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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夏之晨 ...

  •   第二章凉夏之晨

      天未明,院里的大红公鸡便发出了今日第一声鸡啼,这一叫,引得整院的鸡也跟着啼叫,然后像是涟漪一般不断的扩大,整城的鸡群此起彼落的叫了起来。

      凉晨揉揉蒙蒙睡眼,她在鸡啼响起前,神智便已微微醒来。但孩子贪睡的本性,让她将身体缩得像小球般,翻个身继续进入小寐。直到院里的大红发出了它那又响又得意的啼叫声,缩在凉被里的身体,无奈的发出微微一叹。

      首先是小小的胳臂,再来是短短小腿,最后才是她那睡得头发蓬蓬的小脸。穿上了外衣,望向窗外,太阳还没出来,得快一点。等笋子被日头照到,就会变青变苦,到时候师父爱吃的凉拌笋可就没着落了。匆匆到井边打了水,梳洗一番,将原本蓬松的头发拢齐。

      背着笼筐,凉晨心里暗自盘算,多出来的笋子应该能够低价卖给钱记的王厨子,虽然被削价但多少还能赚一些,还有抓几只鱼回来给师父和师兄加点菜吧。

      这是笨笨又拙拙的她唯一能做的。

      看向还是黑暗一片的房间,师父和师兄还在睡,得小声一点。她悄悄地推开成府的小门,小声的关上。

      小小的身影缓缓走在大街上,至从摄政王立新帝后,南属十二藩主有九不服,遂自立为王,经历泽王叛变的逍朝一时也无力大军讨伐九藩,只得零星的军事活动。

      而凉晨与师父所寄身的成将军府,则是依旧效忠新帝的印王属下。月秀、成峰、齐州三城在印王的治理下,虽然难以和过去相比,但还是勉强维持了安定的局势。

      初夏的风徐徐的吹拂,扬起了立在钱记荼店外的店旗,凉晨抬了头望去,那个字爹爹有教过,是「钱」字。店里的学徒正提着一桶子的水轻洒,掩住大街上的沙尘,月秀城靠海,夏季海风吹向陆地虽然带来大量的水气,但总是卷起了不少沙尘。踩在街上,脚下都是滑滚滚的感觉。

      「凉晨,你去挖笋子啊?」刚入店三个月不到的学徒,小三儿扯开嗓门大叫着。凉晨低下头来,小小的颈子微微向前倾着算是点了头,这个小三儿干嘛一大清早这样的大声啊,没见到四周人恼怒的眼光吗,小心被其它资历深的学徒修理。

      「哎哟!」你看,这不就马上来个现世报了吗……

      「吵吵吵,一大清早的扯什么嗓子。」比小三儿更早入店的泰河,拿着洒水的勺子往小三儿头上砸下。打得小三儿是哇哇叫,引来厨房里的王厨子出来破口大骂。

      凉晨连忙往茶店的方向鞠了恭,手紧捏着笼筐的背带一溜烟的跑走,等王厨子骂完发现她,又要叨念许久,这下天恐怕都要亮了。

      世道变得艰辛,原本只提供茶水说书的小店,为了生计也开始贩卖简单的薄酒和炒食。钱记的掌柜人也和善,像他们这样的小孩,拿了简单的山产海味,即使量少也收,只不过价钱比一般市集买得便宜些。

      不过,凉晨也不计较这么多,商人嘛,总要给人家赚一些。

      走在竹林之中,听着脚下沙沙声,蛙鸣还有不知名的鸟叫声,随着夏日的凉风徐徐而来。

      凉晨,从今以后妳就叫凉晨吧!师父月斋那淡雅的嗓音从回忆之海蓦然响起。她是师父在许多年前的夏季捡到的,经过泽王之乱及九藩主不服新帝自立为王的逍朝,早不复过去的繁华安定,原本养尊处优的天人也不再拥有过去的荣光,更甚者则是隐入人群之中,过着比一般人还贫困的生活。

      她是天人的孩子,却是被一个人类养大,她还记得温柔的爹爹,那个平凡的人类,写得一手好字的爹爹,不爱小酌却爱饮茶的爹爹,总是笑得温柔彷佛掐得出水的爹爹,最后却死在暴民之手的爹爹。

      九藩主不服摄政王立新帝,遂在封地里自立为王,同声一气与新帝相抗。他们可到好,苦得是百姓,逃也不是留在九藩主的封地里也不是。

      偏偏从立新帝后,老天亦不赏脸,南方翠映江流过六州,俗称滟泽向来是逍朝的谷仓,但春季下秧时却逢霜害,死了三成的秧苗,夏季则是受雹伤,满天砸下的冰雹又死了不少,收成之时则发现稻作有不少是空心稻,影响来年耕作甚巨。

