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珍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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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惜
【一】
谢谢天谢谢地遇见了你
这一生的美好唯你而已
风里来雨里去多么感激
手相握眼相看温暖栖息
南宫翎死了，死于恶疾，死于一个女子最美的韶华。送葬的队伍从孔雀山庄一直绵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远方，一身素缟的人们都垂头而泣，不知是为那红颜早衰还是至亲逝去，更分不清有几分是真情几分是假意。
悲凉的哀乐在山间缭绕数天不散，头七过后，人群开始散去，白茫茫的晨雾打湿了碑上的铭文，南宫翔站在叶开身后，看他伸出手去小心翼翼地拭去墓碑上的露水，轻轻叹了一口气。
翎儿一定愿意单独和她的叶大哥待会儿，哪怕只是一会儿也好。他这么想着，仰头看了看阴霾笼罩的天空，眼睛的酸涩还未完全褪去。他拍了拍叶开的肩膀，扭头走了，脚步很沉重，沉重到他未能注意到不远处那棵老树之后的黑色身影。
傅红雪站在一棵不停向下掉叶的老树之下，没人知道他已经站在这里了多久，甚至根本没人知道他的到来。他淡淡地注视着前方，眼神比三年前他最后一次出现在人们视野时又深邃孤傲了几分。他身后依旧背着那把沉重的十字刀，刀锋依旧锃亮，有枯败的红叶颤动着落到他的肩头。
然而他却只是站在那儿，仿佛浑然不觉。
当傅红雪站在叶开身后时黄昏已过，暗沉的天色下没有一丝光亮，只有十字刀的锋芒泛着寒冷的光，他的呼吸并不粗重，却也没有刻意掩盖，因此在一片沉寂中显得尤为清晰。
叶开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席卷而来的西风，在坟前点燃了最后一炷香。他退后几步，像是要把眼前的景色深深地刻入心底。
然后他复又蹲下身去，将那些供品摆放的整整齐齐，这才扭过头去冲那人笑，笑得眉眼弯弯，眼眶还微红着，却依旧是旧年的模样。
叶开说你来了。
傅红雪不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叶开又说你瞧，如今这些红颜都似流水般逝去了，天地之大竟只剩我们两个单身汉，不然你我就都将就一下就这么相依为命的把剩下的日子过完吧。
傅红雪站在月光投下的凄冷光辉中，彻骨的西风吹得他黑衣飒飒。他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着，只是目光却望定叶开，幽深不见底的黑眸似乎要吸走他所有的魂勾走他所有的魄。
过了很久他别开脸，却终是没有回应叶开的揶揄。
他只是说，叶开，我等了你三年。
【二】
叶开忙着将他那些为数不多的行李打包时，南宫翔就站在门边，靠着门框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半晌他幽幽地叹气：“你终究还是要走了。”
叶开停下手中的动作，却没回头看他。他低垂着头，随意扎起的发就沿着他的侧脸滑落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问南宫翔：“大舅子，你恨我么？”
“恨？怎能不恨？恨你将翎儿迷得神魂颠倒，恨你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得到父亲的器重，恨凭什么你的飞刀是天下第一，恨你甚至都不屑于把我当作对手。”
“年轻的时候确实是这样想的，然而翎儿重病之后，别说没有了心情，也没有了力气。人生苦短，有又多少时间能用来和你这家伙赌气呢？”
南宫翔抱着臂，嘴角扬着细微的弧度，却多多少少带了点苦涩。
“何况翎儿遇上你，是她命中的劫。”
然而下一秒他头上的毛就被狠狠揉了揉，叶开那张欠揍的笑脸放大在他眼前吓得他不禁向后踉跄一步。
“不错啊大舅子，比初见时稳重了不少嘛。”
“叶开！”
他下意识地去抓那人的衣领，却只能任凭那跳脱的翠色身影从自己面前一闪而过，那人扭头冲他灿烂一笑，一瞬间竟连初秋的阳光都黯然失色。
“我走啦大舅子，有缘再见！”
南宫翔咬牙切齿地握紧拳头，头上轻柔的触感犹在，他恶狠狠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让它们恢复平整。
