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王朝悲歌》丁炫

2、皇后汪氏

　　皇后是一国之母，但是对自皇上登基的崇文元年就被册为皇后从而正位中宫的汪氏来说，她还远远算不上是一国之母，甚至连后宫之主也都谈不上。
　　按理说，这事颇有些奇怪，但是想想皇后的上头还有两位太后婆婆，这事就显得太正常不过了。
　　汪皇后是个谨小慎微的人，她从七岁那年自己的母亲亡故后，就被姨母陈太后（先帝文宗的皇后）接到宫里养在身边。所以她打从记事起，触目所及的就是宫闱里的无休无止的争斗算计。偏偏她又是当年陈皇后的娘家姨侄女，自然而然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剌，必欲拨除而后快！拨了她这根野苗子，既少了一个争夺太子妃的竞争对手，同时也是对抚养她长大的陈皇后的重重一击。
　　有一个时期，陈皇后差点地位不保，有人暗中禀告皇后，说皇上酝酿废后，已经跟几个亲近大臣提过此事。
　　陈皇后因此惶惶不安，汪氏那时候亲眼见到她姨母陈皇后整夜整夜的叹气，流泪，到了白天却还得象个没事人似的，去文宗的母亲宋太后（也就是孝贞景皇后）的宫中侍奉。
　　有一次宋太后生病，陈皇后竟是一连数月都没有回过自己的中宫，她就宿在宋太后病床旁的小榻上，日以继夜侍候在床前帏下，终于感动得宋太后老泪涟涟，唤来了文宗皇帝，执手关照：老身有如此佳媳，何人敢轻言废之。
　　有了婆婆宋太后的撑腰，陈皇后从而渡过逆境。尽管文宗日后益发宠爱周妃，冷落陈后，但废后一事却从此绝口不提。
　　陈皇后苦就苦在膝下无子，只生得一个燕国长公主，周妃呢，接二连三的生，可惜都早早夭折，只留得一个独苗苗，就是当今皇上。
　　文宗皇帝龙驭上宾，当今皇上即位，生母周氏母以子贵，与嫡母陈氏并体同尊，形成两宫对峙。刚当上太后的周氏咄咄逼人，凡事皆不肯居于陈氏之下，陈氏退避闲处，并不与周氏争锋计较。所以这十年下来，两宫太后各居一处，倒也相安无事。
　　汪皇后其实也深知自己这皇后宝座，得来纯属侥幸。
　　当年，她姨母陈皇后亲自去向周贵妃说亲，被周贵妃一口回绝！陈皇后无奈，转而托求宋太后出面，这回周贵妃不敢不依，于是汪氏这才和永福宫唐氏，永庆宫李氏，永和宫孙氏一起成为太子的嫔妾之一，而太子妃宋氏却是宋太后的内侄孙女，文宗皇帝指定的太子元配。有她在，原本谁也不敢争，不想这宋氏是个多病殃子，拖了几年终于撒手西去。
　　四个嫔妾都觊觎这空下来的太子妃的位置，花尽心思，用尽手腕，想让太子对自己钟情，谁知太子早被姓宋的病殃子弄烦了，无意再立继妃，这事便由此耽搁。直到文宗驾崩，太子仓促即位，大臣上奏陈太后：先帝驾崩，国之大丧，三年不嫁不娶，太后宜为陛下早立皇后，以安后宫，而治丧立后，两事并举，亦合礼仪，亦符天下万民百姓之望！
　　陈太后于是做主，汪氏贤淑，德配中宫，宜早正坤位！同时再发谕旨，圣母周氏，涎育当今皇上，于社稷有大功，应尊为太后！两道谕旨交由宰相一并遵行。
　　汪皇后至今仍是钦佩感激陈太后，此计妙极，既与周太后化解冤结，又让自家人当上皇后，仓促之中，生米熟饭，皆赖陈太后一手定局。
　　汪氏被立为皇后，果然神灵庇佑，于崇文二年生下儿子，这孩子既是皇后亲生的嫡子又是皇上的长子，果真福份极大。汪皇后这下地位巩固，再无顾虑。皇后临产之时，两位太后都到产室探视，见到初生皇子，陈太后喜极而泣自不必表，周太后也是异常欢喜，忙叫人敬神还愿，皇后虽与自己不是一条心，但生下的这孩子毕竟是自己嫡嫡亲亲的头胎孙子。
　　汪氏骤得贵子，心中石头落地，侍君事上更见谨慎。同时斋僧礼佛，广做法事，只求列祖列宗庇护，满天神佛保佑，让吾儿平安长大。
　　汪氏种种举止言行，陈太后固然频频嘉许，连周太后看在眼里，也觉得这汪皇后端庄安详，性情和善，不妒不燥，实在难得。

　　汪皇后性格纯良为人和善不假，但也并非木头一根，更不是唐贵妃口中的泥塑菩萨！她身在中宫，耳目却遍及整个内廷。试想想当今皇后，未来的太后，别人想投靠还怕投靠不上。所以皇后一个小小的吩咐和要求，众人争抢着去干，还只怕干不好，让皇后娘娘不省心。更何况，事成之后皇后的赏赐每次都厚重得惹人眼红心动。
　　芙蓉馆的那档子事，汪皇后早就注意到了。皇上整日呆在芙蓉馆，鸾凤和鸣，晨昏颠倒，汪皇后她都了如指掌。呵呵，她不想知道都没辙，总是有那些有心人，暗通款曲变着法子想让皇后娘娘对自己有个印象，于是有关皇上的大事小事，事无巨细，都有人接二连三的往皇后的中宫传报。
　　汪皇后想：皇上这回怕是玩野了，玩得上不着天下不着地了！这档子烂事，本宫倒是由着他，等他玩过火了，自有人会制他。
　　现在汪皇后只要每天看到太子神气活现的站在自己面前，奶声奶气叫几声：母后；口齿不清的背那些子曰诗云，便会烦恼立消，忧愁顿失……

