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五十三 纵使相逢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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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两旁，坑坑洼洼的陷阱里散落着被炸得零碎的断臂残足，浩气沾了血的蔚蓝战衣四处都是。
负剑前行，沿着汇成线流淌的血河而上，到了西昆仑高地山腰驿站处，马棚里的良驹也无辜染了毒水，口吐白沫四蹄发软。平日飞扬跋扈的雪魔武卫与冰血战团已是一具具死相狰狞的尸体，睁着一双双铜铃大的眼珠子，七窍乌血尽染。
姜行烈在外漂泊的几年间，钻研配毒的本事日益登峰造极。这一回投的毒剂潜伏期极长，一日下来，岂有滴水不沾之人。等到众人相继毒发，早已是无力回天，人畜不留。就连“阎王帖”肖药儿的亲传弟子也是束手无策，只得悲叹学艺不精，饮恨坐以待毙。
驿站旁，几个青龙堂的年轻弟子与摇光坛七星卫酣战正烈，可惜这几人年纪尚轻，剑招稍显凌乱，数招下来，已是渐居下风。
鸿灵镇仙破空而出，一式万剑归宗骤如疾雨，只见白虹贯日，墨履凌波，刷刷几下刺出，雪色剑身已然转红，一剑毙命。
“楚堂主！”一个伤了左肩的弟子捂着鲜血直冒的伤处单膝一跪，心急如焚：“副堂主遭花暮雨、齐志北二人围攻，三人往山巅方向去了。”
“知道了，你们自行疗伤——”
西昆仑高地山巅，积雪终年不化。
连若手中道符引火接连烧着了几个摇光坛弟子，花暮雨与齐志北略一交换眼神，决意将这贼首先行除去。天策府羽林枪法尤擅协作，两人策马驰骋，左右夹攻，持枪紧追不放。
断魂刺，裂苍穹，一式式快枪直教连若应接不暇，踉跄倒退。
枪杆子刺到眼前，只得提剑作挡。近身作战，失了念动咒诀的空隙，全然受制于人。
花暮雨武功与白瑾不相上下，齐志北这几年间功力同样增进不少。连若剑招与白瑾、楚炎相较，原就逊色许多。此时以一人之力血战二人，对头人使的又是近攻疾招，紫霞功更难施展开去，不多时道袍上已然多添了几道红痕。
昔日在恶人谷中，事事有两位师兄相护，殊料第一回独力奋战，竟是性命相博之势。三才化生，五方行尽，勉力周旋了片刻，招架越发的乏力。
数步开外的青龙堂弟子固然有心援护，无奈摇光坛诸人早已并作一堵人墙截了去路，剑光交错，自顾不暇。
后背抵的是一柄丈二长的龙威枪，前方又是一柄状若鸟首的狼尊血戟迎面袭来，眼看就要两相合击，穿膛而过，直取心房。
人墙外，一股凛然杀气席卷而来，剑尖淌着一路斩杀未曾拭净的血。厮杀不息的人墙手中兵刃纷纷一沉，尔后不等众人看清那道传说中的身影究竟是怎般模样，灰白上挂了点点腥红的道袍已是如苍鹰一般，腾空俯冲而下，足尖沿着人墙上头猛力一点，飞身破开后头冰原上的生死战阵。
剑光倏然划出，凌厉杀意逼到久违的赤红人影身后，蓦然失了半分的神，手中剑势一转，换作一式剑飞惊天，齐刷刷将二人胯下战马四蹄悉数斩去。
烈马负伤长嘶，往地上歪斜倒去，猛地将马背上的人往后一抛，两柄紧贴着连若胸膛的寒光也被掀得往旁一侧。
激战至此，已成骑虎之势，不以生死分高下岂能善罢甘休，二人一夹马腹，无暇稍顾后头破空而下的人一眼，不待战马嘶鸣声罢，已然凌空跃起，两柄长枪合力往连若命门再度攻去。
心头怒火复燃，楚炎长剑使力一提，往齐志北后背猛然刺去。
齐志北与花暮雨战甲皆是天策府重金打造而成，专为领兵将帅所铸，比寻常盔甲坚硬百倍。这一剑下去，锋利如鸿灵镇仙，竟也深陷在了血肉之中，遭硬甲所困，一时抽拔不得。
