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毒 三途河,冥 ...

  •   三途河,冥界的河名。又称葬头河、渡河、三濑河、三涂川。传说中,“三途河”是生界与死界的分界线。因为水流会根据死者生前的行为,而分成缓慢、普通和急速三种,故被称为“三途”。
      依中日佛教界所传,人死后,应渡此河。

      ———— 题记

      你献毒与我见血封喉,我举杯贪饮甘之如饴。

      第九百七十八个夜晚,我跪在三途河边凝望你来生的容颜,那姿势如同朝圣。

      第九百七十九个夜晚,我再不用见灯火阑珊,看烛火一点一点燃向终点,三途河,依然在我面前奔流不息。

      传说中,有魂魄愿在三途河边跪一千年,就能把前世的回忆深陷。

      第九百八十七个夜晚,之前的夜晚都如同谎言。这无非是一场循环,让我一次一次弥足深陷。流年变成习惯,而不是眷恋。

      没有人的坚持像我一般,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像是在瞻仰我的执念。

      第九百九十六个夜晚,像是行到了终点,一个故事,也只有这一个故事,值得被忘记。不是失忆,是慢慢遗忘。是一点一点的,从我渐渐放开的指尖溜走。于是这种流失开始让我上瘾,它压制勾引进攻,然后看我渐渐放弃抵抗和防御。

      第九百九十七个夜晚,我双手合十,开始归零。

      河边一日,世上一岁,也就是说,最满的果,是够我看他在我面前度过十次。可他有没有回望的时间看我一眼,若在世间,我想我等这一眼等了千年,但在河边,这一千年,更如同被恶意拉长,没有尽头。

      在世间那些年,我是僧,常伴青灯。方丈说我尘缘未了,迟迟未曾落戒。

      十五岁那年,他被送来寺中,似乎是为了避仇,方丈便把他交予我。那一年,我只是一名扫地僧,而他只有五岁。于是,这一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师徒生涯便开始了。

      童音稚嫩,从那清澈的眼眸看向我,我便天命的心惊。他唤我师傅,冰凉柔软的小手勾着我的脖子,那怯生生的摸样恨不得让人把他藏起来,再把尘世的一切伤害隔开,只留一方净土,也只留一方通路,让我自己走。

      这样的想法让我害怕,后来的一切也证明了,这确是一场失败透顶的保护,其实根本是剥夺,剥夺掉他的脆弱,这脆弱还回流到我身上,让我害怕他变得坚强,坚强到毫不迟疑走出我身边,而我不再有阻止他的力量。

      一切都源于我的自私,预见他长大的光景,让他不再对我既定的长大抱有期待。而事态的发展告诉我,我的预见和打算,早已被命运搅动的不成原形。

      每每到了夜晚,他柔软弱小的身躯贴着我的胸膛,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战栗和颤抖,小小的眼睛紧闭着,让我庆幸我是他当时唯一的依靠。

      “如春阳炎,遥看似水,诸热渴恼鹿,多奔趣之,非水水想,名渴爱生。诸有为身,从诸烦恼渴爱所生,亦复如是。”
      “渴爱难满,如海吞流。”

      佛之真言,在我眼前。当时我还不懂,并非我是他唯一的依靠,而是他是我的稻草,是用来救命呼吸的最后一尾,亦是超重前足以压垮我的最后一尾。

      他八岁那年,仇家第一次上门,全寺上下哭声连天,那夜火光冲天,寺中二十七条人命寂,所有过往付之一炬,唯我携他逃出生天。我抱他隐入夜色,心中竟不是悲悯,是庆幸,看他被火光映红的小脸,手臂越收越紧。

      从此我左目至耳大片烧伤,铜镜中那张脸不是丑陋,而是恐怖。那些时候,一看到我的脸,他便肆虐的哭,小小年纪像要把胸膛撕裂一样,一抽一抽的,搅得我五脏六腑跟着生疼。于是不得不削了半面白瓷儿面具附上,虽然我并不觉得自己皮相与以前有太大不同,佛曰,万物皆空,面目亦如此。可那时,他不符合年龄的悲伤却映在我眼里,我才知道,万物皆空都是瞎的,那双红肿的眼睛在我面前开始彻底颠覆一切。

