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峨峨》子非青禾

1、南山峨峨 我是一个没

　　我是一个没有名字的鬼。
　　鬼也是分等级的。比如夜叉，比如阿修罗。那些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而我不是。我只是一个病死了很久很久的家伙。至于到底多久，我也记不清了。
　　刚死的时候，我站在这些大人物面前等候下辈子轮回的答案。
　　夜叉咬着一颗鲜红的果子，说我不够资格轮回。
　　为什么没有资格？我没胆子问。
　　因为我偷偷看了眼夜叉旁边的阎王，那真是一张令人生畏的脸。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不能轮回对我意味着什么，就拔腿而跑。
　　此后，我就在地狱游荡了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名字。
　　我也懒得再取一个。毕竟这里唯一愿意和我说话的就是孟婆。但她每次都会叫我小鬼。所以名字的作用显得微乎其微。

　　孟婆说，我应该去找阎王，让我去超生。
　　我摇摇头：“孟婆，你不知道阎王长得多吓人。”
　　孟婆大笑，加深的皱纹使得她的脸看起来更像是被切割成了好几块：“小鬼，阎王可比我老婆子长得正常多了。”
　　我咬了口酥饼：“婆婆，你俩不一样的。”
　　不过后来，孟婆能抽空和我说话的时间越来越少。
　　她每天给死人递上孟婆汤，忙个不停。
　　我没有资格帮她。
　　所以我变得很无聊，开始东逛西走。说实话，人们都以为地狱到处都是面目憎恶，嗜杀成性的恶鬼。
　　这是谬论。
　　地狱挺平静的，也没有很多长相可怕的家伙-----比如说我。我不过是比正常人看起来脸色更加苍白而已。因为我是病死的。

　　不过后来，我发现个有趣的事情。
　　最西边有个可以通往人间的口子。这就好像你在学堂枯燥的听讲老先生的念念叨叨，却无意发现私塾后面一片生机勃勃的菜地。
　　于是我就偷偷溜到了人间。

　　口子的尽头是人间的一条街。人来人往，我从没见过那么多人。
　　突然一辆马车飞奔过去。我想不通，这由着两匹马组成的马车不应该是贵族才能拥有的吗？
　　不过我马上又意识到，这已经不是我原本存在过的人间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有些害怕。却又转念一想，反正他们也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我。我就如同空气一般。就像刚刚扎羊角辫子的小姑娘蹦蹦跳跳的穿过我的身子跑到了对面买甜食吃。
　　这一连几天，我都过得很充足。白天闲逛，晚上就可以随便去哪家客栈找个空房睡上一觉。
　　唯一遗憾的是，我没法吃那些热气腾腾的吃食，这让我有些烦恼。
　　可是我总是要回去的。万一被阎王发现，我一定会被罚打扫整个宫殿。
　　于是我准备再在人间待一天就走。

　　然后如你所想，我在最后一天遇上了一个人。

　　早上起来的时候，客栈就已经热闹非凡。顺便说一句，我很喜欢睡懒觉。
　　房间的门突然被打开了，进来了两个青年和店小二。
　　店小二招呼了下便走了。
　　我坐在床沿打量着。
　　我也不知道这个朝代的人怎么定义美男子的。反正我觉得他俩都挺好看的。
　　“程兄，那么我先告辞了。”青衣的那个说。
　　“哎，梁兄！你看这天气甚是妙哉，不如我们比划一二？”藏青色长袍的男子笑了笑。
　　“也好！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这宏福楼后面正好有块空地，让我来领程兄前去！”
　　我笑眯眯的跟在后头，反正我也闲来无事。
　　不过，我并不精通剑法，只觉二人舞起来也是翩翩灵动罢了。
　　唯一的发现就是知道了，一个叫程邦和，一个叫梁楚鹤。

　　过后，他们便分开了。我想了想，决定跟着梁楚鹤。或许是他一身青衣如冬末的第一拨绿芽昂首，又或许是他的名字念起来那么好听。
　　梁楚鹤。梁楚鹤。
　　我一边想着他的名字是不是出自什么古诗词，一边大摇大摆的尾随着他。
　　然后见他进了梁府。
　　哟~原来是个公子哥！我想道。
　　接下来的半天，他只是待在书房里看书。
　　我很闷，又不敢那本书来看。因为这样他就会惊恐的看见一本书浮在半空，还时不时的翻动一页。
　　所以好心的我决定还是不要去吓他了。
　　他的书大多数是中规中矩的史书，我对此不是很感兴趣。于是我开始在整个梁府上蹿下跳。显然，他们家的花园比书房更有吸引力----其实对我来说。

