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踪迹 ...

  •   这栋楼是老式的职工宿舍,中间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一个挨一个的小单元房,还好每个房间都有简易的卫生间,铁头淋浴蹲式马桶,虽离舒适尚远但还算方便。
      苏可的房间就在二楼。其实科研小组里上到佟负责人下到负责卫生的刘阿姨都住在这栋楼里,因为这栋楼稍稍新一点,大家挑出楼里家具比较齐全的一些屋子,零零星星地住下,但所有人都集中在阳面,那面正对着50米见宽的所谓广场,想必是过去老人们拎着个马扎聊天看孩子们乱跑的地方;而从另外一栋楼的阳面望出去,该是一望无际的瓦砾砖头吧。
      现在小组里的人已经一起工作有些时日了,大家都颇为熟识,晚上借个水壶,串个门子说说话还挺热闹;唯独这位新来的谭先生另辟蹊径住到了另外一边,明显的姿态就是想要清静不想和其他人同流合污。大家看这么年轻一小伙子,不怒自威的气场却特别强大,带动着周边的气氛都是严肃的,众人心里都有点讪讪,可想到他的成绩,想到他这次的艰巨任务,想到他大老远跑来还被扔火车站了,心里就都有点歉疚,也就存了一份主动接近的心。
      苏可回到分给她的房间后,她还是觉得有点恍恍惚惚的,有点灵魂出窍的感觉。当时她给自己的解释是自己一向是个有些胆怯的人,那天的谭墨诚,把她震慑住了。但那不到二分之一秒的两人的对视,让苏可记住了他的眼神,就算多年后想起来,还记忆犹新。
      她甩甩头,揉揉鼻子情绪也就稍稍稳定下来。大概收整了一下屋子,本来还算干净整洁,就是桌子衣柜都已破旧不堪,她也不打算把自己的衣服拿出来了,就暂且贮存在来时的箱子里,只拿出来被单枕套铺好。
      这里,应该也就是她暂时停留的地方,她仿佛潜意识里认定自己不日就将离开,都没有对屋子里东西的布局做任何改变。她不能预见未来,所以现在还可以轻松的像个过客一样,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态度。
      入夜,楼里渐渐静下来,苏可收拾得差不多了也打算就寝,拉窗帘时她看到对面楼那唯一一盏灯还亮着。“真的是个很勤奋的人呢”,她边想着便手脚并用爬上床,“真好,还是个双人床”。

      其实苏可没有认床的毛病,只要到时到点,不管是新换宿舍还是到哪里旅游,都是立时沾枕头就着,连做梦都很少,就这样能吃能睡被多少人羡慕得不行。可今晚上不同寻常,她睡着了,可未曾进入深度睡眠。好像还能听见还能思考就是身体动不了,在半梦半醒间,她总觉得有种力量牵动她的思绪不能睡着。就像进入一个异度空间,周围也不甚吵闹,但她的思绪就是没办法沉下去,也不晓得要去向哪里,她有些烦躁,但那股牵引的力量倔强地,一直都在。它的存在感是那么强,弄得苏可上不去也下不来,即醒不了也睡不沉。
      后来苏可的意识放弃了和这股力量较劲,慢慢地,她仿佛听见了猎猎的风声。这种声音好遥远,仿佛在另一个次元。后来闹钟响了,苏可昏昏沉沉的坐起来,她想不起那在脑海深处喧闹了一晚上的声音是怎样的,但潜意识里就觉得是风声。
      难不成是她苏大米虫沉寂了多少年的良知复苏了?——为了终于可以投入到社会主义建设的大潮中而寝食难安?为了终于可以学以致用或者在实践中实现自己的价值而感到热血沸腾?
      她蓬头垢面地坐在床上想,不应该吧,自己的觉悟有那么高么?