这个祸害终于走了，这本该是件值得庆祝的事。他这么想着，却终是没能掩住眼角的那抹黯然。
叶开大摇大摆地走到孔雀山庄门口，当手指触到斑驳的铁门时却不免又是一阵恍惚。在这里他曾经狠下心来与身着礼服的南宫翎诀别，然而当一切结束之后却又回来完成一个被自己辜负一生的女子最后的心愿。如今的他，终于还清了一切情债，天地之大，再无另一个地方可以困住他这片本该随风飞扬的叶子。
他轻轻推开门，明烈的阳光立刻倾泻到他的眉角。
傅红雪就站在门口等着他，身姿依旧站的笔直，脸上的表情依然冰冷，只是在看向他时眼中闪过清浅的柔和。
他就站在那儿等着，面容沉静到让人以为，如果叶开不出来，他仍会一直、一直等下去。
叶开心中一热，于是就那样满心欢喜地踏着阳光向那人走去。
【三】
多么想窥探你心底的谜
多么想捕捉你温柔气息
一千次轮回里要找到你
手相握眼相看潮来潮去
客栈不大，但好在非常整洁。正是转冷的季节，来往的客人不多。叶开喜欢在黄昏时叼着叶子坐在客栈的门槛上看着天边的太阳一寸一寸地隐去光芒，直至暮色四合。
回答掌柜的询问时叶开已经伸出了两根手指，却被傅红雪轻柔地压下。年轻的掌柜疑惑地看着他们，而傅红雪却极其自然地搭上了满脸尴尬的叶开的肩膀。
“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未见，该是好好叙旧弥补一下这几年的遗憾。”
掌柜的恍然，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身影，脸上的疑虑消解，甚至多了几份景仰与羡艳。
到底是年轻人，总是向往着江湖策马，快意恩仇。
和衣躺下后叶开翻个身伸出手指肆意把玩着傅红雪的黑发，嘴巴却停不下来。
“三年以来，你都去了哪里。”
傅红雪被他温热的气息骚动得心烦意乱，索性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腕。
“塞外。”
他简短地回答，翻个身朝向叶开，四目相对。
塞外的风沙不仅使他的皮肤变得粗糙，也同样磨砺了他的意志。是以他能忍下这三年等待叶开完成南宫翎最后的夙愿，然后以更加坚韧的姿态再次与叶开相见。
叶开瞪大眼睛听着他口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羡慕地忘记了睡眠。
于是他一个翻身坐起来狠狠瞪着傅红雪，嘴唇因委屈与不甘而微微撅起。
“你看过的这些，都要陪我重看一遍。”
傅红雪看着他不满的神情只觉得又可爱又好笑，不由伸手拉他重新躺下，然后支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好。”最后他用沙哑地嗓音开口。暧昧的气息吹起叶开耳边的鬓发。
你没看过的那些，我统统赔给你。他这么想着，然后俯下身托起对方的脸颊吻了上去。
叶开说，他们都懂得得太晚，不过还好，他们终究还是懂得的不算太晚。
【四】
叶开因为对塞外的念想而雀跃不已，傅红雪却说不急，在叶开抗议无效之后把出发日期定在了来年的三月，冬去春来的日子。
一来二去，掌柜的也对这两人的存在习以为常，甚至还从种种不寻常的举动中隐隐猜出了两人的关系，却也懒得点破。只是会在傅红雪下楼去给叶开买包子时，睡眼朦胧地打个招呼。
孤身一人在这世间行走得太久了，总是会眷恋红尘的温暖。
傅红雪坐在客栈的桌前，看着叶开蹲在门边与不知哪儿来的老乞丐插科打诨，不由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叶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还以为他被对面酒楼老板娘的姣好面容迷住，于是微微撅了嘴。
叶开的心口处有一道疤，疤不大，在白皙的皮肤上却尤为刺眼。两人坦诚相对时傅红雪总是会忍不住抬手轻抚那道疤痕，却每每总是被叶开用各种理由含混过去。
叶开有事瞒着他，傅红雪知道。
只是知道真相的人，死的死，散的散。若想从叶开嘴中套出来，想必不是件容易的事。
叶开死活都不肯开口的事，想必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傅红雪心里默默吐槽。
【五】
多少的结局 都随风散去
我和你天和地
生死在一起哪怕会分离
也要努力
寒风愈发凛冽，当第一场冬雪席卷了这座江南的小镇时，叶开却病倒了。
他被裹成个粽子扔在床上，在傅红雪的哄劝和威胁之下喝下一碗又一碗苦涩的药汁却仍不见好转。
满面沧桑的老郎中颤巍巍地抚上叶开从被子里伸出的手臂，眉头紧锁的更加厉害，额上所有的皱纹都拧到了一起。
他招招手示意傅红雪随他出去。
“公子，节哀吧。”
他佝偻着身子一脸痛惜地摇了摇头。
