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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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蒴乡县,宣府,里屋。
香炉中的沉香早已燃尽,放在桌上的茶也没有动过的痕迹,坐在床边的女子叹息声声声未绝。
“小姐,茶凉了未?需要续茶吗?”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她听到人声忽地一愣,辨出是丫鬟阿璧的问话,才发现桌上满满的茶已经凉了,却见她说道:“不必了,你回去罢。”
“小姐,”只见那丫鬟还未走,只站在门外略显焦急地说道“小姐,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身子一定会撑不住的……那个……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宋府大少爷确实是一表人才,玉树临风……小姐也算是找了个好人家啊!”
“阿璧,我知道。”被称作小姐的女子打断了丫鬟的话,再次一字一顿地道,“你回去罢。”
门外的丫鬟怯怯地走了。
她知道,屋内是什么样的人。宁静,美丽,柔弱却又有几分坚忍,端庄大气,是一位好姑娘。只惜了才十六岁便要被逼着嫁人。就怪宣姑娘没投得一个好胎,偏就是三太太的女儿。
狼牙帮。
“老大,最新消息,宣府最近办喜事……”一个小喽啰小心翼翼地走入厅堂,对堂上那个高坐虎皮椅的男人叫道。椅上的男人没说话,只眉毛挑了一下。
“宣府……”堂下传来一阵议论声,“那个老流氓,做了这种事居然还敢办喜事……真是罪大恶极……”
“苓姑娘死得冤啊。”不知是谁轻声地叹道。
“老大,别犹豫了,这是个好机会啊!干脆,我们趁他们忙着筹备喜事的时候,来他个措手不及,为苓姑娘报仇!”堂下忽然有人喊道。
“哦!哦!”所有喽啰一齐喊道,仿佛是群狼在怒吼。
只见堂上的男人久久不语,待他们安静了,便问道:“何日婚宴?”
“三天后!”
“弟兄们,去准备准备,立即启程。”
“是!”
“苓……”男人锁眉,抿了抿嘴唇,拳头攥紧,让人听到了骨节“喀喀喀”的声音。
这桩婚事,是父亲和母亲在她未出生时与王家定下来的娃娃亲。想必父亲是看上了王家的钱财罢,她想。本对这桩婚事无所谓的她,现在却越想越恼火,自己居然如同一件可以随便交易的商品,被卖了。
望了望窗外,那边是沧何山,似乎有什么密集的人群朝这边靠拢过来了。必是那群过来接自己的王家的人吧?
母亲是父亲的妾。三妾。父亲共有五妾,母亲却是最后一个怀胎的。家里人一直都不喜欢她,从未当她作家人来看待。唯一能达成共识的,大概也就只有“嫁女入豪门”这件事罢?
呵,好一场“大义灭亲”,为了钱财可以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要了。
从小,子棠就是一个顺从的孩子,对父母,对兄弟姐妹,对祖上,不敢有半点违抗。所以,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即使这样,家人对她依旧是那么冷淡。
她真的不明白,然而现在却更不想明白。一种叫“怨恨”的东西,从她的心底里,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
怕是,自己对这个残忍的家,早就没了感情了。
她望了望空寂的房间。她当然想过要逃,只是,怎么逃?既没有传说中的密道暗室,也没有神话中的高人相救……难道今生,我宣子棠真要跟这个丑八怪过一辈子?
怎样都好,带我离开这里……
“小姐,王家的人到了。”门外,又是丫鬟阿璧的声音。
“嗯?这么快?”宣子棠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头。像是有什么牵引着她慌忙地打开窗,队伍越来越近了,但绝对没有到。
忽然很不自在地哆嗦一下。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随年岁已高,眉宇之间却仍然能透出一股犀利的目光。他打量着宣子棠,使得她浑身上下都打了一个激灵。
许久,见他慢慢张口:“在下王府管事,少爷今日因事未能前来迎娶小姐,十分抱歉。”
“不碍事不碍事,真是辛苦你了,王管事。”却见在子棠正要开口时从内房出来一个老妇人,满面笑容地向王管事问好,身后的是……父亲与娘亲?
奶奶压低了目光瞟视宣子棠:“我们子棠……何时走啊?”
