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花》貓小西

6、第五章 阿坤望著達

　　達瓦他們發現的古墓在一座湖泊的另一岸，一行人非得等到湖面的結冰實了才能動身，阿坤也就在達瓦家暫住下來。

　　這一住，就遇上了藏地的大節日，燃燈節。

　　在這一夜，整座城裡、每個窗台都會點上蓮花酥油燈，一盞接著一盞沿著牆垣，彷彿一條浮在城上的光河。

　　「也好，讓小哥你見識一下。我還挺喜歡燃燈節。」

　　阿坤有些訝異的看了看達瓦。

　　「咳，喇嘛祈福什麼的我是不太信的。不過，燃燈節的晚上的確很美。」達瓦瞇著眼睛笑了起來。

　　「我們……也有這樣的節日。」阿坤突然說。連阿坤自己都有些驚訝。他是很少打開話題的人。

　　「像這樣的節日？」

　　「嗯。叫『元宵節』。不過，我們的燈是用紙糊在竹架子上做成的、叫燈弧！拱⒗ふf：「掛在屋簷下，也有提著走的。」

　　達瓦挺感興趣，又問阿坤漢人在元宵節做些甚麼，於是阿坤又說了猜燈謎、吃元宵的習俗……阿坤雖然沒甚麼口才可言，但回答達瓦的問題，漸漸的也把元宵節的面貌都描繪了出來。

　　「那一天我也去看看好了。」達瓦笑道。

　　「嗯。」

　　「今天你也會來吧？」達瓦問。

　　阿坤有些遲疑，猶豫了好一會才點點頭。

　　「怎麼了嗎？」達瓦望著阿坤。

　　「幾年前，有個喇嘛來找過族長。」

　　「族長……就是你說的那個人。」達瓦說。

　　阿坤點了點頭。

　　「我想跟著到寺院祈福的人，看看能不能找到當時的喇嘛。」阿坤解釋。

　　「那也無所謂。反正哪裡都能看到燈。」達瓦笑著說。

　　「嗯。」阿坤點點頭，微微揚起了嘴角。

　　「嘿，小哥你……在笑嗎？」達瓦突然圓睜著眼看著阿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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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燃燈節那一日，每一戶的窗台上都早早擺上了酥油燈。阿坤雖不是藏人，也多少染上了些節日的心情。

　　而且，這說不定會是他第一個與人一同度過的節日。

　　馬吉寺前的廣場，從大清早就擠滿了要參拜的人潮。阿坤披著一件藍色的斗篷，將半張臉都罩在帽沿下，不斷側身從人群中穿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喇嘛分送的酥油燈上，沒人多看阿坤一眼。

　　正合阿坤的意。

　　阿坤對自己要找的，那名叫格勒的喇嘛根本一無所知。他不知道族長和喇嘛間到底有著怎樣的協議，更不知道喇嘛間是不是存在著反對派。在這種情況下，越少人注意到他、越好。

　　但阿坤找了半天，卻始終沒有看到格勒的蹤影。

　　「請問，這裡有一個叫格勒的喇嘛嗎？」阿坤攔住一個老太婆問道。

　　「格勒喇嘛去年冬天化成彩虹啦！」

　　阿坤一愣。高僧在圓寂之時會化為彩虹飛去是西藏已久的傳說；也就是，格勒在去年冬天就已經去世了。算算日子，那時候族長應該已經到了這裡。

　　「看到那邊那一位年輕喇嘛了嗎？」老太婆指著一個大約二十五歲左右，個子高大的喇嘛：「那就是來接替格勒喇嘛的德仁喇嘛。」

　　德仁走進寺中，和幾個年老的喇嘛打了招呼後，便緩步走進了內堂中。德仁雖然年輕，但眉宇間帶著自信，渾不像個初來乍到的新任喇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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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住。」一個聲音突然從德仁身後響起。

