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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雪 ...

  •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只有你应了。我才肯安心。”

      “什么事,你说吧,无论什么我都答应你。”

      “我要你答应我,一辈子平平安安,高高兴兴地活着。”
      ——瑞年

      不知道为什么,记忆里的这年冬天特别的冷。不过才进入十一月,已经接连下了好几场大雪,站在很高的地方望出去,整个伽若城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像是一片白色的荒原。
      初雪就跪在这漫天的冰雪里。

      积雪已经堆了厚厚的一层,她的羽睫上、肩头上,都停满了雪花,整个人都好像埋在了冰雪之下。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三天,却无人问津。

      太医院的大门始终紧闭着,将她的希望、绝望都关在这冰天雪地里。

      她感觉自己在慢慢变得僵硬。

      终于有一个人撑着一把伞走到她的面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公主殿下请回吧”

      听到声音的初雪身形晃动一下,茫然的仰起头看着说话的这个人,她几夜都未曾合眼,
      已是不能视物,她并不知道面前的这个男人是谁。

      你是谁?又为什么让我回去呢?

      来人再叹,带着悲切的口吻对她说:“公主殿下请回吧,瑞王殿下他已死了三日有余,无人在能救他了。”

      她愣住

      瑞王殿下已死了三日有余,无人再能救他了。

      肩头上的雪花忽然剧烈的颤抖起来,刹那散落,片片碎屑。她的嘴唇张张合合,却发不出一个音来。

      死了......死了......哈?这怎么可能呢?三日前,她守在哥哥的榻前笑着应允了他一件事,他还说自己安心了,可以好好养病了,才一转过头,怎么就不在了呢?

      浑身的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她摔倒在雪地上,有人慌忙上前扶住她,不停地喊着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声音却渐渐模糊,再也听不清了。尘世,韶华仿佛此刻呼啸而去,这漫长的荒芜之中,只剩下她一个人。白色的雪,一点一点的将她埋起来。

      隐约地,还有一抹灰色的剪影渐行渐远,连一声”珍重“也不会回头说,再也不会了。

      她望着那道身影低低的问
      ”哥哥,你不要阿雪了么?“

      高楼轰然倾塌

      ............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初雪还小的时候,宫里教导皇子公主们的太傅曾教给她一些做人的道理,太傅之一的陈尚阳就对她说过:”以人的形态存活在这世间,就必须要懂得一些做人的道理。“
      ”比如?“
      ”比如?呵,比如——人总是要死的,比如死掉的人不能复生,比如不要为死去的人而难过。“
      ”不要为死去的人伤心难过......那么,即使是最亲近的朋友、家人死了,也不许我哭吗?“
      ”是的,不许。“那个让人如沐春风的男子微笑着对她说:
      ”初雪,你要记住,你不是为死去的人而活的。“

      公元474年,即文宣宗在位32年,宫中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中一件便是474年冬初,文宣宗第三子瑞王闻瑞年逝世。逝世时年仅二十二岁,其嫡妹闻初雪得知此事后就大病一场,也差点儿随兄长而去。事后,宣宗为了安抚女儿初雪公主,竟然下诏将瑞王的丧葬事宜全交由初雪公主办理。此消息一传出,前朝后宫无不一片哗然。

      天下皆知,宫中皇子的丧葬一向是按照皇家规矩由宣宗亲自料理。而宣宗这次为了抚慰女儿竟将这种皇家大事交给一个未出阁的公主来办。一来是有失皇家的气度和规矩。二来,也表现了帝王对这位瑞王殿下有多么的不重视。

      宣宗在位已有32年整,储君之位却一直空悬,近些年来,宣宗处理政务颇有费力之处,诸位皇子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却早已开始结党营私,招兵买马。