宣子棠嗤了一下,没有回话。哪有奶奶拼命要把自己的孙女赶走的道理,只是身后的父母竟是仍然面无表情,她不免有些许心酸。只见那位王管事顿了顿,仍旧面不改色:“现在启程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不会不会!”奶奶又是一阵笑。
“老爷,老爷,外面……”十分突然的,一个家丁慌慌张张地冲进府内,哆哆嗦嗦地指向门外,就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只听得一声大喝:
“弟兄们冲进去,除害安良!!!!——”
宣子棠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再次反应过来时,忽然发现自己身置后院的地下室中,一旁的是娘亲,紧紧地捏住自己的手腕,竟发觉有些生疼。上面——地上,混乱的叫喊声、哀号声、逃亡声混杂在一起,让人在一瞬间错觉于地狱。
娘亲与自己正处在一个满是酒坛的阴暗角落里,酒味呛得宣子棠有些难受,但又无暇去顾及这些。浑身颤抖的她,抬起头望了望娘亲——只见娘亲紧抿嘴唇,面色苍白,双手因恐惧而剧烈地打颤。
“娘……”空气窒息得她略感难受,发出蚊子般的低咽。
“……子棠,别,别出声。”娘亲也低唤了一声宣子棠,却只在一句抖得不成样子的“别出声”后继续沉默了。
血腥味越来越浓了,而声音却越来越小,却有几人的对话变得愈见清晰,仔细听却什么也听不懂。
娘亲紧蹙眉头,好看的红唇被抿得盈盈欲滴。“早就料到……这个家会有这样一日。”她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继而说了这样一句话。
“娘亲,这话是什么意思?”宣子棠一头雾水,现今本已无任何空间去思考东西,对娘亲的这一句话却十分想要求解。
然而娘亲没有理会她,快步踏上通向外面的木梯,打开锁,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目光忽变得平静如水,缓缓对子棠道:“棠,要好好地活着啊。”说罢,依然将身子探出外面,便迅速关上出口。
“娘!”子棠忽然受到了什么刺激似的,撕心裂肺地喊了出来,泪水收不住关一般地涌了出来。
宣府。
他望着最后一个家丁逃离的背影,撇了撇嘴,又转身向另一边。
“你们别杀我!我招!我什么都招!”宣老爷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嘴角满是鲜血,眼睛已经被打肿了。
地上躺着一具女尸,血还在不停地流。
他斜着眼瞅了瞅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只是声音沉沉地传出:“苓呢。”
“我错了……我什么都招!你们别杀我……”宣老爷吐字已十分不清晰,但仍然想要支撑住那模糊的意识。
他忽然拧紧眉头,眼中缭绕着杀气,右拳握紧砍刀,咬牙从宣老爷腰下一拦,鲜血顿时喷洒出来。
这种场景,他已记不得看见过多少遍了。手中的刀一起,一落,便是鲜血的涌出,每一滴都是肮脏的,恶心的,那是包含着罪孽的恶人之血。从手里握紧这把屠刀时,只一直在杀戮,大抵就是因为杀戮时给他带来的快感罢。
他不晓得什么是劫富济贫,只是一直在重复着前辈做过的事,仅此而已。
但是这一次不同。
“哈哈,看你个嚣张的玩意儿!”几个手下怒气冲冲地过去,踹了踹宣老爷的尸体,朝他的脸上吐唾沫。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女人。那女人双目紧闭,双唇紧抿,说明她是早已料到这个结局。
好一个忠贞的女子,在自己的丈夫临死前还冲上去为他挡一刀。殊不知,自己的丈夫在背地里瞒着他干了多少下流无耻的事情。
“老大,后院儿还有一个地下室!”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报告。
“地下室?”他终于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散了,“过去看看。”
蛮大的地下室,似乎是用来放酒的。大大小小的酒罐子整齐地罗列在下面,阵阵浓郁的酒香,从掀开地下室通道的门的那一瞬间扑鼻而来。
那个混蛋,把百姓的钱都用在这种浪费之举上了。
“没什么好拿的,你们要什么就自己搬走吧。”他摆了摆手,折回地下室的通道,这里阴冷潮湿的空气,他半分都不想多吸。属下们便开始去挪动那些酒坛子。