　　德仁一愣之下轉身，一個約莫四十多歲，個子矮胖的喇嘛正一臉肅殺的瞪著他。

　　「你跑到這裡來做甚麼？」

　　德仁失笑，眼睛裡流露出淡淡的諷刺：「你忘了嗎？我是德仁。」

　　矮喇嘛愣了愣，不甚高興的哼了聲。

　　德仁忍不住對眼前的人感到厭惡起來。雖說他的確是破格接下了格勒的位置，但這人的嫉妒也表現得太露骨、太難看了點。

　　「閣下如何稱呼？」德仁問。

　　「叫我強巴就可以了。」強巴揮揮手，像是連多和德仁談一句都嫌多餘似的。

　　德仁忍下這口氣，和強巴簡單打了招呼後便轉身要走。

　　「等等，我問你，你是不是住在格勒的舊房裡？」強巴突然問。

　　「你問這個做甚麼？」德仁不解。

　　「我聽說次仁有一塊褥子，是雪豹的毛皮做的……」強巴絲毫不掩飾貪婪的表情。

　　德仁嫌惡的皺起眉頭：「我不知道有那樣的東西。我只是聽從吩咐住進去而已。」

　　「沒有就算了，你有必要對前輩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嗎？」強巴用遭到冒犯的語氣說。

　　德仁的驕傲被激了起來，卻又要維持著表面功夫：「那麼強巴前輩問起這些，不也是在質疑自己的前輩嗎？」

　　強巴不屑的哼了哼，道：「我只是在關心罷了。因為格勒他交代過，他帶進來的那位客人的房間，要空在那裡、不准人去動的。」

　　「他帶進來那個客人？」德仁露出了不解的表情：「你是說東邊靠窗那個小偏間嗎？」

　　「不然還能是哪？」強巴聳了聳肩：「既然知道沒事，那我先走一步了。」

　　「怪人……」德仁望著強巴的背影低聲道。

　　強巴逕自向另一頭走去，即使路上撞上了好幾個信徒也毫不在意。

　　強巴直走到身邊完全沒人了才停下，抬頭看了看四周，伸手往臉上一探，揭下一張面具，露出另一張臉。

　　阿坤。

　　阿坤跟著伸展被縮骨功壓縮的手腳，回復原來模樣。

　　這不是阿坤第一回用面具假扮另一人。族長好幾次帶著他參加族中聚會時，都讓他扮成另一人出場。族長的幾個近侍他都扮過，但阿坤最拿手的，還是扮演與他幾近「相反」的虛構人物──比如貪婪虛偽的喇嘛強巴。要扮另一個人最難的是要有連貫的行動，但扮一個和自己相反的人只要在「任務」之外，一直做著自己最討厭的舉動就行了。

　　阿坤在土上挖了個小洞將面具埋了。用土蓋住面具之前，阿坤莫名的冒出一個念頭──要是達瓦看到了強巴，也會很討厭他吧。阿坤甩甩頭，迅速用土蓋好面具，起身。

　　「東邊……」阿坤喃喃道，眼神移向東邊的一扇小窗。

　　如果我沒有回來，就來找我。至少要在燃燈節之前……阿坤想起那人曾說的話。

　　「你跟了我一路了。接下來，要一起去嗎？」

　　一片無聲。過了一會，一隻細細的、像小孩般的小腿突然從屋頂上垂了下來。

　　阿坤抬頭一看，小貓正似笑非笑的坐在屋簷上望著他。

　　「今天不能再往上頭躲了。」阿坤提醒道：「入夜、燈燃，全城的人都會抬頭。」

　　小貓嘖了聲，跳下來站在阿坤身邊。

　　阿坤從小就接受各種武術訓練，小貓則是攀高爬低的天生好手，兩人都毫不費力的就攀上窗台，鑽入房裡。

　　「是這裡。」小貓看了看四周後說。

　　阿坤不曉得小貓是怎麼判斷的。但既然小貓說族長待過這裡，直覺告訴他，那必然是不錯的。

　　如果族長要給他留下訊息、會在什麼地方？阿坤正尋思，卻見小貓像玩耍似的整個人窩入木櫃的一格中，只露出一隻左腳在格子外，柔軟的就像隻真正的貓一樣。姿勢舒服了，小貓接著隨手拿起櫃子上的燭臺把玩起來。

