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巴交》海大棠

11、第九章 艾靖一是一

　　艾靖一是一个好大哥，这种好并不只是表现在物质的关怀上，更是一种感觉。即使艾靖一总是在电话里冲着巴交发火，挂他的电话，但是那种哥哥对弟弟的关怀依旧能够通过电磁波传递到巴交身边。那个在巴交眼里强势却又无所不能的大哥，现在在白思思口中，却变成了一个虚荣、不忠诚的男人，还是一个变态。巴交只觉得事情变得一团糟。他抬眼去看躺在床上一无所知的男人，只希望他能快点醒过来。
　　窗帘被拉了起来，挡住了巴交的视线。巴交对着玻璃愣神，护士在一边使劲催促他离开。
　　巴交抱着八宝往外走，他觉得八宝的脸色看起来依旧不是很好，有些担忧。心不在焉的，却一头撞上了从门口匆匆走过的人。那人身材高大，骨骼也很硬，撞得巴交鼻子有些发酸，却不敢伸手去揉。
　　“对不起。”巴交忙退后一步，垂着头道歉。一抬头，却看到那人深沉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巴交吓了一跳，心头惴惴，抱紧八宝，直以为那人是要上来揍自己了。
　　方旗琛皱起眉头而后又舒展开，淡淡道：“没关系。”转身离开。
　　巴交觉得这男人眼熟得很，也迷人得很，尤其是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只是用余光瞥了他一眼，就让他有种呼吸一窒的感觉。这是一双会勾人的眼睛。巴交的视线追随着男人而去。方旗琛身量修长，宽肩窄腰，一身白色医袍被他穿得笔直熨帖，他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看似悠然的身形，落脚却步步有力。巴交看着看着脸就红了，有些难为情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垂。
　　这是一个梦境，艾靖一清楚地认识到，他就处在这个梦境之中，只是他变小了，或者说，梦境里的是小时候的自己。9岁的他正走在一条粗糙的土路上，那些冒出地面的粗粝石头有些咯脚。道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水稻田，绿里夹着鲜嫩的黄。水稻长得很高，几乎有他腰那么高。他迈着大步往前走，越走越快，几乎跑了起来，而后又猛然停了下来，转身冲着身后的人大喊：“你跟着我做什么！”
　　那个小小的人，真的很小，水稻叶子都高过了他的头，是四岁的小巴交。他才刚站稳，就被艾靖一吼了一通。他手上提着一个袋子，袋子里装着几只黑溜溜的小蝌蚪。巴交眼里含着泪花，怯怯地把袋子提高：“大哥，袋子破了，小蝌蚪要死了，怎么办呀。”
　　路边，水稻叶子的颜色渐渐变深，变成了翠绿色，又一点一点变黄，结出了金黄色的麦穗。艾靖一又开始走了起来，他长大了，变成了十六七岁的样子，背着一个蓝色的帆布书包，嘴边一圈细细的绒毛。有人在追他，他不想让他追到，便越走越快，可是怎么也甩不掉他，便怒气冲冲地停了下来。身后是十一二岁的巴交，巴交也长大了，抡着两条小细腿跟在他身后，差点撞到他身上。
　　“你跟着我做什么！”
　　巴交用衣服兜着几个红艳艳的柿子，垂着头道：“大哥，我刚摘的，给你路上留着吃。”
　　艾靖一低头，看到那几个红艳艳的柿子化掉了，化成了一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黑色的沥青浇上了土石夯成的黄泥路。稻田里长出了一栋栋的房屋。艾靖一又长大了些，变成了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儿。他肩上背着行李，一步一步走着，这次不再有人追着他。十三四岁的巴交远远地跟在他后头，手上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艾靖一的洗漱用品。
　　艾靖一回头，横眉冷目地对着他吼：“你走这么慢做什么！”巴交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留恋与不舍，他什么也没说，就是这么看着他。
　　艾靖一总算甩掉了巴交。但他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去，他看到——这条变得又宽又平整的沥青马路上走着一个细瘦的青年，落日的余晖染红了天际，也把青年孤单的身影拉得老长。这是二十岁的巴交。他的右手上带着一个黑色的袖章。袖章像墨块，晕染开来，变成了一个框，最终把那张二十岁的稚嫩脸庞框了进去，也把艾靖一框了进去……
　　艾靖一醒了，但他没有睁开眼睛，在感受到自己四肢健全后又松了一口气。他同时也感受到了蔓延在房间里光线，鼻间甚至还萦绕着鲜花的芬芳，还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话的声音。他在脑海里回顾了一遍出事前的场景，但心里想的却是公司里的事。他不知道公司有没有派人来探望过他，即使之前没有，现在他醒了，人也应该过来了。他很明白，有的人来探病，探的不是病人的健康状况，而是他的利用价值是否还在。公司里，他的副手陈速一直对着他的职位虎视眈眈，肯定会趁着这次意外暗中捣鬼趁机把他挤下来。就是高富堂，也不会一直让他的位置空着。职场就如同蚁穴，无数的工蚁都在忙忙碌碌着，只要不是蚁后，就有无数工蚁能取代他的位置。不是别人不够优秀，而是他们没有机会。只要机会给了别人，他就多了一份威胁。所以他一睁眼，就必须是最好的状态。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托了起来，而后一个濡湿的东西贴了上来，有人正用毛巾细心地擦拭着他的手，从胳膊开始，一直擦到指尖。不可能会是白思思，他想，他们已经离婚了，没了夫妻的名分，就什么也不是了。况且，这是一个低沉沙哑的男性声音，不知道絮絮叨叨的在说些什么，听着有些烦人。他睁开眼睛，看到眼前的一张脸，憔悴而苍白。有一瞬间，他分辨不出这人是谁，恍惚了一阵，认定这人就是巴交，和梦里不一样的巴交。
