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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尘埃 宋佳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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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佳弥再见到周邰时,已经是2010年的初冬。那时,是宋佳弥一家搬进新房的第二年,宋佳弥读高二。
曾经还是胡同小巷的老城区,随着城市发展,变成此起彼伏的高楼。宋佳弥一家作为拆迁户,在国家政策分配下得到一套一百四十平米的房子,在得知还是电梯公寓时,宋母因为自己女儿中考不济只考上一所普通高中而阴郁的心终于明朗,整天笑的几乎合不拢嘴。
宋佳弥其实能明白母亲的失落,不是因为期望太高,而是现实生活中的女儿与想象当中的区别太大。一直以来,成绩平平,相貌平平的宋佳弥,在中考时已经是发挥超长,宋母不过是借此情此景挥发多年来的哀叹罢了。
周一放学时间总是比以往要早些,学校所有的规定里唯独老师例行开会是深得学生赞同。这天又是周一,从学校乘直达公车到家只需要半个小时。宋佳弥下车后拐了几个弯走进小区,每次都会不由自主的故作礼貌向门卫大爷打招呼。在得到大爷夸赞性的笑容或者口头表扬时,表面通常是害羞的表情,内心却是微微的膨胀。因为是极少才会得到的赞扬。
每每走到两条同样可以回家的分岔路,宋佳弥总是毫不犹豫的选择布满石子的小路。快捷是其次,重点是经过凉亭时是否看到母亲,因为这关乎着回家后能不能偷偷看会电视。如果父亲在家,而母亲不在,这种偷偷的行为就可以变的光明正大。当然,也只能当着父亲的面光明正大。这时,宋佳弥就会忍不住的思考温柔大方的父亲为什么会选择总爱八卦,霸道的母亲。
走上石子路,特意向仿古的凉亭望去。已经是做饭时间,凉亭里的人只有寥寥几人。
母亲不在行列。
经过时也不再观望,低头看着石子不断向前走。
“佳弥放学咯!”听到尖锐的女声在身后响起,宋佳弥立马就猜到是同单元的孟婆婆。她回过头,看见孟婆婆想将臃肿的身子探出来,却只能探出头。每年冬天一到,她就极其怕冷的使宋佳弥目测也不能看出她到底穿了多少件。
像个球。
“恩。”
“你家来客人啦!”像是自己家来客人一样,显得很是兴奋。
宋佳弥不想扫了她的兴,接过话反问,“什么客人?”
“哎哟,你不知道呀!就你小时候天天一起玩的小男娃,后来去了北京的那个。”
宋佳弥一怔,深远的记忆猝不及防的被拉扯出来。
自懂事以来,宋佳弥就知道霸道的母亲和隔壁温柔的漂亮阿姨是好朋友,而漂亮阿姨有一个同样可爱的儿子,仅比自己小几个月。几个月的年龄差,因此造就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孩被别人定义为“姐姐”“弟弟”这种亲密的关系,持续了整整十二年。
母亲最常对宋佳弥说的话不是“你要听话。”而是,“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好弟弟邰邰。”这种直白的责任,在两个同龄人平等的天秤上不断的向宋佳弥一方加重,几乎成为无法挽回的不平等。
常有好吃的食物要分出一半。喜欢看的樱桃小丸子要切换到迪迦奥特曼。甚至有时连不足一米二的小床都要让出一半,半夜醒来却发现,周邰占用足足三分之二的位置,剩下的三分之一被他手脚并用的挂在宋佳弥身上。
这些足够成为宋佳弥讨厌周邰的理由。
在宋佳弥刻意避让周邰的时间里,开始明白什么叫情绪的周邰渐渐发现,蛋糕不再是一半而是三分之一,想要留下住宿却因为宋佳弥一句“我长很大了,我要睡一张床。”而不得不回家。
强烈的抗拒感和敌意。
周邰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还不能明白什么叫依赖的他只知道宋佳弥是不能失去的姐姐。开始留出一整块蛋糕,拿出心爱的玩具,甚至央求妈妈做好吃的邀请宋佳弥到自己家,只是希望能够让她继续和自己一起玩。
宋佳弥享受着刻意疏远后的收获,嘴上强硬着不肯松懈,内心已经开心到恨不得立刻蹦跳起来。然而,这种快要原谅的心,却因为一件事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周邰去掏马蜂窝,全身被马蜂蛰的遍体鳞伤,还好送医院抢救即时才保住性命。当事后问他为什么要去掏马蜂窝时,他哭丧着人畜无害的小脸回答道“因为宋佳弥说要吃蜂蜜呀。”晚上回家以后,宋佳弥无疑遭到出生以来最惨痛的暴打。自此,宋佳弥对周邰只有恨而远之。