　　小貓自顧自玩了一陣子，才發現阿坤正看著他。

　　小貓皺起眉頭，晃了晃手上的瓶子：「不能玩嗎？」

　　阿坤正想說「待會再玩」，卻突然想起一個可能。

　　小貓雖然是個成年人，行為卻像孩子……或說更像動物。一般人的心思都很難猜。但是，動物的心卻很單純。族長有沒有可能想到，小貓會來找他，所以把線索放在小貓會自然而然發現的地方？

　　「別管我，你繼續。」阿坤說。

　　小貓歪了歪細長的頸子，就真的自顧自玩了起來。阿坤假裝在書架上尋找，目光卻偷偷的跟著小貓。小貓左腳勾著木櫃邊緣，整個人倒掛在上頭，展現著完全不像人類的柔軟度。小貓順手拿起了手邊的瓷瓶，隨意在兩手一腳間拋來接去，突然一個沒接穩，瓷瓶滑落地面，一聲清響中摔成片片如花瓣般散落。

　　阿坤迅速跑到門邊、從門縫確認剛才沒有人聽到瓷瓶摔碎的聲音。阿坤才剛鬆口氣，就聽小貓發出了「咦」的一聲。

　　阿坤走上前，只見小貓緊盯著碎片中，一個細長的管狀物體。

　　看來這東西原本是塞在瓶子裡的──阿坤心想。

　　阿坤走上前撿起那東西，用手指輕輕一推，原本貼合的平面就分了開來。阿坤將他整個拆開，發現赫然是一張地圖。

　　阿坤初一看，感覺一橫一豎畫的就是這座小鎮的街道，再仔細對照卻發現雖相似又有所不同，不由得皺起眉頭。

　　沒有道理。難道會有這麼相似的地方？阿坤想著，小貓在屋裡已經待不住、翻上了屋頂。阿坤剛要警告小貓，忽然心念一動。

　　為何族長要說「一定在燃燈節之前」？

　　對照剛才的藏圖地點，阿坤心中已有答案。

　　窗台之上，小貓已經縮在角落睡了。阿坤披著藍斗篷，隱身在暗影中，俯視著底下的人潮。突然之間，一個熟悉的身影吸引住阿坤的目光。

　　穿著新衣的達瓦和多吉、尼瑪、次仁幾個人從熙來攘往的市集中走過。達瓦不知道和多吉說了甚麼，突然間笑了起來。阿坤坐在黑暗中，沉默的目送達瓦走遠。

　　突然間，達瓦像是感應到什麼，停下腳步看向阿坤的方向。

　　阿坤愣了愣。達瓦看見他了嗎？

　　不、不太可能。他的眼力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以達瓦的角度和距離，能看到的應該只有一團模糊的藍影。

　　達瓦露出了迷惘的神情，似乎自己也說不清是被什麼給吸引。

　　阿坤望著達瓦的臉，突然感覺……如果有這個人在，他或許能夠進入那個明亮的世界裡。

　　這一夜，當燈火燃夜、白天與夜失去界線，或許他就能走進那個世界。

　　太陽終於西沉，阿坤望著一盞盞燈在昏黃中亮起，伸手拍了拍蜷在一旁熟睡的小貓。

　　「嗯？族長？」小貓迷迷糊糊的說。

　　「走，去找他。」阿坤簡單的說。

　　一朵朵酥油蓮花燈被點亮，從高處看去，一排排如暗河中的經緯。這一條條光鋪排的線條，便是那圖中的神祕街道。阿坤忍不住想，這是不是代表，族長去年這個時候，也望著與此相同的情景？

