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是 ...
-
是夜，二人在镇上的一家客栈投宿，为了节省开支，便只要了一间房同宿，黎英奇消食过后，一马当先在浴桶里洗刷干净，半长的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背后，弄得她经过之处据是水渍。
此程乃芸娘生平第一次长途，此间苦处自是不必说，尤其珍惜可洗浴的一切机会，因而倒显得细致磨蹭，倒让黎英奇生出羞忏之意，只觉得仿佛自己无论秀发或者肌肤都洗得不干净似的。
待芸娘洗浴完毕，已是月上西楼时，她熟稔地用干布擦拭湿发直至半干，才徐徐走出屏风来到黎英奇面前偎依在她身边坐下。
屋内一灯如豆，倒是月光的清辉从窗外倾泻进来，浮光盈动，两人交谈起来，只觉得对方说什么都是有趣的，兴趣盎然，谈话长久不息。
“……我从未想过，女子还能如此潇洒地活着，你可知道，当时你一声怒喝，长枪驽马，从河畔踏浪而来，宛如天神临世，”芸娘脸上漾起两朵红云，“完全不逊男子。”
被人夸赞自是一件开心的事情，黎英奇自然喜不自胜，对芸娘道出自己本是天策府杨宁杨将军麾下一名骑兵，自小就在军营里长大，芸娘直呼原来如此，也万分感慨黎英奇居然能在军中熬得住这些年头，对她又敬重了几分。
黎英奇再如何像男子也免不了女子心性，见芸娘看自己目光不若一般，立刻滔滔不绝对其诉说成长经历，期间更不免添油加醋大说特说，只把芸娘听得一唬一愣的，听到动容处更是如痴如醉，黎英奇见芸娘神色，免不了沾沾自喜，话匣子半天没停下，说到口干舌燥时才依依不舍地住了嘴喝了口茶润润喉。
芸娘也趁此机会长嘘道：“我在山中，鲜少与人来往，每每随先师下山，也不过在山脚下的镇上行治病救人之事，我见识太少，让你见笑了。”
黎英奇听她如此一说，却不以为然：“什么话，你才要叫我佩服呢，你一个弱女子，不知江湖险恶，只为圆师父意愿，便踏上这漫漫之程，这份孝心、这份胆气、这份决心，也叫我不敢看轻你，我算什么，不过是得了机缘，自小就见惯生死，才把磨难看轻罢了。”
芸娘被她如此开解，心中总算好受些，低眸想了片刻，起身去自己行李处拿出一长布包住的管型器物，一边小心翼翼解开来，一边道：“多谢你的这份心意，芸娘无以为报，以一曲赠之，只盼你不要嫌弃……”语罢，那器物也现了出来——房内灯光暗淡，却也不碍黎英奇瞧得出那是只褐中泛红，色泽如玛瑙的管笛，笛身横纹若木，即使屋内灯火如豆，晃动间竟也泛起流光。
芸娘来到窗边兀自横笛吹奏起来，笛声婉转悠长，犹如夜莺在林间悠闲穿梭，绕树盘旋，时近时远——时而驻足梢头婉婉低吟，时而振翅不知所往……那画面仿佛就在眼前，被笛声演绎得活灵活现。
其音之空灵曼妙，其意之绵绵不尽，纵使黎英奇对音律知之甚少也被其所打动，心随曲意骤起波澜，但见芸娘俏生生立在月光下，低眉吹奏，发丝与面庞均被皎洁的月光披上一层银纱，一时间竟让黎英奇忘了自身身在何处欲行何事欲思何人，个钟滋味难以言喻。
一曲奏完，余音袅袅，黎英奇沉浸在乐声中，良久才找回神智，望向沐芸芝：“沐姑娘，你真乃神人也！”
芸娘心中虽然欣喜，面上仍是一派谦虚：“谬赞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黎英奇道：“你的笛子好不一般，材质可是玛瑙制成的？”
芸娘面有所得，摇头笑道：“这笛子并非普通宝贝，它来历不凡，我若说了，你肯定当我在胡诌八道。”黎英奇知她在吊胃口，也遂其意，连连催促，芸娘方才说了——
“这笛子既不是石雕也不是玉刻，而是千百万年前一株木。”
黎英奇大惊失色：“你说这是木头？！”抬起芸娘执笛之手皱眉细审，“这纹理确似木纹，但表面光滑，灯光下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又硬似磐石，怎么会是一株木？”