      而这多股分散势力之中,尤以瑞王位高全重,本以为瑞王能够继承皇位,却不料瑞王突然去世,而由宣宗对这位瑞王殿下的丧事,不闻不问的态度来看——

      宣宗并不喜欢这位瑞王。

      树倒猢狲散。一直跟随这瑞王的旧部见此情况,转身就投入了其他皇子的羽翼之下,权力分分合合,一时间。朝野内局势重新洗牌,几位候选储君各据一方。

      仿佛只是一盘棋的时间,棋盘上黑白厮杀,烟尘四起,一转眼475年也已走到了尽头。

      离瑞王逝世,也快整整一年了吧。

      年关将近,十月之后,宫中便开始忙上忙下,为迎接新年做准备了。

      祭神,祭祖,宫中年宴,还有上元节,这样汹涌的喜气疯狂地蔓延了整个皇宫,连寂雪宫也不例外。

      扫除,装饰这样辞旧迎新的工作自是必不可少,但太过热闹过分喧嚣的环境一时间让人难以适应。

      ”这都是怎么了?“被打断多次之后,初雪无奈地放下手中的书,看着上窜下跳的长冬积极指挥着宫人们搬上搬下忙得不亦乐乎,忒有些疑惑了:”往年做这些事不是清清静静的吗?怎么今年这般热闹?“初雪环顾四周,发现自己低估了长冬的破坏力,因为眼下除了自己坐的这张梨木暖榻以外,屋里的其他陈设都换成她不认识且喜庆的模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屋中的主打色调变成喜气洋洋的红色和金色,屋中的纱幔变成了明亮的的黄色,门口的双耳白瓷瓶换成了描金孔雀瓶,她的寒山红叶图换成了五彩斑斓的童子鲤鱼图,连她手中的书也换成了金线定装。

      真真是晃人眼啊......

      没有看见初雪头上滑下的三根黑线,一旁的长冬非常满意的点头:”主子您瞧着不错吧,我可是把咱们宫里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了,想着主子第一次回咱们自己宫中过年,随便怎么样也不能过于冷清了不是。“

      听完这话的初雪一愣,随即泛出一个苦笑,是呀,她怎么忘了,往年这个时候她都带着人到哥哥那里去了,上蹿下跳的人不是长冬,而是她自己。
      她看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宫人们脸上挂着喜悦的笑容,才真的觉得有了过年的气息。

      随她去吧,初雪叹一口气,又重新拿起书。

      从外归来的竹喧推开门时带进一股寒冷的风,夹杂着少许的雨水卷入屋内。她慢慢收了伞,惊讶的打量着殿中布置,显然也被长冬的破坏力吓到了。只是目光触及初雪的位置时轻轻皱眉,偏过头去训斥长冬:”主子的病还未好全,你怎么不把炭炉留在殿里。“

      长冬看看殿中,果然不见炭炉,又见初雪身上只盖了件薄毯,不禁难怪自己粗心大意,连忙遣人将炭炉搬进来。

      竹喧小步走到榻前,福身行礼之后,方才拣了张凳子坐下。
      又拿了碳钳往炉里加碳。

      “事情都办好了?”初雪放了书,

      竹喧点点头:“办好了,各宫各处的娘娘皇子公主们的年节礼都安排好了,宫外的陈大人和太医院的百草姑娘那里也都送了礼去,份例都按往年一样准备的。咱们宫里的年节礼也都...”竹喧一句话还未说完,门吱呀一声又开了,殿外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个小宫女。为首的一个一身鹅黄的披风,内里着四级女官蓝色棉制宫装,梳着双髻,一张粉雕玉琢的团子脸看起来就跟年画里的童女一样讨喜。跟随其后的作差不多的打扮,只是外面罩的是粉色的披帛,姿容俏丽,身量高挑。

      这两人是初雪的身边的女官,前面的叫穗语后面一个叫莲浣。穗语气呼呼地走进来,一张嘴厥得可以挂油壶,跟在身后的莲浣虽然不如穗语那般生气,脸色却也不怎么好。

      显然是在宫里受了委屈。

      竹喧将未说完的话咽入口中,垂下眉眼,拨弄着初雪面前的炭炉。

      炉火烧得更旺,一时间殿里只有烧炭的声音哔哔拨拨地作响。

      穗语到初雪面前福身行了礼,还未张口说什么,眼珠子就跟断了线似的颗大颗落下。
      初雪蹙眉,“这是怎么了,怎么这般伤心,是谁欺负了你不成。”
      穗语在初雪面前跪下来,抽噎着说:“主子,您惩罚奴婢吧,奴婢没有用,连您交代的一点儿小事也办不好。”
      “起来!这么冷的天,你跪着做什么,不要膝盖了!”初雪轻斥穗语,一面让长冬和莲浣将穗语扶起来,一面问莲浣:“莲浣,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和穗语不是去领过年的赏银去了,怎么哭哭啼啼的回来了?”

      莲浣也红了眼睛,恨恨地咬着牙回话:“还不是办事处的那几个的奴才。今个儿我同穗语去领赏银,正巧安排咱们宫里的张公公办事儿去了,那几个奴才就不知道是听了谁的指使,拿给我们的赏银竟然比去年少了一半。而且... ”莲浣抬头看着初雪脸上并无太多不快之色,才小心翼翼地说:“而且映雪公主赏银的比咱们多,她多出来的.......”正好是咱们少了的。这话莲浣不敢说完,她怕初雪动了真怒伤了身体就得不偿失了。

      初雪的神色依旧平静,丝毫不见动怒的迹象,只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在扶手上。

      果然啊,初雪心里冷笑,哥哥死了才一年,自己还谈不上失宠,只是失了依靠,宫里就开始想法子折腾了,她素来知道办事处的人势利,却不想在赏银这件事上也敢动手脚。只是这事可大可小,她实在是不想跟内务府的争辩,也不想吃这个哑巴亏。
      是有些难办...

