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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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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色怡人的院落中偶有蝴蝶飞过,院中央的石桌旁坐着一对小儿女,女童看起来有五六岁的样子,男童则是稍长些,都是不知愁的年纪。男童手持书卷,目光却随着蝴蝶上下翻飞,女童则是一脸愁容,稚嫩的童声悠悠传来:“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然后是……哎呦!干嘛打我?”男童将目光从蝴蝶上收回,用手中的书卷轻轻地敲打着女童的头,“夫子教了这么多遍,你怎么还没记下来啊,听我背,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十四为君妇,羞颜未尝开。低头向暗壁,千唤不一回。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常存抱柱信,岂上望夫台。十六君远行,瞿塘滟滪堆。五月不可触,猿声天上哀。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苔深不能扫,落叶秋风早。八月蝴蝶黄,双飞西园草。感此伤妾心,坐愁红颜老。早晚下三巴,预将书报家。相迎不道远,直至长风沙。”男童连贯的将《长干行》背诵了一遍,女童一脸崇拜的看着男童,“阿竹,你好厉害啊,这么长你都记得住。哎呦!你怎么又打我啊?”男童又用手上的书敲了敲女童的头,“说了不要那么叫我,这有什么,每个人都能背下来。”男童面上表情未变,但是眼中的骄傲却是遮不住的,女童揉了揉被敲疼了的头,委屈地说:“可我就是背不下来。”男童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方笑语,你这么笨,以后可怎么办啊?”女童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滴溜溜的打转儿,男童见状束手无策,只得摆摆手,“哎呀,你别哭啊,要是让我娘看到了,又该以为我欺负你了呢,大不了以后你跟着我,我护着你好了。”女孩一脸希冀地看着男童,“真的吗?”男童生怕女童真的哭出来,连声回答:“真的真的。”女童伸出手来,“那我们击掌为誓,你不许骗人。”男童犹豫了片刻,看到女童的嘴角又弯了下去,立刻伸出了自己的手,轻击了一下女童的手,女童终于破涕为笑,这时院落深处传来女人温柔的呼唤声,男童和女童手拉着手消失在院落深处。男童只当这是戏言,却没成想,这句戏言竟在女童的心里落了土、生了根。
项家少爷项修竹在扬州城里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仅因为他一表人才的长相俘获了众多少女们的心,也因为项家家财万贯却只有这么一个独子,更因为他未及弱冠之时,便已经是扬州城里各大烟花之地的常客了,现如今,他更是练就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好本领,但人不风流枉少年,因此,他依然是大户人家选婿的第一人选。但在扬州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是方家大小姐,方家大小姐方笑语正值双十年华,十四岁时父母双双亡故,只留下洛阳城里的几处房产,方笑语小小年纪,她将家中事务一力抗起,除了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小娟和奶娘,其他奴仆尽数散尽,她变卖家产,只留下项家隔壁的祖宅,在城中开了一间粮店,也许老天眷顾,六年来洛阳城相继发生了两次旱灾,方家没有像其他粮商借机抬高价格,而是维持原价,开仓赈灾,因此深受百姓感激和信任,方家也得以将生意越做越大,逐渐成为扬州第一粮商。提起方笑语,扬州人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方家大小姐,而是她的外号“散财仙子”。方家日渐兴盛,方笑语虽贵为大小姐,穿着却照普通人家女子相差无几,除去她为人简朴,还有一个原因正是她外号的由来。原来,方家大小姐自幼便与项家少爷是青梅竹马,方家大小姐更是芳心暗许,从小便不离项家少爷左右,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心,项家少爷竟开始日日流连于烟花之地,众人本以为方家大小姐会黯然伤神,没想到方家大小姐居然如此痴情,承担起项家少爷在外所有游乐的花销,一时之间,洛阳城的男子们无不嫉妒项家少爷,洛阳城的女子们更加爱慕项家少爷,项家少爷的名气可谓是水涨船高,越来越成为达官贵人心目中的东床快婿,然而,方家小姐却因此被列入了各家选媳的黑名单,早已到了出嫁的年纪,却白白耽误了好姻缘,不禁让人叹息。
