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惟然

1、海边的少年 秋

　　秋风起，黄叶落，天气渐渐地凉了下来，可是那个少年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往那片冰海边跑。
　　简简单单的衣裤，单薄的靴子，可是他仿佛不知道冷似的，还是活泼泼地跑着。看他脸上的笑意好像就能暖和他整个身子。
　　少年的头发如墨色般漆黑，有些许凌乱地披下来直垂到腰际，还有几缕稍稍短些的就遮在眼前，他也毫不在意，只是实在碍事的狠了就用手去拨一拨。
　　也许这样的装扮在别人身上是落拓，在他身上就是洒脱。天生的，秋水为神玉为骨。

　　越挨近北海气温越低，周遭的花草树木也越少，只有地上一片片耐冻的不知什么品种的草，覆着层薄薄的冰霜。少年却毫不为意似的，就算脸蛋冻红了、呵出的哈气越加清晰可见，他也只是加快了脚步。脸上的笑意依旧暖洋洋的，潇洒洒的，像一颗在冰路上奔跑的小太阳。
　　他跑到那一眼不见天际的冰海边盘腿坐下，伸手敲了敲冰凌凌的海面。
　　被薄冰封起的海水澄澈澈的蓝，透过晶莹的冰面犹自可以看到几条游到海岸边的小鱼，在冰面下可劲地翻腾。就好像这少年似的，压根不知道冰水寒冻，还是那么快活。
　　少年笑嘻嘻的。望向远方的眼睛是透亮的茶褐色，迎着远方初升的朝阳炫出几抹五彩的暖意。整个海面都被朝阳映的亮彤彤的，海面上的浮冰就是最好的反射镜，光华普照，一片安宁祥和。

　　不多时，海岸的浮冰微微波动起来，几片薄冰已经碎裂开来。少年看到水面上的动静，嘴角笑的更开，嘴里轻轻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乡间小调，柔靡靡的曲子却是说不出的喜气。
　　“哗”的一声，少年身前的薄冰应声而碎，溅起的点点水花洒到了少年的身上腿上。少年却丝毫不以为意，低下眼去看着那个冰洞里窜出的小人。
　　其实说是小人，倒不如说是条小人鱼。水蓝的长发就随意地披在肩上，滑过光溜溜的脊背浮在水面上。然而又好像和人类的头发不同，即使刚刚从水里钻出来也是不沾一丝水，仿佛有层水亮亮的膜似的柔顺飘逸。
　　小人鱼额前有两缕鱼须似的头发固执地翘起然后垂下，他也就半浮出水面，两条白藕似的小胳膊撑在面前的冰面上然后支着脸，抬眼俏生生地望着一脸笑意的少年。
　　“啧啧。”少年伸手轻轻摸了摸小人鱼肩臂上的淡粉色鱼鳞，挑眉笑笑：“我说沧浪啊，你整日光着身子在海下窜来窜去，不会冻的慌么。”
　　小人鱼撇撇嘴，吹了吹气，小鱼须就微微动了动：“给你讲过了，我们倾波族不畏冰寒的。”
　　少年点点头，忽然打了个喷嚏，额前的长发也被带着飘起。他揉揉鼻子：“真好，我穿着衣服坐在岸上都冻的打喷嚏了。”
　　小人鱼微微皱了皱眉头，有点不满地盯着仍在揉鼻子的少年：“神风，我不是说过，现在快冬天了北海这边就更冷了，所以你不要多跑到这里来，亏得你有功体，普通人都是要冻趴下的，你何曾在这里见过秋冬打渔的渔夫？”
　　少年笑着揉揉小人鱼的头发：“沧浪啊沧浪，你小小年纪就这么罗嗦了，长大了可怎生是好。”
　　方才还在絮叨的小人鱼却也不再多话，只是从脖子上取下一块红线串着的暖玉。温润润的色泽，有如光芒在中流动万千。
　　“喏，这个给你。是北海的暖玉，可以保你不冷的。”
　　少年怔了怔，随即接过递到自己面前的暖玉，细细摩挲观察了起来。整块玉无垢无暇，唯有玉心之处有一个蓝莹莹的光点闪烁，跳脱的像一条小鱼在里面欢腾。
　　小人鱼赶紧解释:“这是我的一点灵识，所以这块玉的主人怎样了，我就同时能感觉到。”
　　少年捏紧了玉，看着小人鱼微微笑了起来。不是之前那种大咧咧灿烂的笑，却是数倍的郑重起来。
　　小人鱼被他看得有点脸红，就看到少年不客气的把玉挂在了脖子上，藏在衣服里，拍了拍心口：“我收下了。”
　　“嗯。”小人鱼忽然一跃上岸，滑溜溜的小鱼屁股很有肉感地坐在冰面上，还不忘轻轻甩动着泛着荧光的大摆鱼尾。
　　少年就往近的凑了凑，搂住了上半身滑溜溜的小人鱼。
　　小人鱼似是不习惯有人过分亲近，忍不住挣扎了下鱼尾甩起了个不大不小的水花。
　　少年胳膊搂的紧紧的，冰凉的脸贴住了小人鱼的脸。是更加惊心的冰凉。
　　“沧浪，我是个穷小子，没什么好给你的。”
　　小人鱼不再挣扎，只是乖顺地靠着少年，回手拍了拍他：“不必如此客气，咱们是兄弟。”
　　“嗯。”少年笑笑，微微抬起了脸，闭眼。朝阳映的他面如冠玉，说不出的潇洒飞扬。铺洒冰面的黑发和蓝发就相互交错纠缠，闪着金色的微光。

　　“沧浪我走啦，改日再来找你。”不知道过了多久，少年忽然从冰面上站起，揉了揉不知道是坐的还是冻的发麻的腿，冲小人鱼摆摆手笑一笑。
　　小人鱼点点头，重新跃回海里：“再会。”
　　“再会。”少年咧开嘴笑笑，挑了挑眉。犹自青涩的眉眼却已是温柔万转的风姿，说不出的丰神俊秀。凛冽的海风吹得他一头黑发猎猎飘飞，额前的头发更是差点遮住了脸。少年也不拨开，只是转身跑开。
　　跑了几十米远，少年又回过头来看看，看到那水蓝的小人鱼犹自认真地趴在冰面目送自己离去，便用力的挥了挥手，才再度回头往回跑去。

　　他听到海风凛冽的刮起。海浪被海风吹起层层波澜的声音。
　　少年脸上笑意更浓，脚下跑动的脚步更是生风。
　　是嘛，无风不起浪。
　　沧浪，你注定是与我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