　　汪皇后是个精细人，她七岁就进了宫，这么多年风风雨雨的熬下来，傻子也变成人精了！所以这皇宫里主子奴才，上上下下，各色人等的心她都能够猜透摸熟，唯独有一个人，让她从一开始，就在内心深处隐隐的感到敬畏和惧怕。而她怕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姨母早已迁居延年宫的陈太后。
　　汪皇后至今还能想起她七岁那年的往事，她记得她母亲在病榻上，用尽最后一口气挣扎着告诉她：“我苦命的孩子，你到了宫中要处处小心谨慎，千万不能说错话做错事。你是个外来的孩子，比不得那些天生的金枝玉叶！别人要是欺负你，千万记住要忍着，忍着，忍着啊，孩子！”
　　母亲殁了，汪皇后被陈太后接进宫中。在一个七岁女孩的眼里，她眼前呈现的世界，简直就是一座天上的宫阙，有数不清的门，廊，走道；数不清的殿阁宫室；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成天就围着宋太后，文宗，陈后，周妃等几个人打转。而她也要整天对这几个人磕数不清的头，陪无数的笑脸。这小时候的印象是如此难以磨灭，以至于一想到宫廷，回映在她头脑里的就是门廊，宫室，男女和磕头，陪笑脸，装小心……

　　汪氏还记得她跟陈太后的第一次对话，那是在皇后的中宫承天宫的东暖阁。当时陈太后座在一张高高的金漆蟠龙椅上，用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望着自己。那时的陈太后可一点不象现在这样瘦，她那时的样子很好看，衣服也花花绿绿的很漂亮，简直就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到底还是孩子，当时她忽然就被插在陈太后发髻上的，镶满七彩宝石的一动一颤的金步摇给吸引住了。她全神贯注盯着那金步摇看，一边看一边在想，这上面的凤凰做得多漂亮啊，要是我能有一枝该有多好！
　　“宫里好玩吗？还呆得惯吧！”陈太后空洞的声音冷不丁地在耳畔响起，打断了她的遐想，也让她浑身的皮肉先是一麻跟着又是一紧。
　　她赶紧收回眼光，低下头温顺的说：“回禀皇后娘娘，我喜欢，我喜欢呆在宫里。”她说的是实话，一来这么好的地方，谁会不喜欢？二来，她也实在想不到有什么地方能让她去投靠依附。
　　陈太后很满意她的回答，因为陈太后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陈太后说：“我想世上只怕没有人会不喜欢宫廷！哼哼，宫廷，不知这世上有多少人打破了头想挤进来，可惜没门！她们没有机会，她们也没靠山，她们只能远远的看着，内心里面嫉妒着……呵呵，宫廷多有意思啊，可惜她们没这个福份！”
　　“说来你是个有福的孩子！唉，我那没福气的姐姐，要不是她求本宫照顾你，恐怕这一生一世你都别想留在宫中。嗯，看起来你是个很乖的孩子，以后你可以留下来了，留在本宫的身边，燕国公主那儿正好也缺一个玩伴，待会儿让嬷嬷们带你去见她……在我的宫中应该守什么规矩，行哪些礼节，那些嬷嬷们会教导你。”
　　从这以后她就在陈太后的身边生活了差不多十年，直到十六岁，她被选为太子身边的嫔妾，这才搬离了承天宫，住进了太子的东宫……

　　汪皇后从回忆中省过神来，在这承天宫里，她处处都能嗅到旧时的气息。这气息一度让她不爽。她讨厌回忆，讨厌勾心斗角，讨厌阴谋诡计，讨厌那些雕着层层迭迭的游龙嬉凤，富贵牡丹，延年仙鹤的沉甸甸的三层大屋顶。这硕大无比的屋顶高高在上，看一眼就让人眩晕，但是又不得不承认它的气派，它的高高在上向旁人显示的是一种不可小视的庄严肃穆的存在。它使得生活在这屋顶之下的主人也变得同样的庄严肃穆，不可小视。
　　她当了十年的皇后，十年之间她将承天宫的布置陈设改了又改，力求跟陈太后做皇后时的格局相反。虽然她做了这么多的改动，但还是丝毫改变不了那些儿时的记忆。现在她反而习惯了这种气息，并且慢慢的开始喜欢起这座宫室。
　　因为这是她汪皇后主掌的承天宫，是她母仪天下的地方，她在这里享受着富贵尊荣，享受着那些羡慕的，嫉妒的，讨好的，敬畏的，惧怕的眼光，这里已不再属于陈太后了，周太后更是连住的份都没有！
　　她想起她苦命的母亲临终时对她的叮嘱：忍着，要忍着，忍着啊，孩子！
　　这么多年来，她牢记了母亲的叮嘱，忍、忍，咬着牙关忍，终于忍成了皇后，并且还要继续忍，一直要忍到她那伟大的儿子成了皇帝，那她就出头了，也就能够出气了。
　　她头一件事，就是要拆掉这座她既喜欢又觉得腻味的承天宫，她要在它的基础上，建造一座更大的承天宫，这是她理想中的承天宫，是她颐养天年的场所，她将在这座宫里开开心心的活到老死驾崩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