百花齐放煞是动人,但要是没有一个好心情,怕是看什么都失了兴趣。方笑语正欣赏着满园美景,忽的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声,她向来人看去,心中便了然了。“小姐”,小娟缓了口气,“项少爷又去凌烟阁了。”说完小娟偷偷的打量着方笑语的脸色,她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同,方笑语沉默了半晌,轻启朱唇,“让管家送100两银子过去,问问项少爷够不够,少了就补上……”方笑语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要是多了,就存在老鸨那儿,让项少爷下次去继续用。”小娟点了点头就下去了,方笑语看着这满园春色,心中却生出了无尽的悲哀,怕是在他眼里,自己还不如花如他的眼吧,罢了,罢了,自己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没想到心都麻木了,却还能感受到这磨人的疼痛,是她太高估了自己啊,方笑语起身,缓缓地离开了,只是在她刚刚驻足的地方留下两滴晶莹的泪珠。
美人在怀,佳肴美酒,看似没有什么不足的了,但是项修竹的心里就是感觉空落落的,梅花酿似乎不足年头就出窖了,这燕窝汤好像没炖够时辰就出锅了,就连怀里的头牌也变得黯然失色了,项修竹挥了挥手,将头牌遣了出去。自己这是怎么了?一整天心情都很差,他心里仿佛知道些什么,却又抓不住头绪。一阵敲门声打断了项修竹的思绪,“进来”,项修竹看向来人,是自己的书童续文,“少爷,方家管家送了100两银子来。”“哦,是吗?”项修竹的心情好了几分,续文看了看项修竹的脸色,“方小姐还留了话。”项修竹的心情又好了几分,脸上还露出了一丝笑容,他大手一挥,表示继续,这回续文向后退了几步,才出声:“方小姐说,问问少爷够不够,不够就补上,够了就先存在老鸨那儿,让少爷下次来继续用。”项修竹的笑容屋里沉寂了片刻,忽然想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原来是项修竹将桌子上的东西掀了下去,盘碗正好碎在刚刚续文站着的位置,续文偷偷的擦了擦头上的冷汗,他就知道会这样,还好自己有先见之明,“滚,让老鸨再安排几个进来,刚才都是些什么货色,也敢来糊弄少爷我,今晚上我就不回府了,快去安排。”项修竹的声音听似正常,但从小一起长大的续文一听便从他的声音里感受到了浓浓的怒气,他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厢房,每次都这样,只要方小姐留了话,结果肯定是如此,这个游戏两个人已经玩了四年了,居然还不嫌累,他这个局外人都替他们累得慌,他知道少爷说的都是气话,这么多年,少爷在这烟花之地,顶多也就是听听小曲,用言语轻薄一下,但其余的事情从来不做,外人不了解,说少爷风流,可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书童怎么会不了解呢,少爷刚刚所说的安排,并不是真的让老鸨去安排,而是让自己把告诉老鸨的话转告给方家管家,再由方家管家转述给方大小姐,至于少爷的心思不是他这个做下人能随便揣测的,他还是快些去安排吧,不然就该自己吃不了兜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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续文离开后,屋子里就只剩下项修竹一个人,安静得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他看着满地的残骸,眉头皱紧,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的凝重,他知道自己今天很不正常,不,或许从很早以前,自己就已经不正常了,他站起身,慢慢的走到窗边,凌烟阁位于繁华的闹市区,楼下是扬州城里最热闹的商业街,项修竹透过打开的窗子,静静地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喧闹景象,自己是最不喜欢热闹的了,可是有人却很喜欢,记得小时候,每到月初,她都会在他身边转来转去,缠着他陪她去街上逛逛,自己每次都会用眼睛狠狠的瞪着她,她却一点儿也不害怕,依旧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吵个不停,最后他总会屈服在她的聒噪之下,心不甘情不愿的带着她去了街上,有一回,自己被她吵的很心烦,就凶了她一句,让她以后不要再来烦他,她的眼眶当时就红了,小嘴撅撅着,却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他以为她一定是跑去跟他娘告状了,要知道他娘最疼的不是他这个亲生儿子,而是她这只聒噪的小麻雀,他不知道因此生过多少回闷气,本以为会被娘训斥一顿,结果等到的确实她失踪了的消息,那是他头一次知道心慌是什么感觉,他跑遍了所有她能去的地方,最后在他家的假山下找到了眼睛哭肿了的她,她只是用她红红的眼睛看着他,一句话都没说,送她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手牵着手,像往常一样,但他知道有什么地方已经不同了,他是个倔强之人,断不可能说出道歉之话,只是那一晚心中的愧疚使他始终难以入睡,心中仿佛悬着千斤的担子,直到第二天她如往常一样出现在他家院子里时,他才如释重负,从此,自己再没有嫌她聒噪、吵闹,虽然每次陪她去街上,虽然有时还是会有些心不甘情不愿的,可一看到她满脸的笑容,满心的不甘和不愿就这么烟消云散了,许是受到她的影响,他竟然渐渐地习惯了那种喧闹之感,可是那个在他身边吵闹的身影却已不再了,他对她是恨的,他恨她明知道自己喜静,却硬生生地让自己习惯了喧闹,然后就不负责任的消失不见了!