　　到了黄昏，我便回到了地狱。
　　我朝孟婆那里跑过去。恰逢她似乎正在休息。
　　“孟婆。”我笑嘻嘻的坐在孟婆身边，牛饮了一大杯她熬得甜汤。
　　“小鬼，这几天跑到哪儿去了。”
　　我四处张望，小声说：“我去了人间。”
　　孟婆挑眉：“哦？”
　　于是我便兴致勃勃的讲了人间的街道，人们的服饰，灯会的花灯如何漂亮。以及程邦和和梁楚鹤。
　　“婆婆。”我抬头看着头发花白的老人，“我想要个名字。”
　　孟婆笑了笑：“你都忘记自己名字那么久了，岂不是要重新想个？”
　　我点点头，开始苦思冥想。我想要个比梁楚鹤更加好听的名字。
　　许久，孟婆又端了一碗甜汤给我。她说：“小鬼，叫南峨如何？”
　　南峨？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孟婆说。
　　南峨。南峨。
　　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开心的拼命点头。
　　于是，孟婆再也不叫我小鬼了，她叫我南峨。
　　每次听到孟婆叫我，我便开心的不行。我庆幸认识了梁楚鹤，不然我现在不会是南峨。

　　每年一共有三个日子是地狱最忙的时候：四月清明，七月鬼节，年末冬至。
　　今天恰好是冬至，我被叫过去帮忙。
　　孟婆叫我乖乖的把宫殿的寄出角落打扫好就可以了。
　　我老老实实的拿着扫帚来回摆动。
　　“喂！你，把几个花瓶。。。”夜叉的声音听起来越来越近。
　　突然猛的一拍我，我吓得扫帚的都掉了，掉在地上的声音倒是和夜叉难看的脸色很符合。
　　“我叫你耳聋啊！”她用朱红的指甲狠狠地抵着我的肩胛骨。
　　我吃痛的后腿一步，小声的说：“我有名字。”
　　夜叉像是听了个笑话一样盯着我：“你居然有名字？叫什么，旺财？福贵？”
　　事后我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我提高音量：“南峨，我叫南峨。”
　　夜叉冷笑的打量我，这眼神分明是诉说着我不配拥有这个名字。

　　打扫后，我跑到孟婆那里。我说：“孟婆，我不想待在这儿。我要去人间。”
　　孟婆摸了摸我的头：“记得回来。”
　　我点点头，偷偷摸摸的朝西边跑了去。

　　此时街上只有打更夫了。当然还有几个没去地狱登记的孤魂野鬼。
　　等下牛头马面一定会过来，我必须快点为自己找个落脚点躲起来。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梁楚鹤的家。
　　他们家我对书房最熟。
　　我想着等下要在他那张红木椅上睡一觉。
　　谁知被人捷足先登。
　　梁楚鹤正趴在那么睡觉。
　　好你个姓梁的！居然霸占我的位子！此时我全然忘记了这是他的家。
　　于是我决定吓吓他。
　　我拿起毛笔，吸足墨汁。
　　可是想了半天，也不知道写什么好。
　　最后，我放弃吓唬他的决定。我把自己的名字写了上去。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他会觉得这是个好名字吗？
　　这样想着，我便蜷缩在书桌上睡着了。
　　梁楚鹤离我很久，他的长发甚至就着微风触碰到了我的皮肤。

　　一夜过后，我看梁楚鹤那双睡意惺忪的眼，想他原来也那么能睡。
　　可是他忙着整理衣衫，怎么也不朝宣纸上看。
　　我心生一计，将桌上摊开的书翻了一页。
　　他回头。又看向窗：“这一夜窗子居然没关，醒来并不头疼倒也侥幸。”
　　我心中大叫这呆子！管什老子窗户作什么！
　　结果梁楚鹤像是听到我骂他似乎，也真走到了书桌前，总算看到了我的字。
　　“咦？这个。。。不是，我的字迹啊。。。”他皱眉眉头拿了起来，“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他念了一遍又一遍，“倒也是有一份旷达。”
　　我这才发现，梁楚鹤念起诗词来，带有南方人的那种吴侬软语，一点儿也没有那种飒爽的字正腔圆，但是却也很好听。
　　我听他年“南山峨峨”，总感觉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我看他眉眼细柔的样子，想他一定是喜欢司空图的这句诗的。
　　我想告诉他，我叫南峨。
　　我想听他笑着说，这是个好名字。
　　可是，我只是个连转世都被拒之门外的小鬼。
　　意识到了这一点，我发现这比我被夜叉侮辱耻笑更让我难过。

　　于是，我决定回地狱。我要问孟婆，怎样才能让梁楚鹤看得见我。
　　我撒腿就跑，甚至没有回头再去看一眼梁楚鹤。

　　我跑到忘川的时候，发现孟婆在那儿忙的要死。
　　我只好坐在石凳上等她。
　　过了好久，孟婆才抽空过来。
　　我急忙问：“孟婆，怎样才能让梁楚鹤看见我呢！”
　　孟婆愣了愣，眯起眼：“南峨，你再说什么呢。”
　　我被她轻轻一问给震住了，但我不想就此罢休：“我想和梁楚鹤相处。”
　　孟婆抵了抵我的眉心：“你是鬼，他是人。”
　　“我知道，可是。。。。。。”
　　“南峨，你现在很危险！”她厉声厉色的打断我。
　　我渐渐低下头，我多么想告诉孟婆，我是如此想要听梁楚鹤叫我南峨。那一定是带着南方水乡的语调，一定是那么好听。
　　“南峨，喝点甜汤把。”她说。
　　我突然不敢喝了。我怕那是孟婆汤。
　　孟婆让我别再去找梁楚鹤了。
　　这怎么可能！我内心拒绝。
　　尽管我知道，我现在真的很危险。
　　可是，梁楚鹤啊。。。梁楚鹤。。。
　　我感到一种史无前例的难过。

