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男人》安有来生

201、窥梦3 碗里的水脱

　　屋内传来推门声，随即便是一声液体爆破的巨响。细碎的带着血色的水珠乘着银色的月光，破窗而出。那看不见的巨大的冲力，直扑向我们，将庭院诸人扑倒在地。我摔得生疼，用力摇了摇头，唤回几分意识，便费力勉强爬起，跌跌撞撞地奔进屋里。
　　辰单膝跪地，一手撑在地上。白色的衣衫上沾染了淡淡的血色，似乎方才那股力量，也震得他不轻。可我无暇顾及他的生死，忙往房内看去。紫苏与曲风二人都瘫倒在地，摆设的阵仗也都碎成一片凌乱。心猛地揪紧。
　　“紫苏！”我跑到她身旁。她的嘴角有血，地上也有。我吓坏了，生怕她就此离我而去，忙伸手去探她颈部的脉息。
　　还有脉象，谢天谢地！我高兴得几乎要哭出来。
　　“紫苏，紫苏……”我小心扶起她，连声叫唤着。我不知道她伤得有多重，但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叫唤着。我得先唤回她的意识。过了好一会儿，紫苏的睫毛微微抖了抖，慢慢睁开眼来。我喜不自禁。
　　“紫苏，你怎么样？”我疾声问道，忽想起刑先生就在外头，便高声唤起刑先生来。紫苏似有话说，颤颤握住我受伤的手。我忙垂眼看她。她的唇沾了血渍，显得异常通红，可她的脸色却是极为惨白。
　　她的唇一张一翕，似在说什么。我听不清楚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过虚弱，只靠着残存的气力来编织成话。我不得不靠近她，待听清了，便是大惊。
　　她在念咒。此刻如此羸弱的她，竟还要施术！她是不想要命了吗！
　　我想阻止她，紫苏瞧出我的意图，眉头一紧，微微摇了摇头。我含泪看着她，心中悲痛至极。她的眼底深处似有什么呼啸着奔涌而来，很快便将我的身影吞了进去。那是一股强大的漩涡，我看着、看着便觉自己整个人也被那股漩涡卷去。
　　白色的水柱将我包裹，我仍是跪在地上，怀里的紫苏却不见了踪影。左手掌心的伤口有些疼，垂眼看去，竟有点点血色慢慢地渗透出来。我站起身，拿眼四下打量着。急速旋转的水柱里忽然闪过几个人影，再接着水柱便散去，我看到紫苏盘坐在破屋里对曲风施术，碗里的水脱胎而出，悬浮于半空。很快镜头一闪，我已置身于一座屋子里，屋内有母亲倚卧着听曲风唱曲，紫苏正站着观望。
　　我怔怔看着，这是紫苏的记忆，是紫苏方才在曲风梦里所见。紫苏转过身来，沉沉向我走来。她看不见我，可我却看得见她。她从我的身体穿过。场景再度变换，我看见曲风端着茶水走过，刑先生从母亲的房里退出。她还见着了我的三叔，母亲脸色凝重得很，要她下去了。
　　再一转，便是曲风躲在窗前窥望。房内，母亲与莫桑似在说着什么，母亲蓦地扑身过去，被莫桑反手一推，跌在地上再未起来。曲风捂紧了嘴，要逃，却见一个白衣少年，戴着一面银色面具，沉沉的脸，沉沉的眼。他的衣上有血，手中的剑更是有血，正顺着剑端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曲风还来不及尖叫，便被那人击晕，丢进房间。迷迷糊糊间，瞥见那染血的少年拾起火烛，莫桑擒住那人的手，终是放开，任他无情地丢下。
　　我呆了。原来，一切，都是真的。莫桑害死了母亲，放纵那个叫辰的男子，放火毁尸灭迹。
　　灼灼的火光暗去，我的世界回到原来的月色凄凄。可是，我的心，再回不去了。
　　有人来。我惶惶回头去看，辰略显颓败地站在门口，蹙眉看着我。
　　那个人，杀了我母亲。他早早地便已潜入了莫家寨，祸害我挚爱的每一个人。
　　手上的力忽然松了。我吃了一惊，只见紫苏闭上了眼，任我如何呼唤，也再无动静。我吓得方寸大乱，颤声唤着刑先生。没有回应。看来方才那场冲击，将刑先生撞晕了。我想抱紫苏去找大夫，可该死的身体却在此时无力，才刚抱起她便又跌了回去。
　　紫苏软软地躺在我怀里，还是毫无生息。我怕极了。我不能让她死。我将她的手臂搭在肩头，试着支撑起她，艰难地往外走去。步子迈得并不稳，险些又将紫苏摔了。
　　辰伸了手来，被我狠狠斥开，“不许碰她！”
　　出了门，庭院里依稀躺了几个人，其他士卒意识尚清，已爬将起来。刑先生果然是晕了，平香虽有些意识，却也是躺在地上起不来。
　　我不能让她死。不能。
　　我叫了士卒来，要他送紫苏去医舍。士卒本是犹豫，后见随后出来的辰颔首应允，才上前接过紫苏，背着去了。我冷望了辰一眼，又往屋里去。
　　曲风不会武功，运气也没紫苏好，已逝了。她的眸闭得死死地，脸上有些痛苦的神色。我不知道是梦里的回忆叫她痛苦，还是方才的冲击让她难受。可不论是哪一点，都在告诉我一个事实——我害死了她。虽是有愧，虽是望她好，她却终是因我而死。我的手上，从此又多了一条性命。
　　对不起，曲风。
　　我站起身，默默看了曲风几眼，转身离去。辰仍在，望着我没说话。我恨恨与他对视了片刻便走。再看下去，只会让我更想杀了他。行经时，他拉住了我。心中怒火陡然旺起，我反手便甩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脆响，竟稳稳打在他脸上。面具被打得甩落在地，露出我熟悉而陌生的容颜。
　　他侧着脸，过了良久，才缓缓转过脸来，眼色极沉，亦是极冷。月光清晰地泄在他脸上，从他的眉到他的鼻，再到他的唇，不论是五官样貌，还是神韵气质，都像极了莫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是在水中，模糊不清，只觉相似。第二次看到是他冒充莫桑救我，易容伪装亦非难事。可是现在，他的脸真真切切地呈现在我眼前，与第二次见他无异，却再没有自欺欺人的念头。
　　这个人，从不只是下属如此简单。
　　我惶惶退了几步，仿佛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似的怔怔看他。此刻院子里已没有了旁人。平香与刑先生大约也都被送去医舍了，只剩下我与那个似近未近的人。而那个人，是我的杀母仇人。
　　“你知道了，是吗？”那人轻声说道，似问非问。他慢慢地向我走来，我呆呆站着，看他步步靠近。
　　“我不该送你回莫家寨，更不该，救你。”他说。
　　初见他时，他对我所说的威胁话语顷刻间响彻在我耳际——“他肩负的使命，断不能毁在你手上。如果有那么一天，即便我今日帮了你，我也会把你，送进地狱。”
　　他要杀我。他，要杀我。可我既打不过他，也逃不过他。我微缩了眼眸，猛地拔出发髻的流云簪朝他刺去。我不愿就此束手就擒，纵是要死，我也要光荣战死。
　　他捉住了我的手。我听见簪子刺入皮肉的声音，怔怔看着他蹙紧的双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