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男人》安有来生

2、远方客归血光溅

　　高大的寨门徐徐开启，随之而来的是一支驼队。驼队很长，伴着满目的货物与人流，放眼望去，场景颇为壮观。门口，哨岗上的人齐齐欢呼了起来。声音一如以往的刺耳，筱月欢快之余，不忘掩了我的双耳，跟着众人眉开眼笑，只差欢呼了。
　　我轻轻笑，心里难得也泛起喜悦，双眸直望着徐徐前进的队伍。
　　高大威严的男子跳下骆驼。他一路走来，在众人的欢呼声里伸开双臂将我拥入怀中，带着碎碎胡渣的下巴在我颈间磨蹭。微微的疼，微微的痒，还有，微微的似成习惯的幸福。
　　是的，幸福。原来，自己不知不觉中竟也希冀着他的归来。
　　他唤我，巧儿。
　　“哥，”我浅笑着应道。
　　他将脸埋在我的发颈间，呼吸喷簿在我的脖颈上。耳畔是他低低的笑声。
　　“我的好莫巧。”他说。
　　“我的好莫桑。”我应。
　　这是我们的习惯。从他第一次带队远行、归来便如此，四年了，一直未变。
　　他用力抱了抱我，才松开我，转向一旁笑得花枝乱颤的筱月，扬手便拍了一下她的肩头，爽朗一笑，道，“辛苦你了。”
　　他的力道不重，但对于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而言，却够受苦了。筱月痛苦而愉快地笑着。
　　恋爱中的人哪，我忍俊不禁。
　　驼嘶鸣，慢慢进寨。莫桑牵了我往回走，举止如以往一般亲昵。
　　虽然我俩早已告别孩提时代的无忌，但他总是喜欢端着大哥哥的架势，宠得我像极了一个光脚挂鼻涕的小孩。按他的话说，妹妹生来就是让哥哥宠的。但普天之下，哥哥如此宠溺妹妹的，怕也只是少数了。
　　我弯唇笑，回眸间，瞥见一个俊逸的少年。
　　陌生、冷淡，看不出情绪。不过，那真是一个极好看的少年。
　　他不同于莫桑一流的威武彪悍，也不似族人一班的憨厚勤恳，模样看去斯斯文文，给人一种温文似画中人之感。不过，眼下的他似乎遭遇了某些变故，整个人都埋藏起来，只余一副冷漠的皮囊示人。
　　每一次，山寨总会有新人入住，多半是不满现下王朝自愿加入的。因这也是寨子添丁繁衍的方式之一，所以我不曾多过问，眼前的这个男子或许也是受了不少冤屈。
　　转头，继续前行，忽然听见一阵聒噪，不由循声望去，只见前方七八余人簇在一起，地上蜷缩了一人，血迹斑斑，似乎吃了不少拳脚。
　　众人停下脚步。
　　“莫行，又是他，”筱月愤愤道。
　　敢在寨主归寨之日惹是生非的自然只有他。论辈分，莫行也算是我的长兄，但他与我的关系却远不如莫桑与我，甚至可谓互相厌恶——他是父亲捡回来的孤儿，打小懦弱无为，虽与莫桑一同跟在父亲身边数年，胆量才识却不见精进，在寨子里也向来不讨人喜欢。
　　我不知道父亲为何会挑了这样一个与我莫氏族人秉性差之万里的人做义子，并多加包容怜惜，只隐约听说是莫桑幼时病情反复，父亲外出寻医之际，机缘巧合地碰上这么一个年级与莫桑相仿的孤儿，进而怜悯生情。但这也无碍，倘若他能继续在人们视野之外软弱无为下去，倒也落个眼不见为净，不想那人在父亲去世后，性情大变，莫名地乖张跋扈起来，自此不闻则已，闻必扰人。
　　松野伸手，身后的手下便递来火枪。筱月慌忙捂了我的双耳，自己则下意识地闭上眼，将双肩收缩。我瞥了眼莫桑，见他微眯着双眼，眼底不怒反倒有几分笑意。
　　他，有意杀他。
　　收眼，回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混乱在砰的一声枪响下安静。
　　莫行瞟了我们一眼，故意冲对方狠狠补了一脚，骂道，“贱骨头，再说一次，我让你好看！”
　　用意何其明了——下马威。只是，他终究是自己惹祸上身。
　　他挥挥手，招呼他的手下。
　　松野抛了枪，一厮接了枪，另一厮则在他的示意下将被打之人提来，揪到莫桑面前。
　　我微微蹙了眉，屏了呼吸，待身体习惯了那扑鼻的血腥，才略缓过来。筱月细细瞧着，咦了声，在我耳边轻声说那人是膳房的王三。
　　王三？这名字我记得，莫家贵戚的膳食大多是由他负责的，娘亲在世时也很是喜欢他的厨艺。岁月如梭，此时的他已年过半百，算是在莫家尽职了大半生，平日里为人也是极为谦恭本分的。可怜如此憨厚一人，且上了年纪，竟也被打成这番模样。
　　王三诺诺道，“二少爷要小的备膳，但小的因赶着备祭祖之仪，分身乏术，便叫人帮忙给做了，二少爷恼小的不尊他，这才打的。”
　　这话他答得足见谨慎。依寨子里的规矩，凡是远行归来的都要祭祀先祖以谢先祖庇佑之阴德，莫桑此番突然归来，膳房的人自然要手忙脚乱一通，而王三恰是负责此类事宜。莫行此时硬要使了他来，分明是要与莫桑较劲。王三不说细由，将过错全担了去，反显得他对贵戚敬重，不妄加评论。
　　我望向莫桑，只见他的唇角略微勾起，似问非问了一句“我说过什么”，心便蓦地一沉。
　　他的意思我当然明了——如若再犯，我必杀你。在莫行上次捣乱中，莫桑就当众宣布过。他不开玩笑，只是莫行不信，一再地挑战他的忍耐底限。
　　松野再度举枪。
　　心跳漏了一拍。我心里竟有一个声音，反复的只有一句话——莫行不能死。
　　莫行不能死。
　　我有些惊讶于自己内心的想法。怎么会有这种想法？我不是一直讨厌他么？即使在父亲死的时候，他哭得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伤心。
　　“给我。”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只一句，莫桑眉眼的笑意便深了。
　　“小姐——”筱月的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
　　松野怔了怔，看向莫桑，探求他的意见。得到他的默然暗许，松野这才将枪递给我。我望了望莫桑，他眼底的笑意越发分明。
　　他，果然想莫行死。也是，莫行这人，不学无术，留他在山寨，只是祸乱不断；逐他出山寨，只会成为一种威胁。所以，他只能死。可是……当真须走到这一步吗？
　　我接过枪，心跳开始加速。
　　怪了，怪了。我唏嘘，想起父亲的音容笑貌来。
　　父亲，是真的很疼惜他……虽然哀其不争，可对他的疼惜却不曾因此而减去半分。
　　罢、罢、罢！
　　我瞄准。浩浩的人群里，有居家人看见，忙捂了孩子的眼，怔怔看着，未敢出声。
　　屏吸，握枪的手已然渗出些许细汗。莫行瞧出居民脸上的怪异，似有起疑，徐徐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