齐志北后背扎了这一剑，手中龙威枪一松，伤重倒地。然而隔壁人的鎏金枪头已然铁了心要饮滚烫热血，再度攻至连若水色道袍上。
电光火石之间，不容再作他想，楚炎纵身舍剑，生生以血肉之躯扑上前，将连若整个护在了身下。
到了这一瞬，花暮雨才蓦然醒觉那个搅局的到底是什么人。
……时光，过去了太久。
久得连那个曾经生死结相思的人的气息，他也早就认不出来了，照面不相识。
狼尊血戟这一刺，蕴了浑身的力气，想要收回，已经太晚。
鎏金枪头就这么直直往前刺去，只是一霎的事，场上众人却仿佛过去了半生之久。
最后，极重地劈将在那人强压上来的左肩处，收不住力的枪头往下顺势一滑，耀目雪光砍落在骨节间，溅起朵朵血花，带着灰白的袍袖将整条左臂卸了下来。
“楚炎！——”花暮雨面色惨白，手中狼尊血戟应声跌落在地，隔壁垂危的齐志北也顾不上照看了，情难自禁，猛然往雪地上一跪，紧紧拥住那道半身鲜血淋漓的单薄人影。
……
那一年纯阳宫的雪格外的冷，热了火盘似乎也不能添置半分的温度。
蓦然盼得那道赤色人影前来，像是梅枝上忽然开了一树的灿若明火，整个纯阳宫的雪就在摇曳的火光中一霎那融化开了。
“炎……莫跑了，我不想用蛮力伤了你。”
那年的滚烫情话犹在千百个午夜梦回萦绕，那一夜，相伴的也是这样密不透风的怀抱，喘不过气。似乎只能随着那个人的怀抱一并沉溺在茫茫大海，焚化在冲天的火光中。
“放开我。”许多年后回应这个至死方休的拥抱仍然是这一句斩钉截铁的话，再也没有半分的欲拒还迎，只有渗骨的冰寒。
“你的脸……”花暮雨跪坐在地，不忍再往下问，提着一颗剧颤的心，一侧首，湿热的唇已然吻落在楚炎左颊刺目的剑疤上，舌尖由上至下舔舐开去。
却是下一霎，就被人用那一条仅存的右臂用尽浑身力气击出了当胸一掌，毫不设防的人跪坐在雪地往后节节倒退，喉头一甜，唇角赫然有殷红滑落。.
犹是如此，并不觉痛，眼里痴痴的只落了一个人，心潮灼热，宛若初见。
“昔日……将军曾言……‘生死两不问’……楚炎的事……就……不劳将军挂心了……”
十指连心。一臂殒落，更是生生被人撕裂开身体的剧烈痛楚。楚炎双唇发白，牙关抖颤，许久方挤得出一句完整的话，犹是竭力忍痛，不愿在花暮雨面前落下半分的呻吟。
花暮雨尚要再往前扑去，一脸既惊且怒的连若已是愤然挡在前头，替楚炎点了几处止血的穴道，抱着人恨恨骂道：“花暮雨！你！你竟然！——畜生！不要碰我师兄！”
齐志北背后捅的那一剑侥幸不是致命的地方，挣扎着爬起身喝道：“坛主，杀了他们！”
此时方恍然忆起心潮再怎么热辣滚烫，此时此刻，他与他已然一个是浩气盟的摇光坛主，一个是恶人谷的青龙堂主。两个人之间，隔了数之不尽的满手血仇，一世相思不相望。
浑身的炽热在一瞬间被全然抽空，悬着的心又落回了寒意刺骨的昆仑冰河中。花暮雨颓然走至齐志北身旁，弯腰使力抽拔了几回，方带着一股喷涌的鲜血解下捅在齐志北身后的鸿灵镇仙，抛还楚炎脚下。
替齐志北草草止过血，花暮雨搀扶起地上人，怔忡回望了身后人一眼。
断臂，残剑，血泊如火，重重的火海隔断相望。那一双曾经明亮如天上圆月的眸子里，光早已一分一毫地黯淡下去。目光只交接了那么一霎，火光里的人极快地将仅有的一线余光也阖上了。
这一场隔世相逢，恍然又是一梦成空。
“走——”
摇光坛众人死伤惨重，早已无心恋战，随着花暮雨一声令下，且战且退，纷纷往来路撤返。
“时机难得，岂可——”
“军令如山，岂可不从。”
齐志北重伤在身，无力再与花暮雨争辩，只得心有不甘地怅然叹出一口气。
“今日放这两人归去，他日，必定是后患无穷……”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五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