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影栖灵》青桦

76、番外二 新年（四） 炎天漠的思

　　炎天漠想了想，将脸冲着商务舱的过道，学着谢晓的样子，叫了声“小姐”。

　　话才出口，便有笑得温柔甜美的空中小姐进来，看到是他，面上优雅得体的职业性微笑里立即搀上了几分真正的激动，“炎先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炎天漠对于这个时代的待人接物方式实在不熟悉，来到这里之后，几乎一直都是谢晓负责他跟外界的沟通，他只负责演自己，演戏当中说的台词也是过去那种，其余的时候，他只负责沉默。所以此时像这样的询问，他就有些不知如何回答。

　　不过眼前明摆着的谢晓病怏怏的模样也已经无需他进一步说明了，只不过一瞬，那空姐就注意到了谢晓的脸色，立即便道：“这位先生不舒服吗？”

　　炎天漠点点头，“发烧了。”想起他早上在沙发上醒来，又加了句：“大概是受寒了。”

　　那空姐点点头，说了句“请稍等”，便转身出去，稍后提来一只药箱，打开药箱，挑了一种药打开，又端来一杯水，让炎天漠喂谢晓吃下去。

　　炎天漠在谢晓脸上拍了拍，叫了几声，见他毫无反应，便用左手从他脑后穿过，绕到他下颌，张开五指卡住，强迫他张开嘴，接着朝那空姐点点头，示意她将药送进谢晓嘴里。

　　那空姐几时见过这样粗暴的喂药方式，当事人又是炙手可热的当红明星，不由得呆在一边。

　　炎天漠一皱眉，伸手到她摊开的手掌下，在她手背上一拍，那两粒白色的药片便震到空中。他扬手捞过，扔进谢晓口中，接着端过空姐另一手的水杯，朝谢晓大张的嘴里一气灌进大半杯。

　　谢晓被那山洪似涌进口中的大半杯水灌得急喘起来，炎天漠手疾眼快地在他颈项和胸前的几个穴位上猛拍几下，说也奇怪，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剧烈咳嗽竟然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空姐惊在当场，炎天漠将谢晓扶靠在座位上，朝她点了点头，“劳烦取床厚些的毯子来。”

　　空姐这才醒悟过来，忙取来一床毛毯，给谢晓盖上。离开的时候，不禁朝一边依旧墨镜遮脸的炎天漠偷看了好几眼，既吃惊又好奇。

　　炎天漠侧身看了看谢晓，谢晓的脸色并未舒缓多少，依旧是一副皱着眉头随时准备哼出声的样子，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想了想，还是将左手从毛毯下伸进去，握住谢晓的右手，缓缓输入一股内力。

　　炎天漠练的内功一直是霸道刚劲型，但谢晓没有武功底子，冒然输入会让他受伤，他只能仔细地拿捏着力道，将内力凝成一股细流，沿着谢晓的手部筋脉向腹内走动，让那药力作用得快些。

　　谢晓闭着眼睛，鼻子里哼哼唧唧，也许是炎天漠输入的内力让他舒服了些，眉头舒展了不少，但不时地也会因他不小心没控制好力道而露出痛苦的表情。炎天漠只好控制着手上内力的输入，一边小心注意着他的神色，以防内力过大而伤了他。

　　眼前这张脸，三年前在叶灵川失踪后他忽发奇想让他冒充他时仔细注意过，那时候他苦于找不到足够相象又足够机灵乖巧且听话的人，这个逃跑之后又被他抓回，明显装疯卖傻却又满肚子鬼点子的家伙就进入了他的视线。

　　初时他恐吓他，不听话便用泠月漱雪的药物对付他，让他使出浑身解数来替他演好人前的灵栖宫主，后来又用饿肚子的方法和足够的食物来控制他让他想方设法把人后的灵栖宫主也演好。前者出于对灵栖宫安危的着想，而后者，明着也是为了灵栖宫，暗里，却也有他的私心。

　　叶灵川，是他此生惟一的追随和信仰，单单是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为之粉身碎骨。他不能没有他，更不能让自己看不到希望，他需要力量支撑自己和灵栖宫渡过难关。

　　所以，这个家伙的机灵聪明，是当时的他需要的。他曾经仔细地观察过他，也深深地明白这家伙缺的是什么，他巨细靡遗地将叶灵川的脾性喜好习惯特点一样一样告诉他，让他演。

　　这家伙倒也没让他失望，在灵栖宫三年，基本上没让人引起大的怀疑，当然也有怀疑的人，都让他找借口除掉了。

　　但赝品终究是赝品，他深深地明白，自己是怎样地思念着叶灵川，渴望着他的回归，他希望这家伙演得像，但又觉得他怎么演都演不出精髓，或者说他就算演出了他心目中的叶灵川，他也终究不是。炎天漠自己都奇怪，自己那时候是怎样的心态。