“老……老大!这个……”忽然一个喽啰的声音叫住他,指着那个漆黑的死角不说话。
他有些烦躁,又转了个身,走下前去。
宣子棠大概不知道,几天没吃东西的她,加上惊恐过度,居然昏在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地下室。
所以突然在地窖里出现一具“女尸”,委实吓了在场的人一跳。
躺在死角内的姑娘,两颊是两痕已干的泪,这“晕”得倒是够踏实的,这么大动静都没有醒过来,看来是够害怕的了。身着湛蓝素纹凤扣宽衣,腕环精雕双凤大银镯,虽说不上华丽,倒还是有几分喜庆。
忽地,他的注意力转移到她的那双鎏金点翠玛瑙碧玺耳环上,不觉一惊。
忆起是什么时候,他在街上曾见过一位贵妇人,戴的正是这对耳环。做工细致到了极点,似乎还能看到工匠的心血在珠子里流动。他没记住那妇人长什么样,倒是中了这对奇异的耳环。只惜那一面之别后,他便再无缘见到这对耳环。
今天再见这耳环,主人却是一个年轻的姑娘。
虽说在这阴暗的地下室里却显不得什么光彩,却看得出是对颇为亮丽的耳环。
以此来断,这姑娘在这府里的地位不小。
他皱了皱眉,半蹲下,凑近她的面。隐隐能听到轻轻的鼾声,双眼松合,眼上睫毛微微颤抖。
眼熟。
“木笙,若是把这姑娘留在这里,怕是一时半会醒不了,要饿死在这里的。”一个好听的男声叫住他,看是一个高挑清瘦的男儿,从围观的人群中缓缓走出,面带淡淡的笑,却不易被察觉,“不如把她带回去……”
“你要干什么?”被唤作木笙的他嗤了嗤鼻,眼中飘忽过一丝难懂的情绪。
那男人面色依旧不改:“若我们放了这姑娘,她醒来后,发现自己的亲人都惨遭杀害,心中积攒着愤怒,指不定哪天会找上我们的门儿来要与我们拼命。这样岂不等同于放虎归山?”
“你的意思是?”
“不如把这匹小狼‘养’起来,给她个活儿干,时间一长,她觉着我们待她有恩,说不定也就没那么记恨我们,甚至可以为我们所用,不过是添副碗筷罢了。”男人的声音变得低沉,“就像挽秋那样……”
木笙也陷入了沉默,低着头,似乎是在思考。
沧何山腰,狼牙帮。
这么一折腾,概是黄昏十分了。见门前的小溪边,曲腿坐一女子。她散开乌黑的长发,把木簪平放在一边的石头上。夕阳的暖光穿过她的发隙,爬上她的脸颊,使之更泛出一抹淡红。女子轻轻地笑着,把发放入溪水中,那溪便很有人情味地流得缓慢了一些,她的长发被溪水欢快地冲洗着。
似是有什么响动,她抬起头,朝远处望去,归山的队伍正慢慢过来,调皮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好长。
她轻轻拧干头发,盘在头上,把木簪插回,拍了拍裙子,便小步踏进寨门。
夕阳西下,沉重的寨门被推开。
在厨房里鼓捣了蛮久的她,擦了擦手连忙就赶出来,见到木笙,笑笑:“木笙,你们回来了,饭菜刚做好,趁热着吃罢。”
“嗯。”木笙点了点头,却还见女子迟迟不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缘是见那清瘦的男子,背上正背着熟睡的宣子棠。女子刚要上前,脚步却顿了顿,流露出惊讶的神情。
“辛苦你了,挽秋。”男子朝她一笑,便又转向木笙,“这姑娘是放哪里去?”
木笙眉头都没皱一下:“柴房。”
男子略略一惊:“此事妥当?”
“要不就把她扔了,随你便。”木笙倒是没有看着他,“自己要挑的担子自己扛,别什么事情都推到我头上。”
“抱歉,可我不是这个意思……”
“没事,我不是在怪你。”木笙道,“处理完便过来和弟兄们吃饭吧。”便朝伙堂走去。
这寨子是挺大,一共有四层楼,阶梯是由木板修成的,全寨的色调呈玄黑色,有一种肃穆而庄严的感觉。按照房间的布局来看,二楼同三楼都是住人的,然而这大大小小的几十间房子,就是挤着狼牙帮二百多号人的寝舍。一楼是伙堂,与大厅紧密相连,再过去就是公共澡堂。
望着木笙远去的背影,那个名叫挽秋的女子便小心地凑过来,看着子棠的睡脸,问道:“旌,这是……”
“说来话长。”男子答道,“这姑娘似是宣家的什么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一个大家闺秀饭菜应该都好生招待着才是,而她看起来却像是几天没吃东西了。”
挽秋分明是轻轻舒了一口气,继续端详着这姑娘:“唔,我概是能理解,宣姑娘想必是因为要离家了,心生愁苦,茶饭不思罢?”
“木笙怕是不大待见这姑娘,若今后她定真与我们生活,你可要好生待她。”男子说罢,背着宣子棠向柴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