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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人无再少年·一 刺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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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陵县。
三月天,正是地里油菜花相继盛放的时候,金灿灿地开了一大片,远远望去,就像是一湾金黄的海浪,卷着初春的甜蜜香气,扑面袭来。
两道矮小的人影埋在这片金黄的海浪里,就像是两抹轻盈的雪花,点缀在花叶枝头。
"白瑾——白取重头再来之意;瑾,美玉也,喻美德。亦取音自谨字,娘亲说,此身得来不易,立身于世,需当万事小心。"
"我叫花暮雨。"
年纪较轻的人听了,唇角微微一勾,取笑道:"倒像是个女子名字。"
隔壁长不了几岁的大男孩撅着嘴,急忙解释道:"什么嘛,我娘生我的时候正好下着一场暮雨。后来我娘难产死了,我爹为了纪念她才取的这个名字。"
而后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凑了过来,眨巴着眼道:"所以我很羡慕你呀,你娘亲长得真好看,她对你一定很好吧。不像我爹,整天对我又打又骂的。"
"我爹从未对我道过一句重话,倘若他还在……"刚扬起的唇角转眼又低了下去:"罢了,从前的事无谓再提。我爹,他遭奸人所害,已经辞世了。"
"你还有你娘。"
"二叔视我一如己出,他也……"
"呃,"隔壁人一挠头,憋了半晌:"你还有你娘。"
"我家一门二十三口,除却我娘与我侥幸出逃,其余人等悉数尽作刀下亡魂。"
昔日锦衣玉食的尚书公子,一朝政海风雨,命不保夕,沉冤不得雪,长安久望不能归。
"呃……"终于再也挤不出安慰的话,只得本能地上去拍了拍那人有些瘦削的肩膀。
仍不习惯肢体相触的人推开了那只搭过来的肉爪,转言道:"我的事且不说了。除却你爹,你还有其他亲人么?"
"我爹原来还有两个兄弟,后来撞着饥荒,全部都饿死了。我娘也走了之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早就习惯了相依为命的生活,这番答话倒也没有几分哀伤的气息,坦然道。
反倒是初知民间疾苦的人叹了一口气:"那你和我,也可算是同病相怜。"
不料隔壁人却是懵然诧道:"啊,什么病?你哪里不舒服,我去给你请大夫。"
两个永远聊不着一块儿去的人,大概从初见的这一眼开始,就注定了一生悲剧的根源。
生生被呛得沉默了半晌,白瑾耐着性子问道:"你……没有上过学堂吧?"
"以前也上过那么几天,"忽然支吾了那么一下,隔壁人一扭头,不满哼道:"后来教书先生嫌我性子太闹腾,非把我赶走了,害我回来又被我爹打了好几顿。读书有什么好玩的,我才不去!"
"至少得会写自己名字吧?"
"这个我当然会!"拾起地上一根木枝,为了证明自己"学有所成"的人就着地上的湿泥歪歪斜斜划了几道,比狗爬印子还像狗爬印子。
忍俊不禁,白瑾抢过隔壁人手中木枝,端正写下了那三个虽然有些秀气,却也还算动听的名字。
同样的三个字,二者间的差距,却无异于王八与王霸。
清朗俊逸,刻在泥泞里仍是遒劲有力。那一袭雪色长衫笔下的字就像是他的人一般,即便带着一路颠簸的风尘仆仆,傲然风采分毫不减。
"哇,你的字比学堂里那个老头子写得好看多了!"乌亮眸子里闪烁过羡艳的光,但很快又死要面子地岔开话题问道:"那你会武功么?"
"先辈世代从文,家中多有护院。舞刀弄棒之事,尚不曾修习。"
终于找到了身旁人的软肋,花暮雨乘胜唬道:"那怎么行!远的先不说,要是你下回出去玩,被野猪追着拱上了怎么办?再糟糕一些,撞上八角寨那群该死的流氓,把你抓回去当压寨夫人了!"
"巴陵县竟有如此民风……那白某回去与娘亲收拾行囊,再觅隐居之处便是。"两抹浅眉一蹙,认真道。
"哎,你别走啊——"好不容易才逮着一个能看的小伙伴,花暮雨慌忙扯住那人衣角眼巴巴道:"我家有刺野猪的钢叉,我会保护你的!"
白瑾心生暗笑,佯作肃然问道:"不知少侠师从何门?"
"这个……"只跟镇子里的武夫学过几招拳脚功夫的人涨红了脸,扭捏道:"不是有句话叫什么,英雄——啊,对,'英雄莫问出处'!门什么的你先别管,我跟你说啊,江湖险恶!唔……虽然我也不太懂江湖到底是什么。不过你要跟我好好学功夫啊,不然以后肯定会吃亏的!"
"那么,有劳少侠赐教。"
于是,百无聊赖的人就开始了倚卧在油菜花田里看熊孩子表演刺猹杂耍的悠闲时光,这样的日子竟然一晃眼就是几年。
而死在那个人钢叉下的猹与野猪仍然是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