作者有话说

　　话说，某年，坐在开往某个雪山顶的小火车上时，忽然在路边看见一只全身火红的小狐狸。
是一只真的野生的狐狸。
它安静无声蹲在路边，皮毛润泽，美丽的狐狸眼又黑又亮，静静地看着小火车开过，仿佛是在看着路边的一朵花。
那一瞬间的美，无以伦比。
我终于明白为何会有“狐狸精”这个名词出现。
仅以此纪念我见过的那只小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