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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章 小叔 ...

  •   我叫庄葭。

      五岁前的事儿我是记不大清了,反正打从五岁起,我就是跟着小叔长大的。

      按说小叔在诏安这地儿也算是响当当的一条地头蛇,身家丰厚,人脉广博,府中奴仆众多,我养在他膝下,也算个千金小姐。可别家闺秀是从小学针线,抹口脂,想着俏公子,我却截然不同。

      据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刚到小叔身边那会儿,时不三五就是一场大病,整日哭着要找爹爹娘亲,同小叔也不是很亲近。我小叔脾气是出了名的怪,向来自有主张,他不信大夫宣扬的灌药静养那一套——身子骨弱?多操练多鞭挞不就硬了;小孩子哭闹不休?不搭理撂一边儿也就停了。

      于是不理我成日眼泪水儿哗哗流,只派人带我上山掏鸟蛋,下海捞牡蛎,没玩出一身汗就不许回府。就这么放养了一年半载,愣是把个粉嫩娇气的小丫头养成了个浑身匪气的小混账,平素不是调戏隔壁小妹妹,就是欺负对街小公子。

      那几年小叔刚刚接管本家事务,忙着调教手下一帮不服管的刺儿头,每日天不亮就起夜深了才回,想必是累得够呛,见我不再哭着找爹娘大病小病不断也就没怎么搭理我。

      后来等我七岁时开蒙,请回来的先生一个一个落荒而逃,摆手称“教不了教不了”,小叔这才惊觉不对劲。用他的话说,我倒确实把身子骨儿养硬了,但这性情也是养得歪了,怎么看怎么不像正经人家姑娘。

      好在那时小叔将本家事务已料理得差不多,便抽出手来料理我这个猢狲。他没再请过先生,而是亲自给我开蒙,命我每日鸡叫便起床练武,上午练字读书,下午骑马射弓,晚上向他一一汇报,一旦课业完不成,就是一顿收拾。

      我那时无法无天,被他一管束,那是极为不服气,不是抓癞蛤蟆塞他床头就是往他茶盏里吐唾沫,不过我小叔也是个狠人,怎么调教他手下的也就怎么调教我,根本一点不手软——

      别人家孩子犯错打手心罚站,我不但得打手心罚站,还得受鞭子领棍子,时不时就跪一夜祠堂,那叫一个惨啊……没过一个月,我已被整的服服帖帖。但凡小叔眼光一冷,我就立马怂了,别说跟他犟,连抱他大腿求饶都不敢。

      因他狠我怂,那时我与小叔倒也算表面和睦,但其实彼此都清楚,他对我别提多嫌弃,我呢则恨他恨的咬牙切齿,若不是他淫威深重而我又是个欺软怕硬的怂蛋,叔侄俩恐怕早就撸袖子开打了。

      真正叫我打心底里服他,是从一件事起的。若不是那回,我恐怕一辈子都以为小叔就只是个没人情味的商人。

      话说那一年,小叔给本家管着的一个茶行,有个老挑夫在运货进山的路上被一块巨大的落石砸了脑袋,当即血流如注,眼看人就要活不成了。

      当时管事的一看,就叫人把他抬下了山,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医馆里。那医馆的老大夫一看,就道救不了,怎么抬过来的就怎么抬回去吧。

      这哪儿行,你救都没救呢,不行也得试试啊!

      管事的气得够呛,差点没捉住那老大夫衣襟晃了,不过老东西还算有点良心,道,“这人我虽救不了,但你们当家的或许有办法。”

      管事的给气乐了,“你一个大夫都说没办法,我们当家的能有什么办法?我们庄家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开药堂的。”

      “此话差矣,庄家可不止是做生意的。”

      管事半信半疑道,“你什么意思?”

      “庄家是诏安的老姓氏了,开始经商其实是近几十年的事儿。”老大夫捋一捋花白胡子,没继续往下说,话头一转道,“老夫活了一把年纪,曾有幸见过庄老太爷施展过祖传的绝活儿,那真是神奇的很,神奇的很呀……”

      “啥绝活?”管事的问,他在庄家干了好几年,也没见什么神奇的事儿。

      老大夫摇摇头没细说,叹一口气道,“不过老爷子去得早,不知现在的庄家人还没有那本事了。”

      管事虽然仍不太相信,但这时那老挑夫的家人也赶了过来,围着担架一把鼻涕一把泪,叫人看着怪难受的。他心道人命关天,不论怎样总得试试,大不了让当家的训一顿,扣点月钱罢了。于是一声令下,又将人抬到了我们府上。

      那时我八岁,跟着小叔习武没多久,个头只到小叔胸前。他们来时小叔在午睡,我在房门外庭院里扎马步,一抬头就见着一个血糊糊的人给抬到了面前,吓得差点坐一个屁股墩儿。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啊,您没摔着吧。”管事的亲自将我扶了起来,探头一望,问,“当家的在吗?”

