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罗曼舞》苏昧平生

2、暴风雪来 西毗恒山的

　　西毗恒山的冬日里几乎没有白昼。即便有阳光，映在雪上也总是凉薄灰淡得像一盏疲弱的灯。远远瞧着只有无数条深深浅浅的沟壑记录时间的流逝。红药原最有名最骁勇的猎户，也从不敢在冬天上山打猎，就怕触怒山神而给自己的族民带来灾难。

　　那罗蜷缩在帐篷的一角，死死的瞪着跳跃着的篝火火苗，不发一言。同样围着篝火的有很多人，大家脸色各异，却没有人说话，只听得帐篷外凌厉的北风在他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渐渐小了，众人紧张的脸色才渐渐缓和下来，有几个年纪轻的早互相拥着打起盹来。远远的军号传来，帐篷的帘子忽的被抽开，冷咧的空气顿时灌进温暖的帐篷。
　　那罗忍不住哆嗦了下，有些不舍的看了看只剩些许火星的火堆，动了动僵硬的身子收拾东西准备拔营起程。

　　帐篷里约莫有30几个人，全是柔然族人，帐篷外有几个褚国的士兵用鞭子对着虚空抽着，发出来令人颤抖的声音，那罗下意识的加快了速度。
　　他们被迫随着这支队伍行军翻越西毗恒山已有两天。
　　不走则死。
　　那罗这几日听的最多的便是这句话。

　　柔然族自古以来便是生存在红药原上的游牧民族，从不固定居住，总是举族迁移寻找水草肥美的地方。这一年年初时天象便有些异常，先是从未有过的大旱，流淌红药原数千年的不冻泉竟然自六月起断流，然后便是蝗虫之灾，铺天盖地的黄色蝗虫从西北飞来，犹如沙尘风暴，却更令人胆战心惊。狼群也伺机总是袭击羊群，那些恶毒的狼群想尽了办法叼羊，即使叼不走，也要把羊的脖子咬断或是咬破羊的肚皮直把肠子给拖了出来才悻悻的离开。于是人们只能看着这些羊痛苦的哀叫直到死去。草原上自古便有不成文的章法，畜生被狼牙咬过的肉，便是不能再吃了。
　　人们折腾够了，待到冬天来临之前，柔然族人茫然了，他们没有了往年用羊皮羊毛交换来的粮草，没有精力去晒干足够的牛粪，更没有足够的柴火来熬过这草原上残酷的寒冬。

　　这是天灾，不可避。

　　黄泉关内向来储存大量的粮草储备，柔然族长交涉驻守黄泉关的总兵，终于同意族人进关过冬。却没料到的是北方的大月氏居然派了伏兵混在族人进关的队伍中，并几乎倾国之力派的大支军队以红药原的风沙作隐蔽，伺机里应外合攻打黄泉关，意图取得黄泉关后便可直捣帝都。

　　人祸，确是躲不过。

　　黄泉关一役战况极度惨烈，据说后来清理战场时士兵的尸体可以填满河床，士兵们流淌下来的鲜血汩汩流淌在红药原上，冻成冰后望去天地间仿佛便只剩这一种颜色。
　　原先守城约莫有五万人，之后却只剩四千人不到，黄泉关几乎成为鬼门关。战况传入帝都，人人自危。
　　虽大月氏溃败，全军撤退。
　　帝仍是大怒，立命镇远大将军王带军队镇守黄泉关，并向大月氏正式宣战。

　　自然，柔然族难逃灭族的命运，即使在黄泉关一役中侥幸留的条命在的少数柔然族人，却需要面对更为凄惨的命运。褚国守军组织了支志士精兵，准备日夜兼程翻过西毗恒山最陡峭的北坡，截住大月氏的军队，给予他们以致命的最终一击。而柔然族人将成为随军出发的奴隶，这一去，自然凶多吉少。可是若留在关内呢

　　那罗便见到一个族人在随军出发之际，被那些因为过于悲痛而失去理智的褚国民众揪住，人们一口口自他身上咬下肉来，他就这么生生的因失血过多死在众人的面前。监管的士兵冷漠的并不出手抑止民众的愤怒。那罗在队伍中只是死死的瞪着这一切，族人们表情各异，目光呆滞，没有人说一句话。

　　狂热的褚国民众口中一直狂呼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还有人不满足，伸手来触碰那罗，那罗感受到那些冰冰凉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胳膊，他瞪着眼睛转头向人群里看去，只看到一双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还有那些不停的闭合的嘴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士兵用鞭子虚空对着空中抽着，发出了凌厉的声音
　　那罗的意识清醒了些，他背负着比他人还要大的包裹，深一脚浅一脚的在雪地中艰难的向前挪着
　　意识又飘到他们出发的那天，终于有人抓住了他的胳膊，稍一用力，那罗感觉自己便被扯向那些狂热的人群中
　　无数只手捏向他的全身，很痛。
　　他只听得鞭子那凌厉的声音在空中响起，那些手又像潮水一般退去，他被拎起衣领丢回行军队伍。
　　族人们看着那罗逃过劫难，呆滞的眼睛里除了麻木便只余漠然，看不出丝毫情感，仿佛已成行尸走肉。

　　行军队伍突然停了下来，前面似乎有些骚动，
　　那罗将包裹放在地上，粗粗的喘着气，不管怎样，他觉着自己的身体快超越极限了。每向前走一步，就觉得自己脑袋里就抽的一下揪心的疼。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睛了，只要一合眼睛，就看到那些不停的闭合着的嘴巴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罗觉得眼角这里一丝凉意，他用手擦了擦，似乎开始飘雪了
　　负责带领他们的士兵回来了，其实他年纪也不大，虽说总是挥着鞭子却从未真正抽过谁。可他现在稚气未脱的圆脸上也带了几分惊慌，只是指挥着他们先拖着食物和水向前赶快搬运。
　　那罗抬头望去，眼见山峰就在眼前了，翻了过去地势便没有这么陡峭，路也会好走些。

　　突然有人短促的尖叫了一声，一个族人浑身颤抖着向山峰跪拜下去
　　那罗往山峰那里看去，再揉了揉眼睛，山峰笼罩着乌云，眼见着云层越来越厚，那罗也开始无法抑止的颤抖起来

　　暴风雪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