　　事实证明，我等不到梁楚鹤叫我的时候了。因为没过多久，白面鬼找上了我。
　　她说我胆大妄为，居然擅自去了人间，要抓我去见阎王。
　　这个全身惨白的鬼是夜叉的下属，我知道被送到阎王之前，我一定会被夜叉折磨一番。
　　果不其然，我在夜叉那儿先受了顿冷嘲热讽外加皮肉之苦。
　　此时我跪在阎王面前。
　　时至今日，我对他依旧胆怯。

　　他说，南峨，你应受严罚，可看在你之前老老实实的份上，只罚你帮孟婆端汤给往生者100年不许离开。
　　我点点头，第一次发现原来阎王既然如此宽容。

　　再于是，我的脚踝被拴上了一副铁链，我走不开这忘川五步之内。我看不见梁楚鹤了。孟婆又开始叫我“小鬼”，她说就是“南峨”这个名字才惹得我到了如此地步。
　　从此再也没有人叫我南峨。我又变成了一个没有名字的鬼。

　　完

　　↑这是第一个结局。
　　↓接上，还有后续作为第二个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我依旧帮忙端汤。
　　我抬头，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梁楚鹤！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那一定是他。我已经忘记自己叫什么了。可是我还记得梁楚鹤。
　　我跑过去，欣喜若狂。
　　他缓慢的抬头，用那双浑浊的双眼看着我。
　　是了，他终是能见着我了。
　　“梁楚鹤。”我说。
　　他想了很久，并没有想起我是谁。
　　“我叫。。。”我兴高采烈的想要介绍自己，却发现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我好着急。好不容易，好不容易他终于能看见我了。。。
　　“我叫。。。我叫。。。”我来来回回想着，我叫什么来着。
　　“既然忘记了，让老夫起个可好？”他的声音也不似往昔透亮，却依旧有股江南的儒软。
　　我看着他。
　　“孰不有古，南山峨峨。”
　　我瞪大了眼看着他。
　　对，南山峨峨。
　　“我叫南峨。梁楚鹤，我叫南峨！我原本就是叫这个名字的。”
　　他看着我，笑弯了眼。用他那让我念念不忘的声音道了句：“你好，南峨。老夫叫梁楚鹤。”
　　我说：“梁楚鹤，我早就认识你了。我还在你的书桌上睡了一觉。”
　　“是么。”他慢慢悠悠的说，“那很好啊，南峨。真是个好名字。”
　　他也许以为我是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可没关系，这一切都没关系。

　　终了，我递了碗孟婆汤给他。他离开忘川前往了阎王殿等待转世。

　　又过了很久，阎王找到我。说100年已经到了，并且准备让我去投胎。
　　他说，你想要生于什么人家？想要遇见梁楚鹤么？
　　我笑笑，什么都不用。若是您足够仁慈，只要让我还是叫南峨就好。

　　因为我知道，有了南峨。我就有了一切。

　　完
　　2013.2.25起稿
　　2013.2.27完稿

　　RF：
　　其实起初这个文是叫做《鬼说》，之后无意看见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廿三旷达》。然后就彻底迷上“孰不有古，南山峨峨”这一句啦。天天念念叨叨这句话跟魔怔了一样╮(╯▽╰)╭
　　当时又正好并没想好小鬼的名字。于是就这样把他的名字定为了南峨，文的名字也跟着改了。
　　对于这文，一看日期就知道，我写的超快。
　　所以所谓的南峨和梁楚鹤的感情部分，我觉得我是留白了。
　　反正起初起稿，我也是糊里糊涂，写到哪儿算哪儿。
　　并不准备写一个什么跨世绝恋= =
　　但是我是真的很喜欢南峨这个人物啦。
　　突然发现自己写了好几个关于小鬼的故事。。。我是爱阴曹地府爱的深沉么。。。
　　然后关于结局，也采用了双结局。
　　前者显得比较BE，后者算是HE。
　　觉得南峨这小孩儿挺可怜的，我还是给个甜头给他吧= =
　　所以就让梁楚鹤和他见了面。
　　见到了白发冉冉的梁楚鹤，我觉得我似乎写不出南峨的心情了。
　　那种，又是激动又是伤感的心情。我无力了，我是废柴QAQ
　　总之，大家靠脑补吧= =
　　就这样，下次见=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