      苏可来吃早点的时候发现食堂里大家已经济济一堂,大部分人已经进入喝粥的尾声,此起彼伏地捧起碗,此起彼伏地发出“吸溜吸溜”的声音。苏可顿时高兴起来了,她喜欢新的事物,新的集体新的人,新的事件新的住处,无一不让她兴致盎然,她的新体验就这样开始了!
      她和大家打了招呼就开始饕餮,文姨在和蔡师傅讨论最近几餐的菜单,在夏季应该养肺还是养心上有了小小的分歧,不远处佟叔在专心致志的边数边吃他面前的咸菜,可苏可感觉他根本就没有意识自己在做什么,只有耳朵是竖起来的。最后文姨给老蔡施加压力,说大家站在坟头上喝了一天风和沙子,肯定干得很,所以必须养肺,应该多给大家加入白色的食材。
      老蔡问“白的都有什么?”
      文姨只想了一下便脱口而出“豆腐!”
      苏可感觉所有在场的人,包括她自己脖子后面都是一凛。从狮子头到烩豆腐,这真是“质的飞跃”啊。
      文姨终于心满意足地坐在佟叔对面,撕开一袋茶叶倒了一大半在自己杯子里,剩下的犹豫不知放哪不会撒出来,佟叔说“剩下的给我沏上呗。”
      文姨说“就那么点儿,太淡了。”
      佟叔笑了“没事没事,我爱喝。”
      “这是铁观音,你前两天才闹过肚子,能喝绿茶么?”
      “没关系吧,我觉得我这两天又有点上火。”
      “哎,你上火啦,老蔡兄弟,你听到没有,多做几个青菜吧!”
      苏可觉得在场的人又都是一凛。
      佟叔轻声跟文姨道歉“昨天不好意思哈,让你白张罗半天,我也是,我没问清这来人到底是男的还是女的,嗨,谭墨诚怎么能是个女孩名呢?都怪我都怪我。”佟叔肉肉的脸又红了,带着这边闷头喝粥的苏可也很不好意思,但文姨一挥手“说什么呢,工地上的事够你忙的,哪还顾得上这些细枝末节的!哎,刚才我看这还有一整碟咸菜呢,怎么这么一会全没啦!”这次苏可看到佟叔是非常明确地不好意思了,眼睛只能看着自己的碗,手背不知所措的蹭着自己的鼻尖。
      苏可想这佟叔真有意思,怎么那么腼腆;文姨更有意思,大事一笑而过,反而在小事上愿意和佟叔较真。

      环顾左右,那个叫谭墨诚的眼神帝不在啊。
      这时佟叔又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张罗着“小苏啊,咱们今天上午去古宅和省博看相关文物,下午到工地,你准备一下,十分钟后出发。”工地?她很喜欢这种和农民工亲密无间的感觉。苏可正在揣摩这个词,就听佟叔说“谭墨诚也去。”
      “哦”,苏可应了一声。见了面跟他道个歉吧,她心里默默想。

      十分钟后,苏可背着自己的小包,神气活现地出现在楼前,还是昨天阴错阳差把她接上的那辆颜色脏得发灰的白色面包车,旁边站着清清爽爽的谭墨诚。
      “嗨!”苏可五指微张,在脸颊边轻轻挥了挥。
      “嗨。”他轻轻说,声音醇厚。
      苏可感觉今天他的心情好多了,虽然还是没有笑容,眼神里流动的却都是和缓的气息。苏可站在他旁边,视野范围内只有他泛青的下巴,抬起头,看到他微陷的眼窝,镜片后面的眼睛像一汪黑色的深潭,安静地望着远方。她忙把头低下,感觉身边这位大哥有一种沉静的气场,让人仿佛身处山谷中的潭水里——清凉、安静。
      “那个……昨天不好意思啦,在车站没有问清楚就跟他们上了车。”苏可满怀歉意地张口。
      “哦,没关系,幸好他们也不是人贩子。”谭墨诚闲闲地答。
      苏可隐约觉得被噎了一下,可又想不出回敬的话,就这样迷惑纠结地杵在一旁。
      佟叔走出来,看到两个年轻人安安静静地并排站在车边,笑呵呵地招呼他们上车。
      这辆车说它是七手车都不为过,车里有一种挥散不去的烟味和油味,每个座位前的地胶都磨破了;看来基地平常采购都是用的它,四处还散落着各色菜叶。车子行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让苏可有种坐在公共汽车上的感觉,她透过颜色过深的玻璃贴膜看着外面的景色。车里的味道混合着汽油味和土路的颠簸让苏可有点厌倦,她隐隐地闻到一股皂角的清新味道从谭墨诚身上发出来,不自觉地靠近前排座位,贪婪地抽着鼻子,这种味道让她感觉很干净、很清洁。

      终于到了到了省博物馆。这里每天都被熙熙攘攘的人群充斥着,因为有那十三件驰名中外的“国家宝藏”。佟叔领着两个小朋友穿过人群,穿过一件件被射灯打得光彩夺目的瑰宝,来到一个游人寥落的角落,这里的展品明显有着不同的待遇,被靠墙放在大玻璃罩子里,三排挤在一起,每个展品只有一个小牌,用中文敷衍地写着“汉代青铜器(残片)”,和那些国家宝藏底下有三种语言注释的水晶牌子绝对不能同日而语。
      佟叔找了一小会,然后兴奋地点着一块残片说“就是它,就是它”,苏可和谭墨诚都凑过去看,那一块不如巴掌大的青铜碎片,上面有五、六个汉隶文字,但因为磨损得太严重,内容几不可辨。