　　阿坤與小貓在暗色衣服掩護下，耳邊聽著僧人凡人的誦導聲，依著地圖在光河間穿行。

　　小貓在屋頂上，比在平地還要靈活百倍。他一語不發，雙眸中倒映著無數蓮花燈，著了火一般。小貓單薄的身影、蒼白的臉龐，在火光映照下宛如精魅。

　　族長想讓小貓看見這一夜的景像……阿坤突然有這樣的感覺。

　　小貓一個跟斗翻上了另一個窗台，停下。不知不覺，他們兩人已經到了圖上做了記號的位置。

　　那裡，放著一盞未燃的酥油燈。阿坤移開酥油燈，注視著下頭的磚塊，突然伸出右手，緩緩將磚塊抽了出來。

　　那底下，是兩個信封。一個上頭寫著阿坤，另一個，則畫著一隻繪工拙劣的貓。

　　阿坤拿起了寫著自己名字的一封信，將另一封遞給了小貓。

　　「給你的。」阿坤說。

　　小貓的大眼睛一瞬間亮了起來，接過信封看了看、嗅了嗅。

　　「為什麼族長會寫信給我這樣的人？」小貓的表情看來是真的很疑惑。

　　阿坤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我不認識字。」小貓又說。

　　「總有辦法。」阿坤說。族長想來有他的辦法。

　　小貓點點頭，將信啣在口中、靈活的躍下窗台，一溜菸便不見了。

　　阿坤將信好好的收進懷裡，捧起了酥油燈。

　　去哪裡借火好？念頭才轉著，阿坤再一次在屋簷間奔了起來。

　　他知道，現在他掌心握有的東西，是七年前用一個承諾換來的。

　　他知道，十年之約剩下不到三年。他仍不明了的「代價」已經近在眼前。

　　他不會逃。他不會。

　　但是這一夜，他想要暫時忘記這一切。

　　這一夜，一朵朵紅色的火蓮花點燃了夜。

　　或許，這不過是一場夢。

　　達瓦和幾個同伴走散了。一整個晚上，達瓦都有點跑神。

　　今年的燃燈節，好像特別的漂亮。可不曉得為什麼，達瓦看著燦亮的酥油燈河，卻感到一陣空虛。就好像自己和那一個過分美麗的世界毫無關聯。

　　每一盞燈燃盡，達瓦就感覺一陣小小的恐慌，感覺自己離得更遠了一些。

　　酥油燈已經熄滅了幾乎一半。儘管已經告訴自己別在意，達瓦偶而仍會不小心數起來。

　　又有一盞熄滅了，達瓦心想。再不往家的方向走，等到深夜、他會一個人被困在黑暗之中……

　　達瓦轉過身，正想離開時，突然有人踢翻了不遠處窗台上的水桶。一盆水就這樣潑灑下來，雖然沒有直接潑中達瓦，飛出的水花也濺濕了達瓦前額的黑髮。

　　「喂！搞什麼啊！豬頭！」達瓦忍不住一邊抹臉一邊喊道：「如果不是燃燈節，老子就上去幹架了！」雖然事實上，達瓦長這麼大也沒真的自己去找過架打。

　　達瓦邊說邊抬起頭，看到的居然是屋簷上阿坤一臉錯愕又無辜的表情。

　　怎麼會是這貨？達瓦突然間感覺到說不出的困窘，只好低下頭假裝忙著擦去臉上的水珠。擦著擦著，突然另一隻手就加入了戰局。達瓦抬頭一看，阿坤不知何時站在他的面前，正笨拙的想替他把水漬擦去。

　　「好了，夠了啦！小哥！」達瓦揮揮手。

　　阿坤把手移開，退後一步望著達瓦。

　　「還以為你來不及回來了呢。」達瓦笑了笑。

　　「嗯。」

　　「嗯」什麼？達瓦暗自搖搖頭，突然注意到阿坤的另一隻手一隻背在身後。

　　「你拿著什麼？」達瓦好奇的問。

　　阿坤伸出右手，掌心赫然是一朵新點上的酥油蓮花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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