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三千夜》图谜子

2、第一话 人间鬼道

　　时值盛夏，正是艳阳当空，没有一丝轻风，连蝉鸣都有些懒散。
　　可是，从进入这片树林开始，千秋便感觉到了丝丝沁人心脾的凉意，青翠幽绿的植物，从四面八方包裹她，为她遮去了晃得人犯困的阳光。
　　原本满头大汗坐在那头同样有些气喘吁吁的小毛驴身上的少女，一下子精神了起来，她立刻坐直了身子，轻轻拍了拍毛驴的脑袋，微微疑惑地说道：“小绿，有没有发现这个林子很奇怪？”
　　四周静得出奇，小绿只是耷拉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往前走。
　　然而作为江南玉家的传人，千秋隐隐觉得这林子确有问题，这大夏天的，先不说这林子出奇的清凉，居然还听不到丝毫虫鸟的声响，随着她的不断深入，此刻更是不断有晶莹的水珠从草尖和叶端冒出、滑落，从树丛间逐渐弥漫开的雾气，几乎将她的头发尽数沾湿，让她忍不住眉头紧锁。
　　这个林子，太古怪了！要尽快想办法出去才是。
　　这样想着，千秋习惯性地摸向了腰间的朱漆葫芦，略一思索，她从怀中掏出一支毛笔，轻轻舔了一下毫毛，随手在身畔的草叶上一挥，只见那片被毛笔划过的草叶，忽然浮现出莹莹的绿光，在越来越浓重的雾气中，宛如小小的萤火虫，一闪一闪。
　　就这样，为了防止迷路，千秋一路前进，便一路在草上做上记号，不一会，一串蜿蜿蜒蜒的萤火小灯，便在浓雾间闪烁。
　　也不知走了多久，千秋忽然听到前方传来细碎而快速的走动声，以及苍老而低沉的喃喃碎语，在浓雾的渲染下，显得飘渺不真切，在这样一片静谧之中，仿佛是有无数的蚊虫，从四面八方密密地飞入千秋的耳中，竟有些让人不寒而栗。
　　感觉周身似乎更冷了一些，那寒气仿佛已经从皮肤钻进了心脏，千秋有些毛骨悚然，而身下的小绿也变得有些不安，死死地停在了原地，但是随着那咒语般的低喃，千秋的好奇心也不断上升，终于，她忍不住轻拍小绿，安抚它上前，然而动物的本能让它死活不肯移动一步，千秋无奈，只能下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符纸，贴在小绿头上，封住了它的五感，牵着它一步步上前探路。
　　不一会，千秋的视线中便出现了一片开阔的地，一个不断旋转的矮小身影闯入了她的眼帘。
　　那个身影转得很快，并且有越转越快的趋势，而在转得同时，他似乎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但是声音太低太快，她什么也没有听出来。
　　千秋只觉得脑海中有“嗡嗡”的声响不断回荡，仿佛是装进了无数的蚊子，让她头脑欲裂，面前的身影，此刻已经转得只能看到一道旋转的黑影。
　　千秋有些痛苦的抱住脑袋，而一旁的小绿因为被封住了五感，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这让千秋羡慕不已。
　　忽然，只听到脑海中一声轰鸣，千秋感觉到自己的五感一片空白，四周无声，无息，无味，无色，无感，无惧，无怖，自己什么都觉察不到，什么感觉都没有，但是很快，五感便慢慢回到了她的身上，视野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慢慢清晰，耳畔有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小丫头，你要到哪去……？”
　　咦——
　　千秋眨了眨眼，好一会才缓过来，只见刚才旋转的身影已经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矮小的老婆婆，瘦骨如柴的手抓着一根漆黑的拐杖，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干瘪的脸上布满皱纹，仿佛是千年古树的树皮表面，然而那双眯起的小眼睛却闪烁着精光。
　　见千秋尚未回过神来，老婆婆又用那苍老浑浊的声音问了一遍：“小丫头，你要上哪去……？”
　　“……”千秋愣了愣，不知道老婆婆有何用意，想了下，便小心地回答，“自然是去想去的地方。”
　　“哦？想去的地方……”老婆婆意味不明地笑了笑，眸光一闪，继续追问，“那什么才是想去的地方？”
　　千秋有些莫名其妙，眼前这老婆婆怎么看都很可疑啊，不会是什么山精鬼怪吧？自己要是告诉她目的地，怕是就被困在这里了吧？
　　见千秋眉头紧锁，沉默不语，老婆婆忽然笑了起来，声音难听得仿佛是用生锈的锯子不断锯着树干，折磨着千秋的耳朵，让她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但是，因为担心自己的这个动作会激怒眼前的老妖怪，千秋忍住了。
　　好不容易，老婆婆停止了怪笑，她用漆黑的拐杖跺了跺地面，缓慢地说道：“小丫头不用担心，我不是什么山精鬼怪，这么一问，只是想提醒你，这么多条路，不要选错迷路了——”
　　说完，她让了让身，千秋立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四周的浓雾正在慢慢散去，通向各个方向的道路逐渐在她眼前展开。