因为儿时的一句戏言,她就成为了他的尾巴,风雨无阻地跟在他身边,别人羡慕他有青梅作伴,而他只当她是他甩不掉、逃不开的负担,所以当第一天她没有出现在他视线中时,他心中庆幸不已,为的是自己来之不易的自由,然而一天、两天……一个月后,她却仍未出现,他心中的欣喜变成了担心,他知道她的父母过世了,他害怕她承受不住打击,然而骄傲的自尊告诉他不要去找她,否则她只会缠得他更紧,他听从了内心的声音,所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每天装作不在意的样子从续文口中探听她的消息,他知道她的一切举动,他想等她将一切都导入正轨,她就会迫不及待地来找他,然后他再安慰她几句也不迟。然而几个月后,她却依旧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他忍不住去找她,却发现她和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起走在喧闹的街上,那一刻,他才认清了一件事实,他们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原来没有自己,她也可以笑得很开心,而自己却像傻子一样担心了她好几个月,他的心中生出了一股莫名的怒火,他恨她,恨她将自己像猴子一样耍弄在手掌心中,而自己还像个蠢货积极配合!回到府中,他将房里的东西统统砸烂,从那之后,方大小姐成了项府的禁忌,再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过。每当她来项府看望他娘,她都会选择他不在府中的日子,而他也会在那几天特意晚回家,避开和她见面的可能,就这样,六年过去了,项修竹想,若不是四年前发生了那件事,或许他们两个早已形同陌路了,从那时起,自己才开始变得不正常的,也是从那时起,自己才开始在烟花之地驻足,他知道这些年,全扬州的人都在传她对他痴心一片,他也知道人们叫她“散财仙子”,说她一掷千金只为换得他浪子回头,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她欠他的,是方笑语欠项修竹的,所以他更加频繁的出入烟花之地,为的就是让她永远觉得亏对于他,可她却好似全不在意,竟然还问他银子够不够!只有自己一次又一次的怒火中烧,既然她不让他好过,那她也别妄想他会对她仁慈!
楼下的喧闹声愈发的让人厌烦,项修竹心中空落落的感觉更加深了,他伸手用力的关上了窗子,好像这样就能将心中异样的感觉抹去,然而却于事无补。
“当,当,当”一阵敲门声响起,项修竹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进”,随着一声清脆的开门声,一个妩媚的身影进到了屋子里,只见来人身着艳红长裙,头发松散的挽在脑后,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容,媚眼含笑,只有那眼角的皱纹透露出沧桑,看得出女子年轻时定是艳压群芳的主。项修竹嗅到空气中熟悉的香粉气味,脸上凝重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些,他转过身来,“桂姨,什么风把您出来了?”项修竹的言语中带着对女子的尊敬,“瞧你说的,老板来了,我这个当嬷嬷的怎么能不来拜见呢?”女子笑着反问项修竹,原来,女子正是这凌烟阁的老鸨,姓单,单名一个桂字,从前是项修竹他娘的贴身丫鬟,照看过他一段时间,在项修竹十岁时嫁了人,无奈遇人不淑,被夫家买到凌烟阁做了头牌,四年前项修竹遇到了她,感激她儿时的照顾,本想替她赎了身,再找个安静得地方让她生活,不成想她性子倔强,不肯答应,项修竹只得将凌烟阁买下交由她经营,人人只道是她发了财后念旧,所以才将凌烟阁买下自己经营,却无人知晓项修竹才是凌烟阁背后的真正老板,项修竹频繁出入这里一方面是为了报复方笑语,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查看这里的经营状况,顺便接受来自各地的消息,要知道,在扬州这个地方,凌烟阁可是个收集消息的好地方。“桂姨,您说笑了,快请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苛待您了呢。”项修竹从残骸中拿出一把椅子放到一旁干净的地方,招呼单桂坐下,单桂看了看地上的残骸,笑睨了项修竹一眼,像是忽然想起似的,说道:“对了,刚才方家管家送来了100两,听说还特意问了问够不够,我倒是好奇到底是够,还是不够啊?”项修竹听出了单桂语气中的揶揄,但想到方笑语留下的口信,脸色又青了几分,单桂见状心里有了底,怕是又出了什么事吧,她见好就收,从袖子中拿出一个账本,“言归正传,这是这个月凌烟阁的收支情况。”项修竹结果账本,一边看着一边问,“朝廷有什么情况?”