　　灵栖宫三年一次的祭祀庆典上，他喝醉了，梦里似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人，他伸手抱住他，激动地向他汇报灵栖宫和江湖目前的情势，以及这几年来自己所做的事情，后来还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别的，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自己与他最直抒胸臆的一次谈话。

　　他不记得当时具体说了些什么，却清楚地记得自己那时的心情，他整个都松懈下来，是几年来不曾有过的轻松、自在，最后沉沉地进入梦乡。

　　醒来后却发现，这一切都是南柯一梦，思念的人依旧不知所踪，身边只有这个赝品，见他醒了之后，在往常的惧怕和胆战心惊中竟然又多了些莫名其妙的不自在和隐隐的嫌恶起来，看着他的眼神像是看着怪物。弄得他心头火起，一脚将他踢了出去。

　　后来，叶灵川终于回来了，赝品诡异失踪。他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根本没预料到后来的变化。

　　赝品竟然与那个灵栖宫的公敌勾结，将他骗到了这个奇怪的世界。

　　刚开始的时候他恨不得杀了他，自己被困在这个奇怪的世界，也不知道叶灵川在掬星崖到底被齐铮越怎么样了。

　　他暴躁无比，却插翅难飞。

　　这个一向被他鄙视到极点的家伙却跳出来一脸鄙夷地说了句，“你的叶宫主根本轮不到你来操心，你难道看不出姓齐的对他的意思吗？还是你根本不想看到？”

　　他恨得发狂，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十足准确地击中了他的痛处。

　　是的，叶灵川的犹豫和挣扎他一直看在眼里，他不知道那几年里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想知道。

　　他只想如从前那样，跟在他身边，以他为指引，以他为方向，尽心尽力地辅佐他，无论做什么事。

　　他明白自己与他之间只能走到兄弟这一步，也许之前的时候连兄弟都算不上，他只是他的一把尖刀，一件工具。

　　可那又怎样？尖刀也好，工具也好，兄弟也好，只要能在他身边，做什么他都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可现在，尖刀离开了主人，无所适从，无路可走。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穿透这千年的时光，回到原地。

　　最终却还是这个讨人嫌的家伙用几句讨人嫌的话将他从死心边缘拉了回来，也许他说得不错，一切都要有命在，才有实现的可能。

　　纵使不能实现，也好过在绝望中死去。

　　他是狼群的首领，在完全看不到尽头的与群狼厮杀的生涯中他都一步一步捱了过来，何至于在现在这样的环境中倒要绝望而死？

　　何况，他曾经有过希望，有过温暖，那些希望和温暖是那样深刻地被拓印在了他的血液里，又怎会因为眼前的远离而轻易消失不见？

　　最终他用心中的希望与温暖将垂死的自己拉了回来。

　　眼前的生活，是从前没有想象过的，不过比独力支撑灵栖宫简单了太多。他做着那些事，无论是有兴趣的还是虚与委蛇的，或者干脆就当还那个家伙一个人情。他替他扮了三年灵栖宫主，他还他演他需要的各种角色。

　　金钱名利与他无关，得来却实在不难。

　　令他有些讶异的是，那家伙竟然换了一个人似地，能量惊人。虽然在刚得知自己被他骗来的时候真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被他用事实打倒的一刹那也怀疑过自己会死在他手里，但事实上，他似乎从不担心自己真会遭到这家伙的疯狂报复。事实也正是如此，这家伙，在面对自己能为他带来足够的名利的事实时，态度改变的速度快得惊人。

　　也许，金钱与名利就是这家伙最为在乎的东西。

　　只是他劝慰自己的时候，似乎说过命才是最重要的，但从这家伙眼前的惨相看来，他好像忘了自己的话。

　　炎天漠的思绪定格在这里，脸上又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手心里传递的内力却如涓涓细流源源不断。

　　飞机降落，先前的空姐甜美的笑脸再次出现在过道口，看到炎天漠注视着身边同伴时的眼神和两人露出毛毯的相牵的双手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但瞬间就重又被笑容覆盖，轻声提醒炎天漠可以下机了。

　　炎天漠点点头，让空姐从行李架上取下随身的行李，接着就着相牵的左手，摇摇谢晓的身体，“喂，到了，你怎么样？”

　　也许是之前空姐提供的药在炎天漠的内力催动下快速发挥了效用，谢晓的脸色看起来好了很多，神志也清醒了些，听到催促就想要站起来，只是几乎一天没吃一餐饭，体力消耗殆尽，站起来的时候脚步虚浮，头晕眼花，炎天漠不得不搀住他，两人慢慢走出过道，那空姐在两人背后露出一个神色暧昧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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