      又逢九藩与新帝相抗,官员应变不及,屯仓遭大水淹没。整个南方哀鸿遍野,就连滟泽六州的人民也只能勉强温饱,况论其它地方,凉晨的爹就是在官府放粮时被暴民抢粮活活打死。

      而她也只能倚靠过去与爹爹称兄道弟的胡叔叔,爹爹曾对她说,在困境与乱世之中,人变得更良善就是被心中的黑暗所吞噬。寄人篱下的滋味很不好受,夜里半睡半醒的凉晨,常会不经意听到胡婶婶对叔叔的怨词。

      但凉晨很知足,她知道比她更惨的孩子,比比皆是。胡叔叔除了他一人上有老母还要养婶婶和周岁不到的儿子文定,这样的世道,多一张吃饭,便是多了一个负担。有什么好挑剔的,小心被雷劈。那时洗着胡叔一家衣裳的凉晨,小声的对自己说。

      到了,凉晨低下身子,用手触着地。这里是她常来挖笋子的地方,挖笋子只能用手触摸找寻,一但能用眼找到的笋子,那是经过日头照射忽然拔高,变青变苦也没法吃了。手触到了一个刚冒头的小芽,找到一株,连忙用鎌刀挖起,稍稍整理随手往后一扔进了笼筐里。她继续匍伏前进,竹林茂密,阳光一时照不进来,到处都黑茫茫的一片,更何况此时天尚未亮呢。

      原本专注于挖笋子的凉晨,倏忽感到背脊一凉,有种磨擦的声音在她的附近,在她不注意之时什么东西接近她了……

      凉晨鎌刀紧握,这种季节蛇的活动非常频繁活跃,她可不想被蛇咬一口,小心的伏下身体,声音愈来愈近也愈来愈浊,不像是蛇游移的声音,反而像是人的喘息声。

      虽然武功半吊子,但凉晨还是感觉得到对方正在她背后,心一横,鎌刀横一划,岂知凭空到一半小小的手腕就被对方捏住。

      泪花随即夺眶而出,不仅是对方手劲之大,也是被吓哭的。

      在尖叫在自个儿的嘴里产生之前,对方便把摀住她的嘴,一股血腥味冲鼻而来。「没事……」抓住她的人……他受伤了。

      惊慌失措后的凉晨恢复了冷静,反正被吓得大哭尖叫,老实说于事无补。而且,手上黏黏的,这个触感和味道凉晨一点也不陌生,在到处流浪之际,凉晨几乎天天见到,让她从原本怕血的孩子,到最后麻痹漠然。

      这人不止是受伤了,依手上的黏湿判断,他受了很重的伤。

      被自己背上的笼筐抵着,铁定不好受吧,凉晨脑中灵光一闪,拿着鎌刀的手随即放开,刀重重的落在竹叶堆里,沉沉的咚了一声。

      对方听到她手中的「凶器」落下的声音,小小软软的身躯感觉到抓住的人,只是个孩子,随即放松了紧握的手,说时迟那时快,凉晨小小的身躯肩膀一缩,卸去了笼筐,使尽全身吃奶的力量用力向后顶,单脚踩着笼筐借力转身,然后双腿并拢膝盖一弯,使力踢。弓身落地右脚弹出,迎向对方奔出。

      这是师父月斋教的诀窍,人不管有无习武,在奔跑时脚都需借力。两个会武的人在直线奔跑时,内力较差者一下就会被追上,但是一旦需要转身时,不管会武与否,都需要一段时间来判断。这个时间差,就是能否逃命的关键。

      只是……这样的逃亡计划却因为一株刚冒头出来的小竹头,而宣告香消玉殒,凉晨「啊」了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这个空挡,对方随即压住趴倒在地上的她,凉晨不断的挣扎,只换来更沉的压制。「相信我……我……没任何的恶意……」是个年轻处在变声期的男音,和自家的师兄一样,忽而是好听的男音,忽而好像是鸭叫。

      谁相信啊,挣扎了许久都无法挣脱对方的压制,抓住她双臂的手劲突然松开,凉晨反应慢歪着头向后看,这一回头眼睛睁个老大,「碰」地一声,一个沉重的身体压了下来。

      这下她可是哭笑不得,他晕过去了。

      此时不逃跑,更待何时。凉晨转身双手推着对方,慢慢的蠕出对方的掌握。好不容易摆脱对方的压制,她已满身大汗气喘吁吁,抹去额上的汗,才发觉自己的手沾满了铁锈般的味道。

      是血……

      脑中响起了师父的话,一个会武的人加上濒死的重伤等于……天大的麻烦。这种天大的麻烦,当然是离它愈远愈好,凉晨连滚带爬拾起散落四周的笋子,背着笼筐三步并作两步打算逃离这个麻烦物远远的,只是脚才踏出一步,另一只则是像生了根似的,怎样也动不了。

      凉晨停了半晌,低头望了望自己踏出的那一只脚,沉默了许久,微微叹了一口气,她果然是个笨蛋,又笨又蠢的笨蛋,有天会被自己的愚笨给害死。

      转身卸下了笼筐,有点迟疑又有些胆却的靠近晕倒在那里的人,仰望竹林之梢,微蓝的点点随着微风轻洒,天际渐渐的明亮了,好凉的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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