　　这里居然是一个岔路口！而且这条岔路竟有八个方向！
　　千秋再次苦恼起来，不会是这个老妖精的把戏吧？！
　　这样想着，老婆婆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声音有些生气：“老婆子我可没这种能力，我不过是这个林子的引路人罢了。”
　　“引路人？”千秋一愣，果然这个地方不简单，这个老婆婆也不一般，居然能读出她内心想法。
　　“是啊，因为进入这片林子的人多会迷路，而能走到这里的，没有我这个引路人依旧是出不去，”老婆婆解释道，忽然往前一凑，那张干枯的脸在千秋眼中放大，吓了她一大跳，“能走到这里，小丫头也不简单啊，那么，老婆子我就给姑娘指点一二吧。”
　　说罢，不待千秋拒绝，老婆婆便往后一跳，身手异常灵活，将拐杖往地上一支，整个人便如刚才一般，喃喃自语着，旋转起来，不一会儿，便化成了一道黑影。
　　说来也怪，这一次，千秋居然没有刚才那种痛苦的感觉。
　　不一会儿，老婆婆的身影慢了下来，只听啪的一声，她手中的拐杖掉落下来，直直地指向千秋的方向。
　　千秋一愣，对面的老婆婆更是惊讶不已地睁大眼睛，似乎有些难以置信，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千秋只觉得眼前一晃，那个老婆婆便凑到了她眼前，绕着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并不断地在她周身嗅着，弄得千秋浑身不自在，好一会，老婆婆才离开她，眼中还有些不可思议，那浑浊的声音似乎有些沮丧：“一个小丫头，居然阳气重得连阴间也不收吗……？”
　　“什么？”千秋一时没有听清楚老婆婆的碎碎念，反射性地询问了声，然而老婆婆没有回答她的话，走到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拐杖，指了指千秋来时的路，叹了口气：“也罢也罢，你顺着原路返回，便是你该去的地方。”
　　“……”千秋无语，突然就觉得这个老太婆在装神弄鬼，心中有些不置可否，走到一旁拉过小绿，走到仍在沉思的老婆婆身旁，摆了摆手，“多谢婆婆好意，我觉得我还是走这边好了。”
　　说完，她便随便跳了左手边其中一条小路，径直往前走去。
　　“喂，小丫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哦！”老婆婆终于回过神，对着千秋的背影喊道。
　　然而千秋头也不回，只是背对着她挥了挥手：“借您吉言。”
　　“别不信啊，小丫头，老婆子指给你的，可是正确的道路啊，才是你该走的路。”老婆婆有些不死心，今天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两个都不领情，之前那个呆书生也是，一定要走那条路，那条可是……
　　听到老婆婆的话，千秋脚步顿了顿，沉默了会儿。
　　老婆婆以为她改变主意，继续劝说：“我说的对吧，那条才是你该去的，可不要天堂有路你不走啊……”
　　“婆婆，”然而，不待她说完，千秋便转过身，打断了她的话，“您觉得什么才是正确的道路呢？”
　　“这……”老婆婆一愣，千秋自顾自说下去：“这正确与否又如何判定呢？我觉得，自己选择的路，才是我要走的路。”
　　“你怎么知道你选的路就是最好而不是最糟的呢？你选得那条可是……”老婆婆忍不住问道，想来是年纪大了，怎么突然还当起好人来劝这个小丫头了呢？这样想着，她轻轻摇头，将下面那句话咽了下去。
　　千秋一直戒备的神情微微有些放松，这个老婆婆似乎也不坏，笑着摇了摇头：“我选得不一定是最好的，但是不管这条路上会遇到何种艰难挫折，我都会走下去，而绝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也罢也罢。”老婆婆摆手，忽然就恢复了之前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桀桀地笑起来，丫头，你还太天真，这条路岂止艰难啊，这可是，这么多条路中，最可怕的人间鬼道啊！
　　“……”莫名其妙看着老婆婆的反应，千秋挥去对眼前这个怪老婆婆的好印象，转身继续前进。
　　看着千秋渐渐远去的身影，老婆婆忍不住自言自语：“真是狂妄的丫头，人间道你不走，却要走人间鬼道，不要太早让我在阴间碰见你和那个呆书生才好啊——”
　　没错，她是阴婆婆，阴间的引路人。
　　这里八条路，除却来路人间道和一条人间鬼道，其他的，都是阴间道，无论你选哪一条，都只是通往阴间而已。
　　世人愚昧啊，在这么多条路前，他们往往纠结于选哪条道，却忘记了来时的路，他们不知道，原路返回，自有一番新天地，可惜选来选去，都是通往死路。
　　阴婆婆忍不住轻笑，声音浑浊粗噶，不过这阴间道，无恩无怨，无爱无恨，无欲无求，无痛无惧，一切皆空，倒也轻松，只是这人间鬼道，走得，怕是煎熬啊！
　　她引路这么久，走上这条道的，也不在少数了，可惜了，那个丫头命中阳气旺盛，阴间不留，偏偏要选这么一条路，这样的人，她至今也未见过几个，不过，既然有这么盛的阳气，她在这条人间鬼道上会走多远，她老婆子也摸不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