两人冷战了足足一个学期,在双方父母劝和的情况下才消停下来。然而,人生有许多料想不到的下一刻,这种友好仅仅在维持了一个学期之后,就在周邰一家搬家到北京的消息中崩裂。
周邰一家最后还是走了,他们临走那天,宋佳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眼里含泪的翻弄着周邰送给她的玩具。当楼下的小车发出的轰鸣声渐渐消失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在之后的时光里,周邰如同记忆里老房旁的一棵大树,年久无人居住的平房,淡淡的没有一点儿瑰丽色彩。时常想念,也变为偶尔。再炙热的思念,终究抵不过时光。周邰被埋藏在心里的最深处,连自己也不愿意去挖掘。
当周邰的名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即便是遥远的不能触摸的过去却因‘回来’两个字被撩动起来。就连上初中以后,宋佳弥大大咧咧像个男孩子的性格在青春期的初始沉淀后变得安静的性格都隐隐透出炸乱的情绪。“是周邰。”
“哎,就是这个名字!”随着孟婆婆的手划出小小的弧度,宋佳弥在转身的那一刻听到清脆的拍手声。
“婆婆,我走了。”宋佳弥挥了挥手,懒散的步子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加快行走。三步并作两步迈上台阶,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不知道有没有变帅,不知道过得好不好。电梯上升时,宋佳弥的脑海全被这样的问题占据。 “叮!”她走出电梯,掏出钥匙对准钥匙孔一插,轻轻的转动,在听见响声后门开了。
然而,伸出的要握住把手的手,却迟迟没有下落。
不知道会不会感到陌生。
也不是没有由来的担忧。
宋佳弥还清楚的记得,小时候除了和周邰关系很好以外,还有一个很要好的大姐姐叫李梦。高出宋佳弥三届的李梦,在高中时因为住校渐渐减少与初中有很多闲暇时间的宋佳弥见面。宋佳弥读高中后,李梦读大学,身处异地的两人几乎是断绝了所有的联系。直到上个暑假,在小区的花园里,两人偶然相遇却彼此尴尬且陌生的客套之后分开,再几次的相遇也都是这样的境况。渐渐的,两人像是心照不宣的见面也都侧过脑袋当做没见着,变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
宋佳弥迟疑一会儿,还是伸手抓住门把。拉开门时,却接受了客厅里所有人的目光洗礼。母亲扭曲着身体转过头,疑惑看着她,“你打开门那么久,站在外面搞些什么?”
宋佳弥尴尬的摇了摇头,然后卸下书包放在柜台上,“没干什么。”抬起头时,目光在客厅扫视。除了母亲之外,只有一个女人。周邰呢?离开了?
母亲知道问不出什么结果,直接放弃本来就不算事的话题,微笑着招手叫她过去。 “你看看谁回来了!”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这是周邰妈妈,你还记不记得?”
用余光瞟向房间走廊的宋佳弥在听到母亲的话后怔了怔,揪着袖口一角,看着高出自己一个脑袋的女人在脑海里回忆。是周邰母亲没错。即使岁月在她脸庞留下沟壑,却徒增了成熟的韵味。在她记忆中,周邰母亲一直是一个美丽到极致的女人。如今一身高贵的服饰,曾经的温婉如今倒有一种高贵的气质。
“记得,阿姨好。”礼节性的问候。
“佳弥长这么大啦,越来越漂亮了。”周邰母亲嘴角微微翘起,那双含笑的眼弯出一个弧。就在周邰母亲还要继续说下去的同时,母亲愉悦的声音在宋佳弥耳边响起。
“邰邰收拾好了?”
“嗯。”从鼻孔里发出的应答。
宋佳弥转过身,在她与少年斜视的目光中,高瘦的少年渐渐与儿时小小的周邰重叠。
是周邰。
变化大的简直难以想象,却又在预料之内。
双颊的婴儿肥已经不见,脸部显得消瘦,五官再加上高挺的鼻梁变的更加立体。曾经无论周邰母亲说多少次要直挺的背脊已经找不到一点儿弯曲的弧度,唯一没有任何变化的是一头墨黑的头发,看起来比女生的都要柔顺。
宋佳弥的心还是沉了沉,除了外貌的变化,她从周邰眼中看到与李梦一样生疏的目光。
“邰邰,还记得这是谁吗?”
宋周邰被他母亲拉着手臂与宋佳弥相对而立,他轻飘飘的瞥了一眼,点点头。
“嗯,宋佳弥。”
除去宋佳弥和周邰所有人都露出笑容,母亲甚至发出赞叹不愧是小时候那么要好的两个人。可是宋佳弥却对着周邰面无表情的脸笑不出来,抗拒,陌生,这是一眼就能看到的情绪,显露无疑的散落在小小的空间里,是那种窒息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