傅红雪手中的药碗，应声落地而碎。
清脆的声响让屋内的叶开心头一颤。
老郎中说这位公子定是长久地照顾过身患恶疾之人，不然这病也不会如此深入骨髓。
老郎中说这位公子的内力比常人深厚许多，所以并不像他人那样容易显出病症，然而一旦发作，便是病来如山倒。
老郎中还说，更何况，这位公子本来就有心疾。
叶开担忧地看着傅红雪一脸凶神恶煞地走到自己身边，不由轻轻向被子里缩了缩。
然而傅红雪只是在他身边坐下，紧握的拳头最终松开，他抬手将叶开耳边垂下的碎发别到耳后，然后把人轻轻揽到自己怀里。
他说，叶开，我不喜欢你骗我。
叶开在他怀里轻轻叹了口气。
【六】
新年将至，天气愈发寒凉，街上的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窗花，礼花绽放在整个夜空，将飘落的白雪映红。
叶开的病情却愈发严重，心口的疼痛常会让他整夜瑟缩，却倔强地不肯喊疼。
傅红雪心焦地陪在他身边，却丝毫没有照顾人的经验，只能在那人疼的落泪时笨手笨脚地拍着那人的背，然而却不知他们两个之间，到底是谁的心更疼。
叶开的眼里藏着烟火。
他记不得这句话是谁曾经说过，周婷抑或是南宫翎，然而这些都并不重要了。叶开的眼睛固然是极好看的，不管经历多少变迁却始终是一派精明灵动，然而当其中盈满迷离的水汽时，却又是另一番澄澈。
然而他现在却看着这双灵动至极的眼睛，一点一点的黯淡下去，而他只能在那人沉沉睡去之后，爬上客栈的屋顶，发丝散乱眼中布满红丝，酒瓶散乱了一地，却叩问不出苍天的一句回应。
他从小便失了父爱，成长又沾满了母亲的仇恨，初出江湖时便被众人误解，直至最后，母亲为自己而死，两位红颜知己先后香消玉殒。
唯有这个人，聒噪又缠人，却矢志不渝地陪在自己身边。
而如今，上天又要将他生命中唯一的光芒夺走。
他不甘心。
除夕夜那天屋外极其热闹，叶开从被子里爬出来，从柜子里找出红烛点上，又下楼向掌柜借了笔墨纸砚。
傅红雪进来时叶开正趴在床上写写画画，见他进来叶开便将笔放下，将手中的纸挪到一边。
傅红雪走过去帮他扶正了衣领，又将他揉的散乱的发梳理整齐。
叶开扭过头来钻到他怀里，声音从他胸膛前闷闷地传来。
“傅红雪，我们说好去塞外的。”
他的一只手微微颤抖着，然而抚上叶开头发那只手却无比轻柔。
“好。”最后他轻轻的说，努力让自己发颤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等这个年过完，我们就出发。”他又说。
然后他闭上眼，装作没有看见红色的床帐间，那张宣纸上写下的字。
寥寥几笔，却笔力遒劲，仿佛刻下了执笔者一生的力气。
愿得一心人
白首不相离
【七】
多少的期许刻在石碑里
我和你天和地
注定的相遇哪怕要放弃
也要珍惜
夜晚的风苍劲而荒凉，空气中已隐隐有了沙尘的沧桑味道。
傅红雪在干冷的稻草上僵硬地坐着，他能感觉靠在自己身上的人的气息在渐渐微弱，尽管身上披着他的披风，叶开的身体仍因寒冷而颤抖着，而后，连颤抖竟也微弱了下去。
他的体温在剧烈流失，傅红雪将他搂的更紧，却发现自己的身上也是冰凉一片。他伸出手指停在叶开唇边止住他刻意的明显的呼吸，而对方却是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死是什么样子。独自一人走在塞外时他曾想过这个问题，那时他已在大漠中脱水三天，却终是凭着心中那点仅存的念想走到了沙漠的边缘被一支驼队救下。
而如今，他生命中唯一的念想正在他的怀里渐渐冰冷。
死亡面前，生命总是微如草芥。
叶开的手指忽然动了动，傅红雪俯下身来贴近他的唇，却发现叶开的嘴角竟是微扬的，脸上也有了异样的光彩。
叶开伸出手来一点点摸着他被风沙磨砺的粗糙的脸，将他脸上的尘土拂去。
最后他轻轻地笑了，恍惚间又变成了那个初涉江湖笑容明亮的少年。
他说，你不要急着来找我，我不介意等上很久。
晨光在漫长寂寥的长夜之后终于浮现，微弱的阳光照亮了古老的驿站，也透过窗子照亮了屋内人像是陷入沉睡般安然恬静的脸。
而在他的脸颊上，一滴冰凉的水渍正缓缓滑落。
【八】
塞外的风是空旷而冷冽的，然而废弃已久的官道上，一匹马风驰而过，身后卷起如浪的风尘。
马上是一个刀客，他的背上是一把寒光凛冽的刀。
当马蹄踏碎草间的露水时嘚嘚的声响才戛然而止，刀客勒住马，将怀中的人换了个姿势靠在自己怀中。
那人的面容极其清秀，沉静的姿态像是陷入了一场深眠。
草原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沧沧凉凉。
-Fin。-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