      我摸着屁股站起来,重新扎好我的马步,没好气地往后一指。

      管事连忙带人匆匆进去了,我在外面暗暗数着,一,二……刚数到五,里面便传出一声暴怒的滚,然后就是叮铃哐啷一阵响。我扭头望过去,见一行人跌跌撞撞地逃窜出来,随之被扔出来的还有一只靴子,正正好好砸在管事脑门上。

      小叔有起床气,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管事的如今看来也知了。

      好一会儿,小叔才理着衣袖走出来,不悦地看向那个管事,“什么事儿。”

      管事一边苦着脸揉脑袋,一边说了下事情来龙去脉。小叔点了点头,走过来一敛袍角,蹲下来查看那挑夫的伤势。

      我忍不住好奇,也探着脑瓜子看。

      只见小叔一手扣上那人脉搏,一手去扒那人眼帘,然后迅速地转到脖后、胸前、小腹……这么全身摸完一遍,他收回手,摇摇头站起来道,“没救了。”

      我闻言,也跟着叹了口气。小叔听到,转头瞥了我一眼,“加一个时辰。”

      我瞪大眼睛,“凭什么?”若因我出了声就把起床气撒我头上,这也太公报私仇了。

      他用下巴一指我面前的地,“挪位了。”

      “……”

      小叔的规矩,扎马步不许动位置,否则加倍。想来是刚才我被那一屁股墩儿坏的事儿……但他当时又没看见,这都能知道我挪位置了?!

      管事似乎不甘心,看看那挑夫旁边泣不成声的子女和老伴儿,又看看小叔,压低声音问,“当家的,真没救了?”

      小叔向来不喜别人质疑他,闻言冷冷瞥了管事的一眼,吓得他一哆嗦,连连摆手开始丢锅,“不不不,小的不是那个意思。是那回春堂的老大夫,他说您有办法。”

      小叔皱了皱眉,那管事也急了,索性一跺脚,“您……会不会那个?”

      小叔眉头皱得更深,我在旁看得也急,忙问,“哪个?”

      管事的看我一眼,又看向小叔,眼带期冀,“就是庄家祖传的绝活儿,老太爷传给您了没?”

      “老头子还藏着绝活儿?”我忍不住道,“我怎么没听说。”

      小叔没理我,也没如我料想中的开口反驳,倒是重新蹲了下来,那挑夫的老伴儿也燃起了希望,一把捉住小叔的手,“当家的,您行行好,行行好,我老伴儿给庄家干了一辈子的活儿,从来没说过庄家半个不好,一直对庄家忠心耿耿啊。”

      这老婆婆手上还带着沾上的血,小叔倒难得没有嫌脏抽回手,只沉吟不语。片刻后,他转头问那挑夫的家人,“你们真要救?哪怕救回他,意味着你们自己要折寿?”

      那老婆婆与儿女对视一眼,虽不太懂,但仍坚定地点了点头。

      管事也帮着说情,“李老四确实干活卖力,是个老实人。当家的,您能帮就帮一把,我们这些人就算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也不会往外说的,您放心。”

      “不该看的?”小叔冷哼一声,“你们当我是什么,巫医还是妖鬼?”没等管事答话,他便下令,“把人抬进房去,我试试。”

      管事哎了声,连忙指挥着抬人。我见状立刻窜了起来,想要跟进去。没想到人一放下,小叔便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在他准备也踹我出去时,我死死抱着门框不撒手,不满道,“我也是庄家人,庄家的绝活儿凭什么不让我看?”

      小叔看了我两眼,眼睛里有很深沉的东西,我不太懂,却也不打算退步。许久,他轻叹一口气,似是很疲惫,“罢了。”

      他这意思是松口了,我连忙跟着进了屋,刚回身把门关上,一回头就见小叔用下巴指了指床下,“把那个箱子拖出来。”

      自己有手还非得使唤我,我忍不住腹诽,却不敢说什么,只能乖乖去搬。

      那破箱子里也不知道装了什么,死沉死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扯出来,小叔不知从哪儿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锁眼,鼓捣了几下,就听咔哒一声,箱子开了。我连忙凑过去看,原以为能看到什么夜明珠金银器,谁知道只有一本破书和一个布包。小叔三下两下就将那个布包解开了,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面通体斑驳的六角菱花铜镜,一串金光璀璨的小铃铛,还有一个木头做的,形如塔形的怪东西。

      小叔没动铜镜和铃铛,倒是把那丑不拉几的塔形木头给拿了出来,掏出巾帕细细擦拭干净了。

      我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这是什么东西,做什么用的?”