“朝廷已经派兵前往西关,这段时间魏国在西关动作频繁,估计大战在即了。”大战在即吗,项修竹点了点头,“桂姨,您先回去吧,账本我等会儿让续文给你送去。”单桂福了福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还有事没说,“对了,方家送来的100两还按老规矩处理吗?”项修竹点了点头,单桂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出去了,少爷嘴上是报复人家,每次却都让人用方家送来的银两去方家粮店买粮,有时还倒贴许多,再这样下去,凌烟阁都可以开粮店了,再者,来这烟花之地也不见他做出什么出格之事,最多也就是做做样子给方家管家看,好让他回去传话给放大小姐,真不知道究竟是谁在报复谁,唉,这两个孩子,看来有的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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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场景总是迷人的,泛红的太阳慢慢划过天际,映得天边的云朵也羞红了脸,这时的天空,半边都是红彤彤的,就像一条红色的绸缎从天空的这头铺到了天空的那头,宛如一幅画卷,让人如痴如醉,方笑语最喜欢的便是这夕阳西下的景象,她看着西边的太阳一点一点的消失在视野中,窗外一片漆黑,她闭上酸涩的眼睛,休息了一下,曾经有人一次又一次的用并不温柔的声音告诉她,不要用眼睛直视太阳,她总是不听,然后他就会生气的用双手拉扯她的脸颊,虽然脸上很疼,可心里却是甜的,她伸出略显苍白的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时啊,自己很调皮,经常惹得他无可奈何地叹气,而现在,方笑语放在脸上的手一僵,再也没有人会拉扯自己的脸了,脸上再也没有了那种疼痛,可是心里的痛,却纠缠了她日日夜夜,至今已经六个年头了,他现在应该感到庆幸吧,终于没有人时时刻刻跟在他的后面,也没有人会经常惹他生气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想起管家带回来的口信,方笑语的心中如刀绞般疼痛,这种疼痛让她难以忍受,她伸出手大力的按揉着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在揉按间让疼痛烟消云散,想必他现在一定是芙蓉帐暖,好不快哉吧,是啊,他怎么会不快乐呢,从小她就知道,只有自己才是他所有郁闷和不快的源泉,如今没了自己,他的自由,他的快乐,他的一切的一切都应该回归本位了,想到这里她的嘴角稍稍往上弯了个弧度,她的目光直直的看向窗外,思绪飞出了好远好远,不知能否飞到她心心念念的人身边。
小娟敲了敲门,没有人回应,她用手悄悄地推开房门,房中一片漆黑,她用手中的蜡烛将房中的烛台一一点燃,一回头,才发现坐在窗口的方笑语,小娟并没有感到吃惊,她只是摇了摇头,低低的叹了口气,小姐这个样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自从老爷和夫人去世之后,小姐的睡眠时间就明显减少了,四年前发生那件事后,小姐更是没睡过一天安稳觉,本来还算丰盈的身体,如今瘦得连骨头都看得见了,实在是让人心疼,她拿起挂在一旁衣架上的斗篷,走到方笑语身后,轻轻披上,“小姐,夜深露重,这又是初春,天儿还没那么暖和,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也不多穿点儿,要是得了风寒该如何是好啊?”小娟的语气严厉的责备方笑语,但方笑语知道小娟是真心担心自己的身体,她虽然像是在责备她,其实是在责备她自己,要说这世上有谁对自己始终如一,怕也只有小娟这个与自己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了,方笑语紧了紧身上的披肩,“我没有不爱惜自己,只是今天夕阳太美了,看呆了而已。”是吗?小娟的眉头紧皱,眼里也透着浓浓的不信任,方笑语只是淡淡的看着她,一手拉着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一手将她眉间的皱纹抚平,“你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看着小娟不信任的眼神,方笑语的眼里多了一丝戏谑,“小娟啊,你这么操心,将来嫁人了我可是会舍不得的。”小娟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眼神也变得躲躲闪闪的,“小姐就知道打趣小娟,小娟说过,小姐嫁人了,小娟才嫁。”