      这时,一直未曾说话的竹喧笑了,开口向穗语嗔道:“你同这些奴才置什么气,你在这里哭的肝肠寸断,人家硬是不拿赏银给咱们,那又有什么用。你难道还指着他们怜香惜玉?”

      穗语抹着眼泪,急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办啊,这可是主子病好后第一次在自己宫里过年,我们缺衣少食倒不怕什么,可别让其他宫里的人看咱们主子的笑话,实在不行...我去硬强算了。”

      竹轩失笑“谁让你去抢了。” 又提起另一件事”我记得你和长公主宫里的远黛关系挺好的吧。“

      ”是挺好的呀。“穗语答道

      竹喧看一眼初雪,见初雪没有反应,就接着说:“你这个丫头平日里没心没肺的,过年了也不知道和各宫里的人走动走动。”

      穗语急了,“这个时候你提这些人情世故做什么,远黛又帮不了咱们——”穗语脑中灵光一闪,一拍自己脑门说:“我怎么给忘了,还有长公主呢,远黛不能帮,长公主能啊,主子你们等着,我这就求长公主帮忙去。”说完,就提着裙角跑出殿去了。“

      事情解决了,长冬和莲浣也就退下着手准备晚膳去了,关门之前,莲浣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竹喧。

      屋子里就剩下了初雪和竹喧

      竹喧看着神色淡漠翻着书的初雪,抿了抿嘴,轻声问:”主子不会怪奴婢多嘴吧?“

      初雪翻书的手一顿,抬头看着神情紧张的竹喧温和地笑笑,”怎么会呢,你帮了大忙,我还未曾赏你,又怎么会怪你呢。“说着,竟取下手腕上的青玉镯子递给竹喧,竹喧慌忙跪下,连连摇头,深怕初雪误会自己是在邀功求赏。

      初雪的声音有些无奈,她说”竹喧你不必这样诚惶诚恐,这件事的确是我该赏你的,你做的没有错。“初雪起身,拉起跪在地上的竹喧,在木榻的边缘坐下,亲手将玉镯套在了竹喧手上。

      竹喧还是不敢抬头。

      也难怪了,竹喧虽然是她身边最得力的宫人,但是跟着自己的时间却是最短。不像长冬她们几个,都是打小就跟在身边的。自瑞年死后,她不得不打起精神应付自己宫中的大小事务,以前她懒得管,莲浣却每月都可以将所有账目打理得井井有条交予她过目,接手以后才发现,莲浣只是每月负责向她汇报,真正处理账目的是竹喧。不仅如此,竹喧来寂雪宫也就两三年时间,却能让自己身边的人都唯她马首是瞻,乖乖的听从她的安排
      。
      初雪不是没有怀疑的,所以也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过竹喧的身世,方才得知竹喧竟然有一半的北凉血统,只可惜父母早亡,兄长见她姿色不错便将其卖到妓院,她设法逃脱后被在外搜罗民女进宫的内监发现,这才阴差阳错的进了宫。
      初雪听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把这些都告诉我,就不怕我将你当做北凉的奸细,丢入大牢?“

      她至今记得,那个眉目柔弱的女子,在听完这句话后,竟然毫不畏惧的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她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字字坚毅。

      当真有竹君子的傲骨呐

      初雪抚掌轻笑,如此有胆色的女子,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留下吧

      想到这里,初雪不禁拍拍竹喧的手,”我记忆里的竹喧可不是这样胆小如鼠的小女子,那个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竹喧哪里去了?“

      竹喧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笑

      其实自己为为初雪做事倒是没什么,只是她今天办成了莲浣没有办成的事,无疑在初雪面前出了风头,她跟着初雪的时间并不长,风头太盛反倒会招初雪疑虑,这才紧张了些。现在看初雪并无责怪之意,也就放下心来。

      初雪见竹轩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知道她已想通,才让她退下。带门关上,疲倦地靠在榻上,闭眼养神。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屋外传来穗语的笑声,长冬的尖叫声,还有莲浣和竹喧无可奈何的呵斥声。微微牵动嘴角,意识渐渐模糊起来

      轻轻地,听到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下雪了?瑞年走后的第一场雪呢。

      她忽然觉得惬意,逐渐睡去,连同古老而威严的伽若皇城,静卧在这场初冬的小雪里。

      天光静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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