      小叔理都没理我,分外粗鲁地按着我的脑袋就将我推开了,他自己起身走到那李老四身边,手探入袖中,似乎是想从身上找什么东西,但没找着,抬头对我一伸手,“匕首。”

      我身上倒真有把,是他自己上午教我近身打斗时借我用的,我以为他就给我了呢。我腹诽归腹诽,倒没敢说什么,乖乖将匕首交了出去。小叔接过,二话不说就脱了鞘,朝自己中指划了上去。那匕首异常锋利,轻轻一划,血就不要钱似的流了出来。

      我吓了一跳,“小叔你干嘛?”

      他神色专注,并未理我,流血的中指动作极快地在那塔形器上一抹,只见红光一闪,隐隐间似有光华流动。接着,小叔一手捧塔形器,一手食指中指并拢,抵在薄唇上,嘴快速翕动,不知在念着什么,那红光随着他低念的频率加快,也越来越盛,不知不觉间流光便笼罩了整间屋子。

      正在我看呆的时候,小叔低叱一声,双手迅速翻动,结了个类似手印的动作,还挺潇洒好看的。而印结成的一瞬,失去托持的塔形器竟自己飞到李老四头顶旋转起来,所有红光围着它绕了三圈,唰得一声钻入了那李老四的额心。

      最后一缕红光消逝之后,塔形器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此时,小叔睁开眼睛道,“好了,叫他们进来。”

      我一愣,连忙出去叫人。众人进屋后立刻团团围住了王老四,只见他额上被砸出的伤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不见了,甚至更为人惊异的,原本老挑夫被抬进来时满脸皱纹,此刻竟少了许多,皮肤明显光滑了,连花白的头发都黑亮了一些,看上去就像是……年轻了五六岁的模样。

      管事啧啧称奇,倒也不忘嘱咐王老四的家人守好嘴巴,不要出去乱说。

      那老婆婆与一对子女自然是连连点头,喜极而泣之余,倒也不忘向小叔道谢。

      小叔声音依旧冷得要死,半点不近人情,“不用谢我,借他寿的是你们。这逆天改命的代价,也由你们自己背负。”

      王家人愣了愣,不太明白的样子,但小叔似也懒得解释,只道,“他只能多活五年,五年之后必死无疑。”说完就摆了摆手,示意送客。

      那王家人闻言,刚刚纷纷露出笑容的脸上,一下子又蒙上了一层阴影,但倒也没有多苛求什么,毕竟已经捡回一条命,多活一天都是赚的。

      管事送他们出去,我本想跟出去再看看,但不经意间一瞥,却见小叔不知何时已经满头是汗,看起来格外虚弱。想必刚刚那场对他的损耗也极大,才叫他此刻一副随时都会倒下的模样。

      我也没多想,连忙奔过去扶他。

      手上都是搬箱子沾上的灰,要换平时小叔早一脚踹过来了,这次怕是真没力气了才没计较。我扶他坐到床上,又难得狗腿殷勤地倒了杯茶递过去,小叔抿了口茶,歇息了片刻,我以为他终于要跟我讲讲这庄家祖传绝活儿的事儿了,没想到他眼睛一斜,用下巴对着我道,“你,滚去扎马步去。”

      我气得鼻子差点歪了,理都不想再理他。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小叔那天做的,用行话讲叫做‘借寿’。这寿也并非谁的都可借,必须得是生辰八字和命理相符的人,而血肉至亲则是最好的选择。除了借出寿命的人,主持这借寿的人也需承担极大的消耗,一般需提前用名贵药材进补十天半月,才可操持借寿之事。

      但那时李老四命不久矣,事急从权,小叔才没有进行准备,而是直接借用法器之力硬上的,倒也算他运气好,虽然时候损耗极大,但倒也真给做成了。

      那事过去之后,小叔约莫修养了三个多月,白的跟鬼似的脸色才慢慢恢复了。

      时间一长,我几乎忘了这回事儿。唯一的变化是,我因那日小叔出手救人,对他有所改观,觉得这人也并非看上去那般没有人情味,而且确实本事大,故而心服口服之下,开始认真跟着小叔学武读书,进展倒也算快,有时小叔手下的商队出行,也会由我带队护送。

      待到我十三岁时,忽然有一天听当年那个管事说,王老四死了,在挑货上山的路上死的,死因是野兽袭击。

      我闻言,不由有点儿难过,也不知为何下意识地去算了下,结果出来的时候有点儿意外,又有点觉得果然如此:自那日借寿,到李老四死去,正正好好五年时光。

      一日不多,也一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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