      他十二岁那年,我与他为避追杀匿至雪山,连天飞雪,粮草竭尽,我心中突然躁动难耐,看他那冻得青紫的小手,那躁动又“噗”的一声在心底燃起来。他蹭过来,在我怀里坐下,那皮肤隔着单薄的衣物冰凉如斯,那燥火轰的炸开,才昭然,原来这躁动的,是怒气,对于我的无用,对于仇敌漫山遍野并无打算停下的搜罗,也对于我离开的准备,准备留他一人在这凶险的世间。我低头,紧紧把他拥起来,对于这个我已看守了七年的小小身体,一股强烈的悲伤漫上眉眼,眼里升上雾气,可泪却流不出来,因为泪是暖的,我并没有多余的热量和力气可供流泪。手臂越收越紧,终于恨不得把他揉碎了塞进心脏里,那儿是跳的,也只剩那儿是暖的。

      我要他活下去,我眷恋那呼吸。咬破腕子有半温热的血流出来,他眉头蹙起来,似乎嫌这味道太腥腻。

      乖,喝下去,多留些日子,是我甘愿流尽你身体里。

      风,犀利刺耳,在我听来却如同呜咽。像有一双手,生生把我的灵魂与身体撕裂,起先是疼痛,而后是麻木,再把一切归于无知无觉。

      醒来的时候,他安稳的睡在我手边,尖尖的下巴枕在我手上,又疼又痒。死了吗?我自嘲,怎么还是没能推开他,就这么带他来了。可是,他下巴上的温度一点一点传过来,还是把我拉回现实。

      是药农救了我们,也可以说是这个季节特有的雪山蔘。

      他站在我面前横眉怒目,叱我自顾自的生死诀别,我只是笑,看他如玉般无暇的脸,却不知裂缝正悄悄开始蔓爬,不知何时他已开始恨,恨我的狠,狠到不管不顾推开他。他叱累了,素白的手指揭开我的面具,那是他从来不敢正视的疮痍,我知道他又怪我那日在火中推开他独自面对断梁,可我笑了,笑的没心没肺,我们还不是死里逃生,一次又一次。

      他十四岁,终于有自称是他家人的人站在我们面前。那人丰神俊秀,眉目竟与他有七八分相似。那人说,要终止无休止的追杀,就跟他回宫,而我也终于知道,我那护了九年的小孩儿,原来是那风烛残年的老皇帝在宫外私生的儿子,亦是唯一的儿子。那些权利浮沉勾心斗角我不懂,但我知道眼前这位七王爷是老皇帝唯一信任的人。他带他走,没法子不放心。条件是,我得消失,为着皇家的血统配上高贵的经历,为着把话柄摒除,为着他一鸣惊人之前的安全。

      这不需要选择。

      我有一瓶孔雀胆,是老方丈给的。突然想笑他的先知。

      我叫他走,最好背朝着我。

      他说,你选好了,我不走也没用,像以往太多次一样。我送你上路。

      于是,他把毒倾尽于我口。

      有冰凉从心窝儿处一点一点儿散开,到四肢关节,再到指尖。这毒竟如此奇妙,是从心口开始冷出去。周遭的人事噤了声,那安静太过磨人。最后一眼,他嘴角带着冷笑,我看他,从来不会看错。

      孟婆和我说,忘了吧,一下子忘记和一点点流逝结果相同。我微笑不语,开始在三途河边看他轮回。

      那一世,他终至尊天下,山呼万岁。我亦最终知道,他走时,其实我不必死,是他恳求皇叔赐我饮毒。为着他坐拥天下,我不能存在,原因是我在他心里还有些分量,重的,重过万里河山,这是他与皇叔的原话。一朝天子,不该有弱点,我该死。

      自那以后每一世,他都活的幸福。有他爱的人,爱他的人,不用担心留不住。

      我的来世,还是僧人,一切未变,长伴青灯。这是我在三途河里的倒影,还是我的未来?

      看不开,我跪了九百多个日日夜夜。我曾拿生死当做盾牌,叫他活着,其实让他离开,是我真的想让他回来,这才是真相。就像拿抚慰当护卫,我把他抱紧,就只是因为我的身体渴望他,我很需要他,这才是真相。

      是我推开他的。

      那一次一次背离真相的抉择却在最后告诉他,我用我的命,换来他的命他的未来,为的不是我爱他,而是当下我做出的抉择。而我的抉择牵动着他日后所有的抉择,为的也不是他爱我,而是他选择了受我牵动。演变到最后,他要我死,一瓶毒药,我甘之如饴。

      他死了。从我饮下那毒,我阻止不了。那只是两种不同形式的死亡,我知道,但我为自己的无能悲哀,他却已变得坚强。

      第九百九十九个夜晚,我从三途河边站起身,走到孟婆面前,接下汤,一饮而尽。

      一切都只是轮回,一切都只在循环往复,停不下来。

      一切皆有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毒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