芸娘解释道：“此乃先师遗物，先师生前曾说过，此物本是大水退后神现一段神木，此木仅有躯干并无枝叶，树身竖纹、虫洞历历在目，却光滑如玉，日照下流光溢彩，后被打捞起来，拖曳中有损，裂迸出数尺长横条，得之的匠人思其珍贵，匠心独运，呕心沥血制成这管宝笛。如今主干早已不知去向，唯有这只笛子，还在向凡间展示难得的珍宝。先师此生不打诳语，此物来历绝对是真。”【注1】
黎英奇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轻抚笛身，手中传来凉而润的触感，心中想着：“世上竟有如此珍宝？或是天上神木落入水中化成？如此珍贵，落在芸娘这般神仙一样的人儿手中，也是相得益彰了。”
黎英奇看完笛子，笑道：“这笛子原来是尊师之物，听你方才仙音灌耳，尊师的乐道应该更加不凡吧。”
芸娘苦笑道：“非也，先师并不通音律，独有此笛罢了。”黎英奇惊倒：“啊？那你……”“教我吹笛子的是古先生，古先生也有笛子，只是那不过是一只简朴竹笛，见我颇有乐感便教会了我，他过身后便把笛子与乐谱送给了我，可惜先师去世时那笛莫名断裂，修补不得，无奈之下与师父一同火化掉了。”芸娘看着她，“你可是疑惑我为何吹得这样好？”
黎英奇颔首，芸娘叹道：“先师不通五音，古先生过世之后曾起念要学，可惜乐感寥寥音不成调，我为了慰藉先师，勤练苦练未曾断绝，如今才有几分得古先生真传，先师每每听我吹奏，心情也会愉悦些。”
二人同唏同嘘，又见天色的确太晚,便一同歇息了。
翌日两日正式结伴而行，途中黎英奇一是出于安全考虑，二是习惯使然，多做男子打扮，因其行伍出身，举手投足皆英气非凡，行事老练麻利，让芸娘只觉得自身无一不蠢笨了，故而在饮食与浣洗上极力包揽，就连黎英奇的爱马雷鸣，芸娘也尽心讨好尽力照顾，绝不曾怠慢。
途中但凡问路与投宿，皆由黎英奇开口，芸娘打心眼里信任她，向来不插话，却也留心到黎英奇在打听消息时顺道打听一个纯阳宫弟子的动向，若是无音倒也罢了，若是打听到只言片语哪怕就一个曾经在近处现身的消息，黎英奇回来总是喜不自胜，话语间都眉飞色舞，芸娘心中虽有疑问，却也不好向她打听，只是暗自留意。不曾想因此还能在后来平白生出许多风波来，险些断送两人间的缘分来。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这日二人终于抵达华山脚下，只待递上拜帖等候，便能了结芸娘心事。谁知黎英奇仰望着犹如利剑般陡峭挺拔的巍巍华山，又想到那人与自己的关系，竟平白生出一股近乡情更怯之感，思前想后，还是没有勇气上山打听那人的生平与近况，便对芸娘提了分道扬镳之意。
芸娘心中自是不肯的，这段日子以来，黎英奇已成了她最为依赖之人，奈何黎英奇心意已决，也不好强留，万分不舍地与黎英奇道了别后，咬咬牙孤身一人上了华山。
黎英奇虽说提了离别之语，却也不能真心放下芸娘，目送芸娘娇弱的背影一步步登阶而去消隐在云雾里，虽目睹好似仙女回归天境般飘渺之情境，心中却如巨石盈腔般闷沉，又好似肺腑被淋了一勺烫油，兹拉拉地煎熬。
黎英奇牵着雷鸣驻足良久，直到夕阳西下，方才失魂落魄地在附近的镇上投宿。皓月当空时分，黎英奇倚窗望月，回想自己与芸娘相处不到此生年华的十之一二，怎地临到分别竟如此牵肠挂肚？
黎英奇心中苦闷，独坐房中连饮数杯烈酒，但求一醉解忧。
==================================================
【注1】芸娘手持之笛材质为木化玉。古生代石炭纪（始于距今3.55亿年）到中生代白垩纪（结束于距今6500万年）之间，大片的原始森林被博大的自然力量埋葬于地下，或为土掩或为水没，而后漫长的地质时期，在温压的不断变化中，硅化木木发生了差异的变质作用，重新结晶，主要成分转换为蛋白石玉髓，形似木而非木，似玉而非玉，这就是木化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