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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相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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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纷争的六国十四年(架空),商国与天良战,天良大军压境,阵前将军离姜,所向披靡。攻至晋城,败,守城者商君丸尔。
次年,离姜入使商国,未归。六国十七年,商国灭,丸尔被禁,离姜复出,封下商侯。十九年,丸尔毙,离姜归隐。
——六国大事记
窗透初晓,他搁了笔,那光影打在身上一重一重难辨。案上一把小扇,绢绫扇面儿,沉香木扇骨,绢白上几枝儿淡淡的□□,不知是扇或是菊,散着沉沉的幽香。
“茶。”一双手搁了杯茶在桌角,而后隐去。
他勾勾嘴角,擎了杯子。白瓷儿里碧波荡漾,清冽的雾气黏在眼里不走。二叶抱一芽,就他的动作随波浮沉。
“嗯。好茶。”他咂了咂嘴,笑嫣如桃,腰身被揽在温暖的手间,回头,对上一双淡然的眸子。那人低头啄他嘴角,他侧了侧颈子躲开,温润的唇落在颊上。腰身儿一挣,闪出一个安全距离。
那人蹙了蹙眉,而后目光落在他新作的扇面儿上,突然吊了吊嘴角。
“明儿个让人把园儿里都换上这黄花。”那语气满是柔和的宠溺。
“不用,画着玩儿的。也有开尽的时候,我不想看。”他又端起茶汤,低头抿了一口,清冽甘醇,连那茶渣都美不胜收。可惜……他督了一眼面前不远处的男子,目光穿过那并不浓厚的雾气,却如何也看不清楚。
浅青色织锦长衫,下摆暗绣数朵金线牡丹,腰间深青色一紧,右方挂了一只羊脂玉璜。淡然的眸子笼着自己,长睫在光下投出半月扇面儿,鼻高不耸,薄唇轻抿。这么近,他肆无忌惮的眼神一遍一遍的扫,越怕看不清,就越朦胧。他未曾看清过这个男子,再一次一次的看,再一次一次的败下阵来。
他还记得曾经自己玩笑着对他说:哈,你就是那大尾巴狼,我费尽心力接近了了解了,以为自己能抓住你一条尾巴而沾沾自喜。你倒好,赶紧的又甩出来一条,还晃啊晃的像是在说‘我还有’。
你是还有啊,可我不想再捉了。
“别喝了,冷茶伤胃。”
突然被打断了思绪,他眨眨眼,茶冷了,眼里的雾气还不散。搁下茶杯,他脚步有些虚浮。
“我累了,想歇着了。”他冲那人笑笑,那笑靥里有东西浮沉难觅,喉头一梗,涌上一抹腥甜,强行压下。那人盯着他看,仿佛要将他融在目光里带走。半晌,终于点了点头,转身。隐约还有一声轻叹,他侧了侧耳,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秋冷啊冷的,就转过去了。沉香骨的小扇也凉了,躺在抽屉里清闲。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
他自个儿拥了白裘倚在园儿里,月印西桥,云自摇。日子一波一波儿的过,木雕鎏金,东瓶西镜,他眼看尽了百花开谢,东蝉成灰。
“唔。晚来天欲雪,肯饮一杯无?”他喃喃自语,眸中焦点全失。他收了下颌,缩在腋裘的领口儿里蹭呀蹭的,陷得愈深。
初见,烽火连天,他站在城头睥睨天下,瀚海云涛,乌衣年少。而他,重骑一骑,身后千军万马,剑指城头,挑尽繁华。
再见,他一身羽衣,落日孤琴,愀然空灵,天雨欲摧。而他,入使己国,口舌滔滔,任它合纵连横,腹中璇玑。
于是,目中敌光两两相望,心下含妙惺惺相惜。
千里长堤,携肩同游,尽逍遥。廊下,你执黑子我牵白仁,方寸之地,不顾形象,狼奔豕突。月前花下,清茶数盏,水上雾气,白毫纷飞,谈笑风云。
直至冬雪纷飞,恰似落英,沾肩腻发。推杯换盏,温酒对酌。他醉红了鼻尖儿,宛如一朵红梅,印着白雪暖暖的,可爱动人。而他竟看的痴了,欺身上前,以唇采摘。天雪愈大,那轻触如梦如幻,身犹未醉,意却醉了。这梦轻的好似一碰即散,可既然你不愿苏醒,那我亦先闭上双眼。
那一日,他梦在梦里,尚不知,千万铁骑越誓而来,弹指之间,他国破家亡。
忆着忆着,他怀中一暖,滚上一只紫金小手炉。双手一热,被一双大手搓起手指放在唇边呵气。他一怔,忙想抽回手,却被他捏的越紧。
手中的那双手,指节儿葱白纤长,几乎透明,却冷得没有温度。
他看他,随他的动作渐渐回暖,一股悲凉却漫上心头,勾勾嘴角,还是看不清啊。几乎压抑不住,是真的再也压抑不住。侧脸,一行清泪。他突然咳得撕心裂肺,有血红崩出嘴角,落上白雪,星星点点的触目惊心。
他累了,看他的面容越拉越远,然后片片碎裂,宛如飞雪。
“你还不放我走么?”
这是他最后一句话,在那漫长冗烈的冬里,渐渐淫灭。
他抱着他,再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在眼前走马,抓也抓不住,逃也逃不掉。
他那样的伸手去抓,那样用力的去遮挽,甚至不惜名誉,不计后果,只为把他囚在身侧。他以为他总会回头,他却走的如此决绝。
他睡了一冬,再未睁眼。到春意漫上枝头,身体渐冷,最终在他怀中逃离。
“我知道你醒过,只是不知道你如此不愿再见我。”
……
“我醒了,只是我害怕再与你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