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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照无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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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究竟在想什么!”说话的公子一脸怒意,一只手尤不解气地拎着壶热茶浇着廊边一株盛放的魏紫。
边上那人面容平常,只一双眸子,仿佛落尽了四荒八方的星辰。
只见他一言不发的伸出手去止住那公子的行径,才开口道:“延玉公子,你与靖自小一块长大,不是不知他性子的,你也知他为何成这样,不必多言,只好好替老相爷看着他吧。”
延玉听这么一说,一时没了脾气,掷下那壶茶,仰头倒在廊边,晴日烈阳,雕梁画栋,朱阁绮户,庭池映着假石,粼粼清影下,游着几尾绯红的鱼。他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公子哥儿,事事不必操心,自幼有人替他周全,眼见的东西不少,落心里的不多,只这次,堂哥家的一瞬天翻地覆,他才有了点忽然的惧意,天子之怒,浮尸百万。这实成了盛夏里挥之不去的凉意,人道老相爷上奏谏主触怒了皇宫里端坐宝殿的那人,半日之间,一道旨意,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索走了性命。相府平日本就无甚人往来,人人皆知全因老相爷一辈子一根筋,不折不饶,结果老了老了居然还是倒在这上了,唯一的后嗣成了日日花天酒地的浪荡子,估计这相府要就这么破落了。可他不这样想,自己亲近的堂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从前待人极是温和耐心,对自己的混世魔王性子也照接受不误,他母亲曾叹他骄纵任性,他嘻嘻一笑,不放心上,堂哥却私下里说,延玉的性子叫人欢喜。这话叫他惊讶,虽不知堂哥为何如此说,但心里却更与他进了一层,如今他知堂哥心里必定难过,可堂哥他不能总如此,连自己都看不过去了,不知怎么劝才好。想着想着那烦躁又来了,延玉以袍遮面,侧在另一盆醉卧杨妃旁。
一粒小小碎石滑入池中,“啪”的一声轻响。
延玉抬首,侧目之间见衣踞远行。那位堂哥的好友青阳大人已经离去。
青阳置身烟花之地,缓步走入那秦淮云庭。听得丝竹悦耳,拨人心弦,眼见美人身姿如行云流水,一色儿天青的留仙裙熠熠生姿,抬腕低眉,轻舒云手,翩若惊鸿。
青阳落坐在靖前,台前美人歌舞不入两人耳,靖笑道:“还是个孩子,教你费心了。”
青阳面容千年万年的不动:“不过替你劝慰两句,你虚情假意的这套这么多年都不爱改,才叫我厌烦。”
靖听闻哈哈一笑,心下快慰。
青阳想想道:“你那小堂弟倒是紧你得很,担心你这堂哥就这么日日的醉死在酒污里,我替你劝慰他两句,他替你很难过,只是不知你这堂哥怎么想的。”
靖给自己倒酒,看上去不甚在意这问题。
青阳望着他半晌,突然道:“你知自己也会如老相爷那样吗?”
靖的酒杯见底,醉眼半迷,花雾里却语气决然:“是。”
青阳心里仿佛有雨气迷漫上来,但只一瞬他就自行拨开雾气,“你知前因后果?”
靖说:“不全知。”
“你父亲撞破了宫闱秘闻,皇帝大怒愤而杀他,眼下他护的那人因此抱恙,皇帝会迁怒你。”
“皇帝性子急躁,难成明君。”
“他被乳母养大,千方百计从一大群权利滔天虚以委蛇的亲戚手中夺权,性子最是奇异古怪。”
靖以筷击节,眯着眼睛,开口唱《蜀道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一脸笑意。
青阳在他的歌声里狠狠的仰首,满饮一杯。只觉满心於堵,一口气难出,你不该如此…
靖歌毕扔了玉筷,用力一拍青阳的肩:“不必为我难过,朝野错综复杂,党羽倾轧,全是一己之私,我本就不屑的。”说罢他便踉踉而去,然背脊极直。
青阳离开前,望了眼这太平盛世,青天白日,世间熙攘,人潮汹涌。而巍峨庄严的皇宫远离了市井,远离了脚下的喧嚣,它高高盘踞在上,俯视一切,不在意任何悲欢聚合,难怕是与它相干的。
叔父再次告知那人病恙不见好转,靖难逃此怒,青阳怒从心起,却手足难行。
朝夕之间,此人消失于天地。这日青阳埋了壶酒在院里,他知他不在意,不在意生,不在意死,他如一阵风,只愿自在,此生寄予谈笑江湖,泛舟五湖,他曾为他而讶异,他未曾想过,这世间除了天地君亲师外还能在心里有一壶那样的酒,他本来很想知道他以后会怎样。可现在他很寂寞了,还能否再遇见这样让自己触动的人吗?除了靖,世上还有别的,像他这样的人吗?一场天涯大雪无声无息的落下,覆盖帝都。夏天早已过去许久了。
他想起那日他看向楼上时,那个醉眼不逢人的公子哥,喝得醉醺醺,叫人皱眉的样子,相逢何必曾相识,他不知,他也不知。而一个买醉的世家子弟能有怎样的内心,这此后他若不与他相识相交,知他这生后来的际遇,他又能否有另一个角度去观望这世间呢。窗棂许久未擦拭,人进进出出,迎来送往,唯有午香吹暗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