      佟叔很兴奋:“这个青铜碎片是1986年从一个施工现场出土的,后来从现场的一些遗迹上看,出土地点应该为一处古宅。你们看——”佟叔点着玻璃,一脸的痴迷,“这个‘齐’字你们都认出来了吧,初步说明那处古宅的归属,而咱们基地上刚刚出土的墓碑也说明咱们这个墓穴的主人也是姓齐。86年的发掘我就有幸参加了,事隔十几年,在相距十几公里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齐字,我就做出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古宅的主人就是墓穴的主人!”
      “可是证明这两处遗址是同宗同源,又有什么意义呢?”苏可微皱着眉头,缓缓问出自己的问题。
      “小苏啊,什么人能在汉代铸青铜器呢?咱们见的青铜器多半是做什么用途?”
      “礼器,祭祀用!”她抢答。
      “对,而且多半是王公贵族,皇亲国戚!因为原料金贵,运输成本高,锻造难度大,所以不是富甲一方是玩不起青铜器的。残片上记录的‘齐’后面没有封号,说明这个齐氏很有可能是商人;而通过残片上的只言片语可以拼凑出来的大概内容和土地买卖有关,可是土地在汉代还是由皇帝和皇族成员拥有,但毕竟乏人监管,所以后来有的皇族成员就出卖土地获取私利。但买地这种事也是见不得光的,说明这个齐氏和一个或一些皇族成员关系都相当密切,而且,”佟叔顿了顿,眼睛烁烁放光“富可敌国。”
      “恩,用青铜器来记载重大买卖事件的案例确实有很多,比如‘卫益’记载矩伯以土地折价向裘卫换取茧章、皮革等物是比较有名的一例;这个姓齐的确实非常富有,”谭墨诚垂眼看着巴掌大的残片,浓密的睫毛藏住了锋芒,然而他猛一抬眼,黝黑的瞳仁精光乍现,让苏可暗自一惊,只听得谭墨诚说“佟叔,假设您的推断是正确的,购买土地的和咱们工地里埋的是同一个人、或者同宗同源,如果这个墓没有被盗过的话,应该会有大量价值连城的随葬品出现。”
      佟叔的目光有赞许,“小谭啊,说的不错,祝咱们好运吧!”

      在去往古宅的路上苏可想起了老板曾和同学们说的话,老板曾说考古是世界上最辛苦、最孤独,也最需要运气的一个行业。荒山野岭、黄沙漫天,考古工作者在发掘坑里一蹲就是一天,小刷子扫过千年之间堆积下来的黄土,这个土坷垃有可能是块宝玉,有可能就是块土坷垃,没有别人可以告诉你,只有你自己的耐心能找到最后的答案。一天下来,考古工作者和出土文物一个颜色,多少人因为长年累月的‘刨土坑’落下了关节炎、静脉曲张的毛病。
      可大家都辛苦,结局也是大相迳庭的,老板曾感慨佟叔的很多同学甚至学弟都因为碰巧参与了重大项目而平步青云了,可是古代遗迹就像阿甘的那盒巧克力,在咬开之前,谁也不知道是什么馅的,一个遗迹或墓穴,在没打开之前,谁也不知道这里盗没盗过,保存的怎么样、有没有学术价值。
      所以考古工作者通常都是,满腹学识,蹲在那里等运气。幸运儿等来了祥云拖着自己敲开了更高利益殿堂的大门;还有一些人中途放弃改了行;剩下的,也是大部分的,都是老老实实地蹲了一辈子,扫出来几块青铜器的碎片、玉的碎片、瓷器的碎片,填补着小博物馆的边边角角和仓库,任何文献都没有自己的名字,在黄土里蹲了一辈子又默默地化成了黄土。
      苏可想起老板提起佟叔不得志时惋惜的样子,看着佟叔不笑也堆了一眼角的皱纹,再看看旁边细皮嫩肉、神清气爽的谭墨诚,苏可还是觉得做技术的好,就好像质监员,穿着白大褂哪里给钱就晃到哪里,用一大堆仪器监测一大堆数据,只要保证酸碱值、湿度什么的不超出范畴就好了,这样多轻松啊。
      其实谭墨诚此刻也在琢磨着墓开了以后会出现什么情况,如果湿度太大怎么办,含氧量增高了怎么办,如果出土的是青铜器怎么办,漆器怎么办,万一还有丝绸、彩绘这种极易氧化的怎么办。他在心里盘算着若出现这些问题的解决方法,眉头不知不觉皱起来,他作为利用科学手段掌握这个古墓情况以及开掘进度的人,是所有在场工作人员的风向标;发掘对一个墓穴的伤害,以及墓葬品的保护程度全在他的掌控之下,而科学虽然值得信赖,却还需要人来周全,责任不可谓不重。他看了看那个叫苏可的女孩,肤色白皙头发黝黑,眼睛也是黑白分明,清澈而纯净、大胆又无畏。有点羡慕她,只用闷头扫土就好了,一辈子都不用想那么多……
      所谓围城理论,酸葡萄心理,食槽外面的草一定更嫩的效应*,在这一刻,又在人的思想世界迸发出真理的火花。

      *科学家用奶牛做了一个实验,就是把嫩草倒在牛的食槽內,而将干枯、发黄的“过期草”放到栏杆外面;结果却发现,奶牛连碰都不碰那些鲜嫩的小草转而费劲九牛二虎之力去够栏杆外面的干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踪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