方笑语的笑容僵在了脸上,眼中的戏谑也不见了踪影,气氛又变得压抑了起来,小娟自知说错了话,在心里暗骂自己是个猪脑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姐,我……”方笑语摇了摇头,打断了她,“我没事,真的,我很好,你看。”说完,方笑语的嘴角扯出了一个大大的弧度,小娟什么都不说,只是怔怔的看着她,方笑语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必然是很难看的,她缓缓的将目光移向窗外,“都已经四年了,小娟,你要相信你家小姐,我很好,真的,他好,我又怎么会不好呢。”方笑语的声音很轻,轻的小娟如果不仔细听根本就听不到,小娟看着眼前的方笑语,她虽然在笑,但是她的眼睛却透着浓浓的悲伤,小姐只要一碰到项少爷的事情就一定会这样,何况项少爷今天还要留宿凌烟阁,小姐现在的心里一定是非常难受的,可她又什么都做不了,心里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愤恨。房中鸦雀无声,一主一仆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过了许久,“今天是什么日子?”方笑语的姿势未改变,如果不是屋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小娟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今天是三月初七。”“已经三月初七了,这么说,只剩十天了。”方笑语喃喃自语,小娟也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糟糕,自己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忘了呢,“小姐,今年一切还是照旧?”小娟小心翼翼地问,但并未得到方笑语的回应,许久,她才看到方笑语的头轻轻地点了点。方笑语挥了挥手,“小娟,你先去睡吧,我再看一会儿。”小娟悄悄地站起身退了几步,想了想,又悄悄地将房中的香炉点燃,然后退出了房间,一声吱呀声后,房中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方笑语静静的看着窗外,夜深了,扬州城也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在这一片寂静中,方笑语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黑洞中,四周又黑又冷,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里面苦苦挣扎,她想大叫,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怎样也叫不出声,她只能迷茫的向前走着走着,走了很久很久,才看到前方的光亮。方笑语是被熟悉的味道换回了现实之中,她知道那是什么味道,这个味道陪她度过了许多个同样漆黑的夜晚,只是今晚,怕是不管用了吧。方笑语将窗户关上,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将窗前的香炉灭掉,然后缓步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摞宣纸,每一张纸上都是相同的内容,方笑语一张一张的翻着,最上面的几张是绢花的小楷,中间的几张是隶书,下面的则是行书,字体虽然不同,但风格确实一直的,看得出是出自一人之手,方笑语将其中的一张缓缓抽出,只见纸上内容与之前的几张不同,只有三个字,笔法刚劲有力,与之前的几张显然也不是出自一家,用的是狂草,这是他写给她的,在那熊熊火焰之中,她眼含泪水的烧掉他写给她的字,为她画的画,只有这张,她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将它投入烈火之中,这是他写给她的第一幅字,她想这一生都没有机会再让他为她落笔了,纸的四周已经残破不堪,看得出是被人经常拿出来看的结果,方笑语将纸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用镇石将洁白的宣纸压住,用笔在砚台上蘸了蘸,提笔一字一句的写下了哪首早已烂熟于心,在这许多个难耐的日子里早已被她写过数百回的诗。“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她的眼角划出一条银迹,阿竹,你看,没有你的监督,我也能把夫子教的《长干行》背熟了,你看到了吗。
红烛吐泪,烛影重重,又是一人一笔一张纸,静静的度过了又一个漆黑的夜晚,她不知道,扬州城的另一方,也有一人和她怀着一样的思绪,也是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