　　“大哥。”巴交声音嘶哑，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与喜悦，“你总算醒过来了。”
　　“我出车祸了。”艾靖一的声音比巴交还要更加嘶哑些。
　　“现在已经没事了，医生说醒过来就没事了。你昨天也醒了一次，只是那会儿都不认识人了，吓了我一大跳。”巴交放下毛巾起身给艾靖一倒了一杯水，慢慢喂他喝着。
　　“我躺了多久？”艾靖一半睁着眼，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巴交身上，一寸一寸将巴交从头扫到尾。眼神由迷茫变成肯定，由肯定变得坚定，这是巴交，他告诉自己，这是巴交。
　　“两三天了，医生说你可能会变成植物人的时候，我真的吓坏了，我真怕你变成那样，还好你醒过来了。大哥，你不用担心医疗费，你公司来人说这算是工伤，医疗费都给报销的，你们公司待遇还挺好的……”巴交这些天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坐在病床边盯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又一滴地流进艾靖一的血管里。艾靖一的单人病房里静悄悄的，静得几乎能听到点滴滴落的叮咚声。他就开始说话，自言自语地说，来缓解心那种空落落的不安。现在艾靖一醒了，他心里一高兴，就又有好多话想像倒豆子一样倒出来。
　　“啰嗦。”艾靖一皱着眉头打断巴交的絮叨。
　　巴交讷讷地闭了嘴。
　　“他们有没有说些别的？”艾靖一皱着眉头，“捡重要的说。”
　　巴交瞅了一眼艾靖一，不知道什么是他认为的重要什么是不重要，想了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说，你要是一直醒不过来就要转到普通病房，就是好几人一间的那种，那个比现在住的房间应该要便宜些。别的，要等你醒了和你谈。”
　　艾靖一阴沉着脸，巴交飞快地瞄了他一眼，说：“大哥，我去叫医生来给你看看吧。”
　　艾靖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一个光滑圆润的事物，拿出被窝一看，是一只白瓷的青花小猪，抬眼去看巴交：“你的？”
　　“我也不知道哪来的，你之前一直拿在手里，掰也掰不开。”巴交也挺好奇这东西的来历，原以为是艾靖一和白思思的什么定情信物。除了定情信物，还有什么东西是这么华而不实却又让艾靖一如此重视的。现在艾靖一这么一问，巴交也有些不确定起来。
　　艾靖一随手把小猪放到床头柜上，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他偏过头闭上了眼睛。
　　巴交看着艾靖一，想把白思思的事和也和他说，转念一想艾靖一刚醒来，怕他受刺激，又怕他怪自己没能留下艾臻，踯躅一阵后，还是决定等他身体再好些了告诉他，便道：“我去叫医生。”他起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艾靖一睁开眼睛，看向那只白瓷的青花小猪。
　　天晴了，外面的天空蓝而深远，一丝云彩也无。
　　确定艾靖一那边没什么事后，巴交又急匆匆往儿童病房赶。他担心着艾靖一又同时挂念着八宝。那天夜里挂完盐水回家，八宝又突然发起烧来，吓得巴交连夜又把她送了过来。医生让八宝住院检查，却又说不出个原因来。巴交这些天来心神恍惚，几乎没睡。现在出了门，看到蓝汪汪的天空白亮亮的太阳，心情第一次放松了下来。
　　平日里最是吵闹的儿童病房，今天显得特别安静。推开门，就看到了一个修长的白色背影。巴交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是那天在走廊里碰到的年轻医生。
　　方旗琛转头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在本子上做着记录。儿童病房里的小病患一个个静若寒蝉，乖得不得了。巴交红着脸，也是大气不敢出，缩在门边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直到方旗琛走出病房，他才松了一口气。病房里又叽叽喳喳地吵了起来。八宝躺在病床上，一头细细的头发看起来毛茸茸的，巴交这些天都没有时间给她扎漂亮的辫子。八宝陷在被子里，无聊地打了一个哈欠，但是气色看起来还不错。
　　巴交摸了摸八宝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但是他心里还是放心不下，深怕八宝一回家就又发起热来。方旗琛的意见也是让八宝再住院观察观察，当然，他是不会在乎巴交的经济状况的。巴交存折里本就单薄的数字这几天嗖嗖的又瘦下去一大截。他计划着等八宝好了就送她去上幼儿园，自己也好去找个工作了。
　　“爸爸，刚刚那个医生叔叔好凶的。说我们要是吵的话就每个人都要打屁股针。”八宝说，“针头要——这么这么这么长。”八宝说着还伸开手比划了一番。
　　“八宝这么乖，肯定不会被打针的。”巴交笑着说，“他要是敢打你，爸爸就去打他！你要赶快好起来，知道吗？”
　　“爸爸你真好骗，根本没有这么长的针。”八宝一脸鄙夷地看着巴交说。
　　巴交被噎了一下。旁边病床边一个长得像瘦皮猴似的小男孩说：“有这么长的针，避雷针就有这么长！”
　　“避雷针是插在头上的不是插在屁股上的！”八宝一咕噜从床上爬起来，反唇相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